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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衫2 她一定会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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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会。”
平淡无奇的三个字,却字字千钧。面前的人儿明明面色惨白如鬼魅,亮若秋潭的眸子里写满了慌张,连小腿肚都在发抖,却依旧倔强地紧咬牙关,使自己不致狼狈地瘫倒在地。
卫昰轻挑眉,“理由。”
“那样的东西,不需要。”孟蕴出神色淡淡,微笑如斯。
卫昰轻摸着鼻翼,目光炯炯,似将孟蕴出望穿。不说女子薄弱,不言年纪尚幼,甚至不肯多吐一字。此人如此,必系缘由。他笑着收起长剑,“既是蕴出为她保命,便罢了。”
可能刚才太过用力,现在一放松,桑闲反而觉得手上生疼。不过瞬息,可怖的感觉就这样消散。原来黎民苍生珍而重之的生命,在勋臣权贵眼中,不过是商谈的价码。
孟蕴出向她递过一方手帕。
桑闲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覆满了泪水。她呆呆地道了声谢,接过帕子握在手里,却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第二次。
他与自己非亲非故,何必三番两次伸以援手?
孟蕴出浅笑,从她手里抽出绢帕,仔细擦拭着她脸上的污痕。他的手,温暖修长,指节分明。
桑闲不好意思地抢过帕子,扭头默默擦拭。孟蕴出也不多言,坦然接受着卫昰轻的疑窦丛生的视线。
好一会儿,桑闲吸了吸鼻子,回转身来,讷讷道,“你的帕子,等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卫昰轻不经意地望向她,却愕然,“你——”
居然是谢桑闲!
月光下,她脸上浓重的黑粉被抹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未施粉末的脸庞。眉如远黛,目似秋水。两汪莹亮的白月潭就这样直直撞进了他心里。想到刚刚差点一剑刺杀,他的心突然变得皱皱的。
孟蕴出大笑,“才认出来吗?”
鼻间还是有些一抽一抽的,桑闲恼道,“怎么?后悔没杀了我?”
卫昰轻面色沉寂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见他紧盯着自己不说话,桑闲想起他刚刚的杀戮之心,惊恐间忍不住往后踉跄地退了一步。
卫昰轻紧蹙眉头,眼底掺杂的各种情绪瞬息万变。他唇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身后传来孟蕴出自言自语般的悠长叹息,“谁愿意双手沾满鲜血,谁愿意活在烽火连天的世界。但若无将士军前半死生,哪得安乐百姓千万家!这或许是个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吧。”
山脚。几株野桃怒放,嫣红遍开。
卫放隐在角落,远远瞅见卫昰轻下山,他连忙牵过乌驹,把缰绳递与卫昰轻。卫昰轻摆摆手,径自往前行去,卫放垂首跟在他身后。
“得得”的马蹄声里,带起落红无数。
卫昰轻忽地冷声道,“我命你在此处等候。为何放了旁人上山?”
卫放有些犹疑,“属下并无……”
“你跟在我身边多久?”卫昰轻住步回身,打断他的话。眼锋扫过,卫放只觉自己所思所想竟一无所藏,腿一软几乎要跪下来。
“十六年。”
卫昰轻唇角抿了丝笑,“十六年啊,久到足够包藏私心了。”
似是毋庸置疑的语气。
卫放大惊,跪拜道,“属下不敢。”
卫昰轻嗤笑,“你最好想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话给我。”
卫放一个劲地磕头,“属下该死,居然在当值时分打了个小盹。求公子原谅。”
“这个解释不够好。”卫昰轻眼角眉梢都散发着冷冽的气息,他俯身扶住卫放肩臂,手上用了六成力道。
卫放跪定不动,眼皮不停地突突跳动,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
良久,卫昰轻松开手掌。他直起身子,语声淡淡,“自己去领三十顿板子。如有下次,定不轻饶!”
卫放如蒙大赦,“多谢公子!”
卫昰轻上马疾行,半炷香功夫便至王府。他翻身下马,立刻有小厮上前牵了骊驹去喂干草。进了院门,却发现卫翟还未成眠。
月华如练,院里落英缤纷,白玉雕成的圆桌清冷地泛着寒光,上头摆了一壶琼浆,靖北王披着单衣默默独酌。
卫昰轻见怪不怪地往寝屋行去。指尖刚碰着房门,卫翟便叫住了他。
“陪我喝一杯?”
不是父王,甚至不是父亲。
堵在胸口的愤懑消散不少,卫昰轻笑着点头,进房提了两坛竹叶青,掀袍在卫翟对面落座。玉凳温润,不似石头冰凉刺骨。老头子倒挺会享受。
靖北王这时反倒无话了,拎起一坛酒拔开塞子往嘴里猛灌。
卫昰轻斜睨了自家老头子一眼,“老狐狸,打什么哑谜?”
“臭小子,有这么跟自家老爹说话的吗?”靖北王放下手里酒坛,抹了把嘴巴,豪爽之风顿现。
这臭小子娘亲去得早,自己长年累月在马背上讨生活,一直把他扔给漠北组照料。于此,他是心怀歉疚的,甚至一度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儿子。没想到他竟孑然一身,不辞辛劳地摸到自己帐下来了。他又岂会看不出这臭小子近来春心萌动。但儿媳妇这关,他一定要把好。倒不是不相信这臭小子的眼光,只是……
靖北王双眼微眯,颇有兴趣,“说来听听,中意哪家姑娘?”
卫昰轻不语。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眸子,宛如阳光下的溪水,明亮清澈,不掺杂尘。对于在战场上踯躅这么多年、早已习惯黑暗的自己来说,是如此的,耀眼。
他横扫一眼卫翟,“父王可是身子大好了?”
靖北王摸了摸鼻子,臭小子撇开话题的功夫还是一如既往得烂俗,遂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卫昰轻眼底似有万年不化的霜雪。
靖北王见他不为所动,又猛加了一垛柴火,“简黎阁的谢桑闲?”
脑海中突然闪过眸子主人惊恐的神情,卫昰轻心下一颤,眼底冰山疑似塌陷,他反问,“原来卫放投身的是旧主。不过,如果他知道父王这么容易就掀了他的底,您说他还会不会心甘情愿地封口,去承受那三十大板?”
靖北王瞅着他眼里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心下酸楚。怎么对人家姑娘甜如蜜糖,对自己亲爹就是一副冷冷清清的寒碜样。当下气不打一处来,“父亲关心儿子,有什么不对?”
卫昰轻剑眉一挑,“卫放如此行事,对您是尽职了,于我却是不忠!”
靖北王拍案而起,手上胡乱卷着宽大的袖管,“臭小子挑事是吗?起来跟我干一架!”
卫昰轻哭笑不得。老头这套近乎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生硬。“父王,儿子上回崴了脚,现在还疼着呢?”
靖北王果然乖乖坐下来,抓起酒坛牛饮了一大口,“怎么不喝?”
卫昰轻笑着应了一声。凉酒划过喉咙,竟有种麻麻的炙热感。他暗哑着声音问道,“父王,觉得,谢桑闲,如何?”
不过九字的一句话,却被硬生生断成四截。
靖北王眼底精光乍现,冷着面容道,“不好!很不好!非常不好!”
卫昰轻讶异抬眼,“为什么?”
靖北王斟酌字词,“门不当户不对。迎青楼女子过府实在是有辱卫氏门楣。”
卫昰轻释然,“英雄不问出身。”
靖北王假意怒道,“那你打算给她什么名分?”
卫昰轻肃然立起,语调微扬,“父王还不清楚儿子的个性吗?当然是靖北王儿媳,始旦将军夫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父王不也是这般对母亲的?”
谈及妻子,靖北王粗犷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异常温柔的神色。风神初振的那段年岁啊!只要一想到留在帝都守候的妻子,手中寒刃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暖意。戎马倥偬了大半辈子,背负盛名,心底却越发空落落地难受。
卫昰轻有些不忍地看着父亲鬓边稀疏萧索的白发。母亲去后,父亲仿若迅速苍老了十多岁,常挂在嘴边的笑容也无迹可寻。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形影单只,默默无言。
靖北王裹紧了外袍,“可你母亲并非出身烟花柳巷。”
卫昰轻急急分辩,“父王耳聪目明,难道不知谢桑闲虽身处污淖却未染泥?”
靖北王突地朗声大笑,“臭小子!我本来就是从这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又何曾拘泥过什么身份不身份?我不过是想提醒你一点,你在这儿把算盘敲打得震天响,可弄清人家姑娘心中属意谁了?”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卫昰轻笑得意气风发,“她一定会喜欢我!多谢父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