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芒苍苍

1、春意近 又是一群燕

　　仿佛只是这个冬季里最平凡的一个日子，夕阳在黄昏时刻将这一天最后的光与热均匀地分给了大地上的人们。
　　“臭小子，你又偷吃！”这是柏络宫里的姜嬷嬷捉住了正猫在宫墙边偷偷把一块桂花糕塞在嘴里的石七，还没决定该怎么惩罚这个新入宫的小厨子，那边厢御膳房的小厮又嚷了起来：“嬷嬷您再不把这虫草花玄参粳米粥呈给娘娘，怕就要凉了，我可没法子交差啊。”再往南走上六十几步，便可听得宫女们在桂树下窃窃私语，“听说辛娘娘的产期近了，起明宫这两天可添了不少人手。”说话的是秋双，垂首默默听着的是初梅，她和她的母亲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也同样地很少开口，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微笑着。回到大殿，皇帝仍然埋首于如山的奏折之中，太监赵德仁弯腰恭敬地在一旁候着并不敢出声，眼见得皇帝并没有用膳的意思，只好使了个眼色让端着晚膳的小内监暂且退下。
　　这时候在屋檐上轻快奔跑着的灰衣少年，却没有一个人看见。
　　“好闷啊。”听过宫里各种声响，对紫禁城了若指掌的少年站定在太安殿屋顶上，他抱起双臂眉头微蹙，长长地叹了口气后又一次重新审视起自己身在此处的原因，当年明明贵为龙子却因为“喜爱东张西望”这样莫名其妙的理由被派遣去镇守凡人的屋檐，简直是侮辱，若是少年的大哥接到这差事，怕是要誓死不从的，不过少年生性淡泊，自此便真的在这大殿屋顶上以天为盖地住下了，况且这里视野无比开阔，可将山河四野尽收于眼底，但再美的景致，相看十日便会生厌，更何况少年已在这宫中停留了好几百年，此刻不禁还是有些无聊的感觉从心底生了出来。“唉，早知道会这样，当年在街市上少望那一眼就好了。”少年伸了个懒腰的，叼着一根芒草顺势斜躺在屋檐的瓦片上，腰间垂下的铜铃随风声摆动作响，又是一群燕子飞回来了，绕着角楼久久徘徊不去。
　　他刚刚阖上双眼，紫禁城的东面便突然传来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啼哭，被扰了清梦的少年也不禁朝那个方向望去，一道赤红的光线凭空出现在起明宫的上方，天空中隐隐有乐声传来，依着这么些年来的规律，于是他便知道这宫殿的新主人已然诞生。“不知道这命中注定成为帝王的婴孩又会在这宫里，在这天下掀起怎样的风波呢。”他默默想，等回过神来，两个脚力好的太监已经匆匆赶到太安殿，赵德仁听了他们的消息后喜上眉梢，堆满笑容向皇帝报喜：“奴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辛娘娘刚刚为皇上添了位小皇子！”皇帝听毕，立即丢下手里的奏折，站起身来，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喜悦：“还不快去起明宫。”“摆驾起明宫！”赵德仁抬高嗓子传令下去，声音里延续着主子的欢喜。一队人浩浩荡荡地从太安殿向辛贵妃的住所出发，少年先前正觉得无聊，此刻怎么会放过这个热闹的机会，立时在屋檐上抄近路跟了过去。
　　一迈进起明宫，皇帝便直奔辛贵妃塌边，他紧紧地握住贵妃的手，半天才缓缓说了一句话，带着万般的感激与怜爱：“辛苦爱妃了。”“皇上，您看。”面容姣好的辛贵妃用眼神向皇帝示意襁褓里的孩子一切健康。虽然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但这小皇子端正的五官透出一股自有的英气，这一阵子他正睁大明亮的双眼望着他的父皇，而皇帝也在这时伸出手来握住了婴孩在空中胡乱挥舞的幼小而柔嫩的手臂，“你是朕的儿子。”他望向靠在塌边的贵妃，柔声说，“朕定当令你们母子健康安泰。”“谢陛下。”贵妃捉实皇帝空出来的另一只手，用力按了一按，笑着又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少年掀开屋顶上的瓦片看着这一家三口相互依偎，觉得这景象和印象中的寻常人家竟是同样的温馨，可这刻的静谧猛地被一把女声打破。“恭喜皇上！恭喜妹妹！”来人原是东宫皇后，身着明黄色丹凤朝阳宫衣的皇后陈厚朴着实是位美人，只见她牵着六岁的大皇子行至皇帝身边，命贴身宫女拿出了一柄水色通透的玉制如意交给起明宫的内侍，“没什么贵重的东西，这就当是臣妾赠给皇子的小小诞生礼吧。”
　　“有劳皇后费心了。”辛贵妃努力支起身子想要向陈皇后行礼，却被按回榻上“妹妹方才诞下皇子，想必元气有损，这段时间还是细心歇息的好。”皇后又转脸向皇上笑着道，“待妹妹的身子大好了，皇上可一定要好好地奖赏。”还未等皇帝出声，她又提高声音向辛贵妃宫里的下人吩咐道：“你们可得尽心尽力地照顾好你们的主子和小主子，若是有什么闪失，当心你们的脑袋！”
　　起明宫里的宫女太监平日里只听惯了辛主子细声细气的使唤，哪见过皇后这样的气势，只得赶忙跪下齐声应道：“诺！”正当皇后说话的这会儿子功夫，其他的几位妃嫔也陆续来到了起明宫，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这一会儿来的人太多，真吵，倒不如晚上再来逗逗这孩子。”他蹑手蹑脚地把瓦片重新放回原位，悄悄地从墙边溜走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因为不愿一直在太安殿的屋顶上呆坐，本想早些来与这宫中崭新的孩子玩耍，谁料天黑没多久竟慢慢开始有雪落下，便在路上仰着脖子观看了半晌那些晶莹洁白的蝶，耽误了不少时间，于是当偷偷溜到新生儿的房间时，小皇子已经与本应负责照看自己的宫女一起睡着了，顽皮的少年轻轻地把裹在金丝被里的孩子从宫女身边抱起来，这一动便惊醒了梦中的孩子，小婴儿用无辜的眼神望了他片刻，忽地抱起他的手指就要往嘴里送，他急忙把手抽了回来，向孩子做了个佯怒的表情，“喂，我叫鸱哦，是一种很凶的鸟，所以可千万别惹我，知道吗？”他板起脸戳了戳孩子傻笑着的脸，却又被小皇子捉住了他的手指，趁孩子还没咬下去他赶紧夺回了自己的手指，“你是不是傻的啊。”望着孩子似懂非懂的神情，名字叫鸱的少年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小淘气放回了床上，重新用暖和的被子将他严实地包裹了起来，在从窗口出去之前又用手指戳了戳婴儿的脚底板逗得他咯咯直笑，好在宫女睡得很安稳没有被惊醒。
　　于是鸱转身离开起明宫，原来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已经积起了厚厚一层，宫里除了零星的几个打着灯笼巡逻的太监以外的所有人大多都已沉入了酣甜的梦境，让他可以放肆地用力在雪上蹦蹦跳跳走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回到太安殿后，鸱枕在屋顶隆起的正脊上翘着二郎腿，他微微抬起头眯着眼继续看那些飞雪，感觉她们落到了自己额头上，鼻尖上，和睫毛上，隐隐地有些痒，不知怎么的，“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这句诗一下子冲进了他的脑袋，“就快要到春天了呢，也许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吧。”想到这里的时候，他便已经笑着睡着了。
　　这是冉历十九年，在后来史家的记载中，关于这场雪只留低了一句“十九年夜雪纷纷，未己，霁。帝以为喜”。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文，尚在摸索中，我也很想知道故事会走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