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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凭阑人 朕盼他能懂 ...

  •   雪后初霁,紫禁城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无声地显露出天家无限的威严。在这个微冷的清晨,后宫庭院里的一株宫粉梅绽开了第一片花瓣,旋即开出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粉色,吸引了宫女太监们争相观看,就连很少离开柏络宫的姜嬷嬷也走来欣赏,说是要沾沾喜气,“春落梅枝头,很快就要回暖喽!”她一边搓着手一边对身后的年轻宫女说着,又把怜爱的目光投向那些可爱的新鲜花朵,为这冬天后第一个好兆头由衷地欣喜起来。
      然而,毕竟这些喜悦太过细碎,丝毫不能影响大殿上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皇帝冉仁重重抛下一句:“今年的田赋,决计不能再加。”
      一位紫袍白须的老人向右行了一步,道:“皇上容禀,旧年登州大水连天,死伤惨重,仅靠百姓自行补救终是不能,赈灾款项大部还须朝廷供给,一来是彰显了陛下仁慈,二来也好令百姓心存感激,但以国库目前储备,加上修葺驰道城郭一事,今年若不在田赋上增些重量怕是难以为继。”
      “秦熙你言之有理,可是朕身为万民之主,当以子民的福祉为重,登州大水朕倍感痛心,每当想到有多少灾民流离失所,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朕几度无法安寝,赈灾固然必要,但旧年洪水加上虫害作乱,百姓亦收成无多,试问朕又如何忍心再叫他们背上这一负担?”仁帝向那老人摆了摆手。
      “皇上如此仁慈是苍生的福气”秦熙拱手继续说,“但是钱粮并非空造,必须有人接下这担子,洪水乃天灾,自然是该由天下人一同承担。”他说完便“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之上,“寻常百姓虽积蓄无多,但眼下灾民更需要及时的救济啊皇上,且不说冬季酷寒随时有人冻死路边,若是流窜到别处的灾民一时糊涂铸下大错那就为时已晚了!唯有优先安抚灾民才能令天下太平,彰显浩荡的皇恩。皇上圣明,臣恳请皇上早作决断加以田赋!”说到后来已是老泪横流,见此情景之前还默不作声的群臣也跟着跪下一片,纷纷附和道:“请皇上已登州疾苦为先!” “请皇上增税!”。大殿里顿时充满了大臣们此起彼伏要求增税的声音。
      仁帝听完冷笑一声,缓缓道:“好一个该由天下人一同承担,不如就请诸卿来做个表率,由七品正官始,每年俸禄减四十两银,每上一级递增二十两,就由今年开始,不知诸卿意下如何?朕见你们对登州灾情如此关心,颇感欣慰,为聊表诚意,朕亦会命内务司注意缩减宫中开支,节俭操持,至于加税一事,朕有些乏了,容后再议。”
      殿下群臣登时面面相觑,刚才还在附和秦熙的人一下子退回了队伍,因为不敢在皇帝面前透露出丝毫怒意,只能恨恨地盯着秦熙的后背,原以为可以在新一轮加税中捞些好处的他们没想到这次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反倒叫皇上摆了一道。但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只好吃了哑巴亏,在退朝时灰溜溜地各自离开。
      待到群臣均已散去,皇上和紫袍的老人却一同来到侧殿,“秦爱卿,多亏你肯陪朕演上这一出好戏。”仁帝亲自为这位两朝元老奉上热茶,“这回可为灾民募集了一笔为数不小的款项,爱卿功德无量。”
      秦熙双手接过茶杯,却不急着喝下,反是向皇上恭敬地说:“您这么说真是折煞老臣了,也亏得那一班豺狼贪心不足急于求成,一下子全露了馅,却被陛下您请进了瓮里。”他用手指在桌上模仿了个捕蝉螳螂被黄雀逮住的样子,笑着向仁帝竖起拇指,但旋即又有所思,“不过陛下您一次性削减了他们的开支,臣怕他们怀恨在心,到时只怕更是要从无辜百姓身上搜刮,那岂不是坏了陛下的初衷。”仁帝赞许地点头:“我也料到有如此可能,所以一早派人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暗中观察那些主张增税的官员,若是有谁真的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朕决不轻饶,也正好可以有个例子杀鸡儆猴。”
      听完仁帝的话,秦熙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朗声道:“陛下果然秉德纯一,治理精粹。不禁让老臣想到先帝在时,最看中的便是您爱民如子又足够果敢,现在看来,您的确是一代明君。”“秦老谬赞了,如果朕有先帝一半的智慧,也不会任由满朝上下充斥着那些贪婪无度的庸人了,其实皇兄成远比朕适合这个位置得多,唉,只可惜他当日竟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仁帝怀想起成为帝王之前的种种,不禁有些失神。秦熙赶忙接过话:“过去的事尽皆过去,陛下还是放宽心,为天下间的百姓做一位好皇上吧。”
      “那还要烦请秦老多多辅佐了。”仁帝看着面前这位花甲老人,自己还是六皇子时他便已成为了父亲的左膀右臂,“朕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妥,还请您为我指点。”
      “不敢,不敢。”眼前的这位老人忙低头抱拳道:“先帝的嘱托。臣一刻也未敢忘记!”

      秦熙退下之后,仁帝便匆匆来到起明宫。只见辛贵妃面色已然红润不少,两颊上的红晕似是有一番天然的娇羞,她斜靠在榻上,正在专心读着一册线装书,却不经意被冉仁从背后猛地一把拥在怀内,“爱妃在忙些什么?”冉仁握起辛贵妃的手抬至眼前看她手里书的名字,“倒也没什么,还不能走动唯有靠这些书来打发时光罢了。”辛贵妃低声回应。而冉仁发现那册藏青色书衣的书是本史记后却来了兴致,“黛儿,读史你竟不会觉得闷吗?”“怎么会,太史公春秋笔法高妙无穷,书中人物尽皆有血有肉,生气横溢,有趣之处尚要胜过当今那些故事书百倍呢。”
      “哦?那黛儿你就说来给朕听听。”仁帝宠溺地摇了摇怀里的贵妃。
      “呐,皇上你要听那臣妾就得从三皇五帝讲起了,没说到太史公自序您可不准走。”贵妃抬起脸望着仁帝,嘴角挂着一抹俏皮的笑,冉仁情不自禁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不好,朕要听娥皇、女英的故事。不过话说回来,朕面前不就是一位女英吗,还是不要听故事了。”
      “皇上又取笑臣妾了。”
      冉仁抱紧怀里的辛贵妃,认真地说“哪里是取笑,其实黛儿你好过她们千百倍。”
      “噗,好像皇上见过她们似的,再说臣妾并没有她们那样高贵的出身。”
      “无论如何,在朕心目中,你始终都是最好的那一个。”
      辛贵妃低下头甜甜地笑了,嘴里却说:“可是民间传说里娥皇、女英她二人的结局,皇上您可知道?”
      “这倒未曾听人讲起过,只知道她们是舜贤德淑惠的妻子。”
      “民间说娥皇和女英在舜死后连哭了九天九夜直到死去,最后她们的泪把湘江边的竹子都染得斑斑驳驳。”贵妃伤感地说出了黯然的结局。一时间两人都陷入沉默,起明宫里只余飒飒的风声。
      仁帝再开口的时候又增添了几分温柔:“我们不要像他们那样,太过悲伤了。”
      “可是人终有一天会死,陛下我们总会有分离的时候。”辛贵妃凄然道:“不是您先离开臣妾,就是臣妾先走一步,倒还不如娥皇、女英与舜同赴幽冥那种壮烈的幸福。”
      冉仁听后并没作答,只是默默地将怀里的辛贵妃抱得更紧了,还是贵妃自己察觉气氛有些沉重,忙收起了哀色询问皇上:“今儿个朝廷上又有什么新鲜事么?”“唉,哪里有什么新鲜事,还不是那一帮规求无度的庸臣,以水灾为名想要巧立名目增重赋税,朕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居然还敢毫无顾忌地向朕提出这样的要求,百姓辛辛苦苦省吃俭用缴上来的税也不过够他们穷奢极欲地挥霍个两三天罢了,赈灾?几十万两银子到了他们手里还不知道能剩几个子儿被用在灾民身上呢。在他们眼里,朕不是傻的就是太仁慈了,或者他们压根儿就没把朕放在眼里。人说‘前有召父,后有杜母’,为何朕的这些大臣却如此贪得无厌呢?”冉仁越说越生气,说到后来冷冷地哼了一声。
      “皇上息怒,要是臣妾说呀,把他们一个个都斩了便好了。”辛贵妃以天真的表情望着冉仁。
      冉仁只得苦笑:“你哪里知道,群臣相聚犹如壮年之树,朝廷之上,互相荫蔽,朝廷之下,盘根错节,朕则如花匠,稍有不慎令大树倾倒便也毁了整个园子,只能谨慎悉心打理枝条,叫它不能够太嚣张罢了。先帝在时,常带朕去观赏茜妃插花,便是这个道理。”
      “臣妾不信,这普天下难道就真的没有笔直生长的树木吗。”辛贵妃疑问道。
      “即便有,也不能保证它在下一个春天不生出扭曲的枝条。”冉仁叹了一口气,“不过,这样也算得上是难得的了,对了,秦熙倒算得上是一位,他今日在朝堂上便与朕合计从那班贪官手里夺回了不少银子,但愿在朕治下,苍生可以不至于生活得太过艰难。”
      辛贵妃用怜惜又骄傲地眼神望着冉仁,柔声道:“臣妾期盼着那一天,臣妾相信您一定可以成为先帝那样的明君。只是不要太过勉强自己,来,先看看我们的孩子吧”说着就将抱着小皇子的宫女招至塌边,与冉仁一起看着熟睡的小皇子,“您已经决定给他取名为仪了吗?”贵妃接过宫女手里的婴孩压低声线问道。
      “是的,因为希望他能明白为人与行义,‘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朕盼他能懂礼节,依着这世上最公正的法则做人。”冉仁也放低了声音但坚定地继续说下去,好像在对自己许诺似的:“为了让皇儿在一个盛世里愉快地长大,朕一定加倍勤勉。”
      听到这句诺言的辛贵妃看着抱着小冉仪的仁帝,心里涌起一阵温柔,她突然很想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可她还是默默许下愿望,愿冉仪可以平安顺利地长大,愿他的丈夫能成为最贤明的君主,她甚至为天下所有人许了个宏大的愿,却忘记了为自己向神灵祈求健康。
      趴在屋顶上的少年也把今天的这一幕收在了眼底,望着青空中快速流过的云彩,他想起了很多人,冉成,冉仁,先帝,秦熙的面容一一从心里闪过,他一路拍着汉白玉栏杆向两仪殿走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凭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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