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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描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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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垂星沉,一道矫捷的身影,掠过独孤府的危墙,几个起落,人便已立在庭院中央,余光瞥见几个家丁自墙角露出抹影子,我飞身没入树梢。
“一群废物”。唇角擒着一抹冷笑,抽身飞上房顶,一阵鹿伏鹤行之后,我不禁感叹:此次果不是件轻松的差事。独孤晔不愧为鹰龙门门主,如此宏大的宅院是我始料不及的。
子时已过,我却未寻得他半点踪迹。定了定神,我冷冷一笑。
你以为我“追魄鹤”的名号是吹出来的吗?不信找不出你。
一个踮步,我重又落回院内。
幽蓝色的夜空下弥漫着淡淡的薄雾,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袭来,清爽得如同振翅的蝶。我不由分神,举步寻向那盈满花香的地方。没行几步,那馥郁的精灵便现了身,竹篱深处,一丛丛冰蓝色的兰花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玉碎?
我不禁失神,蓝色的映像,辗转入眸,直入心际,不由一震,随即笑了,“没想到在这里也找得到玉碎”。
转个身,我弯腰又潜入浓浓的夜色中,冰蓝色的玉碎在风中一朵朵地开放。
出园右转,穿过湖间回廊,顿觉眼前白茫茫一片,似是坠入云端,白雾中有隐隐令人窒息的味道。我心中暗惊,振手一挥,一招“穿云破雾”,破空使出,白雾由中间碎裂,被内力振碎,四散开来,眼前逐渐清晰,现出一座单闺院落。
我冷冷扯出一抹笑,“原来是五行阵”。旋身上房,我将目光静静地投入。
“老爷,这是华山刘掌门的亲笔书信”。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毕恭毕敬的将一扎信笺递了上来。
烛光下,独孤晔伏案写着什么,夹杂着白丝的鬓发微微抖动,虽已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代,但那棱角分明的脸依旧透着逼人的英气,唇微微抿着,剑眉略一皱,示意管家把信笺放在桌上。
待管家退去后,独孤晔放了笔,淡淡地开了口,“房顶的那位朋友,夜里风寒,不如进来坐吧”。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慌乱中,我低头四处的扫视,一抹蓝在裙边诡异地闪着。
玉碎!
玉碎之香,可传千里,我怎么忘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不愧是独孤门主”。虽被看破形迹,我的语气里依旧冷静如常。
杀气在空气中渐渐凝结,残霜剑夜幕衬托下闪烁出危险的光芒。剑锋跃出一寸,攻击的角度与力度已了然于心。
“不好了,失火啦,救火呀”。急切的呼喊声撕裂夜空的沉寂。独孤庄园的一角火光冲天。浓墨般的夜空被浇上凛冽的红,原本安静的夜嘈杂起来。人群奔走的脚步声,泼水声,相伴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随风传来。
向火光最烈处扫了一眼,“现在还不可轻举妄动”。秀眉微皱,我已拿定主意离开。足尖一点,人已到了旁边一株玉兰树上。
近乎同时,身后一声巨响传来,方才藏身的房顶被炸个大洞,瓦砾飞扬,烟尘弥漫。
降魔掌?我暗自一惊透过烟尘,见门边滑出个身影来,衣带当风,正是独孤晔。然未等他发现,我已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隐约听到一身后浑厚的声音吩咐“道”。
旋身从房檐飞下,我敏捷地回顾一番。这里已是独孤府的偏院。院内亭台楼榭下,虹桥碧水,绿叶奇葩,亭亭而立。
难道到了某位小姐的住处?
心念才转,便听到身后一阵嘈杂,“人呢!明明看见她进来的,给我搜!”身形一转,我藏身在一红漆木柱后。
领头的侍卫带着几个人向我藏身的这边寻了过来。我皱紧了黛眉,正欲出手,却瞥见身后的檀木门开了一道细缝。
侍卫进到门前,“奇怪,方才明明见有个身影划过,怎的一转眼就不见了”。谨慎地又巡视了一番,他才转项对手下道,“去那边找找”。
一阵脚步声嘈杂而过。木门内,我微微舒了口气。
“你运气真好”。身后一道白色的身影闪过。
拇指一顶,剑架上来人的脖颈,“什么人”!我回身喝道。
那人似乎有些苦恼,道:“这应该是我问你的”。
黑暗中,我认不清他面容,借一缕月光,陷约感到他唇畔淡淡的笑迹。
“他们都走了!我们是不是点上灯再谈”。听到他略带商量的语气,我莫名地无法拒绝。
一瞬,屋内笼上昏黄的烛光。独孤莫宣掌着蜡烛,邪邪地笑着。
残霜剑抵在他的胸口,我心下一惊,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冷冽,“是你”!
他看了看凛冽的剑锋,苦着脸,笑了笑,“到底是云月宫的鹤霜使,果然出剑如电啊”!
“你如何知道的”!我的语气似冰一般。
“能先把剑移开吗?这可不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啊”!他无奈地撇撇嘴。
我一挑眉,道,“刚才那把火是你放的…… 为何要帮我”?
他郁郁闷闷地道:“云月宫的杀手都记性差吗?我说过你欠我一个人情,没向我道谢之前,你怎么能死。”顿了顿,又道:“你能把剑收了吗?我手中既无武器,武功又不及你,与你更无仇怨,不会把你怎样的”。
“谅你也不敢如何”!“叮”的一声,我收剑回鞘,重走回门前,向外张望。
“你真的是云月宫的鹤霜使?”这会儿,他反倒来了兴致。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对于面前这个人,我实在懒得多费口舌。
“是就太好了”他一咧嘴,那颗小虎牙又露了出来。
一扬眉,我等着他自圆其说。
“你比我想像中漂亮”。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此刻看来,竟有些晃眼。
“少贫嘴,否则把你舌头割下来”。我作势扬了扬剑,继续俯身向外窥探一番。
“你们云月宫这次来独孤家干什么”?他死心不改,又问道。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我瞧也没瞧地搪塞过去。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悠闲地拍了拍脚上的白靴,无所谓地开了口,“不说,我也猜得到,江湖上的人,哪个不想要我们独孤家的掌法秘籍,你们宫主必然也是为此”。
我冷冷地哼了声,算是回答,依旧扫视着门外的动静,良久,见门外确实不曾有人追来,我起身,转项却见他趴在桌上,定定地看着我,一双黑眸明亮如星。
我一楞,“看什么?仔细我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我凶巴巴地威胁,又回过身去。
身后,他不无可惜的开了口,“我的命真苦”!
“嗯”?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说得一头雾水。
“难道不苦吗”?他垂着嘴角,作势叹了口气,“守着你这么个大美人却连看都不能看”。他感叹道。
一枚鹤镖带着些许风声,正落在莫宣面前二寸处,他讪讪地闭了口。得到片刻清静,我转过身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不算大,倒也别致。两屏雕花红木门将房间分隔开来。家具摆设皆是平常物件。唯独书房正对门楣的那幅画不禁令观者心动。
那是幅工笔,看样子已有些年月,然而画工精细,呼之欲出,绘的是个妙龄女郎,坐在一只秋千上。风扬起她的裙袖露出白皙的玉臂,云鬓如绸,明眸似墨,朱唇点绛。虽不雍容,却胜在清雅脱俗。一只牡丹擒在手里,只是花虽好,比那人却有些不及了。
我静静地赏着,不觉竟有些迷醉。
“那是我娘”。独孤莫宣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她是我爹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从未爱过的一个”。
他那似乎不曾有过伤感的脸上,早已不见了昔日的嬉皮笑脸,而是冷着淡淡的温柔和深深的痛,眼眸深处有一泓泉缓缓涌动。
“你是独孤晔的儿子”?
“儿子?在他心里我与陌生人没什么不同!或许生下我,只是他年轻时犯的一个错误。”眼眸里的那泓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痛与恨。
一时间,我和他都沉默下来。
突然,他侧头看我,眸子里噙着澄澈的笑意,“我给你画一幅吧”!
“给我”?我惊讶地睁大了秋眸。
“对,给你”!他不容置疑地将我按在一把螭文绘兰椅上,转身提袖砚墨。
“我真是疯了”!竟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上,静静地由他提笔画我,他的每一次皱眉,每一抹浅笑,每一刻意味深长的凝望,竟让我这颗奔波的多年,习惯了冷默杀戮的心安定下来。
我到底想什么呢?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他一抖袍袖将画纸拿起来,细细端详。
我起身,接过画纸来看,一楞。
纸上一个年轻女子,抚椅按剑,纯黑的长衫勾勒出她婀娜的轮廓。粉面含春,笑如春水微漾,眼波游离,她的嘴角扬起微妙的弧度。
“你画得很好”!我心悦诚服地说。
他得意地一挑眉,“那是自然”。
“只是你不该拿给我看”。一抹苦笑爬上眉梢,随手几下,画纸化作千万片,抛上天空。纸屑如雪一般,游戈在我和他交汇的目光中,我淡淡道,“对于一个杀手,看到另一个自己,有时就意味着毁灭”。
画纸纷飞,他的目光投来,竟是带着一丝心痛。
翌日清晨,我静静踏着江南微湿的石板路,晨间的薄雾隐隐地打湿发梢。
方才,我易容成了丫环由独孤莫宣从独孤府后门带出,分别时,他略有痛惜地道:“你不该做杀手”。
短短的一句话竟让我想了一路。
一推房门,见师姐正焦急地在屋内踱步,看似已等候了许久,一见我回来,急切地上前询问,“听说独孤府昨夜失火,你可曾遇到麻烦” ?
“没有”。我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肃杀。
略松了口气,师姐又皱起黛眉,“你休息几日,剩下的事务交由我去解决”。
我淡然地一点头,转项望着窗外翻飞的竹叶,恍惚间,昨夜画中,温柔的自己正站在竹叶深处,淡淡地微笑。
依旧是醉仙楼,依旧是那张靠窗的桌子,依卓一壶雪纷飞,而人,是否依旧?
我轻轻地酌着杯中酒,心中怅然。自那日暴露形迹,师姐便将担子接了过去,几日来,一直四处奔波。百无聊赖,醉仙楼便成了我最常来的地方。
又自斟了一杯酒,我正要去拿,却被人抢先拿起,一饮而尽。
“好酒”!那双充满笑意的眸子,又晃动在眼前。
“真是阴魂不散”。我不禁咒道。
独孤莫宣将剑往桌上一按,正对我坐了下来,道,“此言差矣,并非阴魂不散,而是缘份不断,小姐别来无恙?”
“独孤公子,你百般纠缠,到底是何居心”?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他呵呵一笑,大方把斟了杯酒,望向窗外,“起初是因为你欠我个人情,如今……”他转过脸来,定定地看着我。
我一窘,不禁皱眉问道,“为何”?
他笑着把玩手中的瓷杯,表情出人意料地认真,“我喜欢你!。
那天我逃也似地冲出醉仙楼,头脑里是大片的空白。
“我喜欢你”。那意味什么,诚心还是欺骗?
我呢?接受还是拒绝?
我抱住了隐隐作痛的头,疯一样地在野外狂奔。
从那以后,独孤莫宣竟真的走进了我的生活。
他拉我扮男装,逛妓院,被发现穿梆,他竟不折不挠地理论了一个半时辰,直逼得老鸨请出花魁,亲自为我们劝酒吟哥才罢。
他带我去脂胭斋挑胭脂,朱砂蔻丹,一通折腾,直逼得我买了两大盒才罢。
他请我去喝酸梅汤,从街这头喝到那头,直喝得吐酸水才罢。
他催我去买缎子,硬是要换下我那套穿惯了的黑衫。
……
猛然间,才发现我的岁月里早已铭刻了他的笑眸,那如春水般滋润的笑,是永远抹之不去的烙印,深深刺入我余下的人生。
漫天飞舞的桃花林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龙腾凤落,剑气将飞红碾碎,艳色落了一地。温香氤氲开来,树影婆娑。
“独孤莫宣,你又赖皮了!亏你还是个大男人”!我气鼓鼓地收了剑佯装生气,不去瞧他。
“只许男子守信,女子便可失言吗”?他狡黠的一笑,“是你说要让我十招的”。
“你……”我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转身走开。
还是那身黑衫,冷冽却去了七分,温柔使整个空间变得充盈而饱满,如含苞待放的桃花,清新而勃勃,我踏花缓步走着,天空被桃花熏染出淡淡地粉色。
猛然间,余光瞥见一抹蓝在青石边闪烁着妖艳的光芒。
玉碎!
我仿佛从天堂坠回到阿鼻地狱,现实如潮,咆哮着将最后一丝和煦冲刷干净,忧愁离眶,沿面颊滑过。
我始终还是避不开现实,啊,该来的总该来的。那些预示着的悲剧,压迫着我的脊锥,让我几乎昏厥。
莫宣,你知道吗,人生如梦,我们的相识、相知也许只不过是应着命运的嘲弄而已,然而即使知道会万劫不复,我却也义无返顾……
“好了,是我错,姑娘大人大量,小生这厢有礼了”!莫宣嬉皮知脸地追上来深深地施了一揖。
良久,不见我回身,他惊异地走上前来,“霜儿,你哭了……怎……怎么了”?他一下慌了神,手足无措得胡乱自责起来,“对……对不起……对不起啊,是我不好……不该赢你的,不,不,不……是根本不该带你来这个该死的桃林……哎呀,反正都是我不好。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一向善言的他这会儿已是方寸大乱,语无论次了。
轻轻摇了摇头,泪籁籁滚落,他满脸心痛,不再言语,轻扶住我单薄的肩头。
我将头靠上他胸膛,听着他慌乱却依旧有力的心跳,我惨然一笑,“莫宣,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会这样陪着我,即使海枯石烂,即使天地为合,即使……即使我亲手杀死你的亲人,你都愿意这样陪着,陪我哭,陪我笑,你还会这样抓着我的手海角天涯吗?
他一楞,手紧紧环住我的腰际,发丝垂下,我听见他轻声低语,“今生,来世;天涯,海角;有你,有我”。
满足地一笑,我静静闭上眼睛。
房间里,一灯如豆,一羽白鸽静静地停在桌旁的木架上,悠闲的理着毛羽,一看便知是鸽中名品。
踏进房门时,我就隐隐感觉到了云月宫浑厚冷默的气息。果然,绕过白羽屏风,便看见师姐端坐阁中,柳眉微微拧起,“师姐,又有什么新任务吗”?我疲惫地靠着软榻。
放下手中的一封小笺,师姐语气有些僵硬,“凝霜,宫主命我们明日亥时动手……她要亲自观战”。
瞬间,令人眩晕的黑暗袭来,似是残霜剑狠狠斩在了心上,恍然间,我已失了声,失了神,失了心。
漆黑的屋里,我没有点灯,冷清的月色泻入窗柩,照出一地霜华。残霜剑映出道道寒光,被白毡轻轻拭过,现出了我的面容,“啪嗒”,剑锋上沾了泪,凄凉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