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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阕残篇 付瑄&婼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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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阕残篇
付瑄&婼堇
还记得初遇吗?
我不会忘记。
那是烟雨蒙蒙的江南。西子湖上,绵绵小雪落下,入地即化,却是说不尽的美丽。
我偷偷从逐月楼逃了出来。老妈妈总是让我练舞,脚都疼死了!我才不想当第一舞妓呢,谁爱当谁当去。
我仰头,糖一样的雪吃入嘴中,竟是甜丝丝的。
空灵的古琴声从不远处传来,循着乐音,我遇见了他。从未想过,他会成为我一生的牵挂。我想,这或许也是一种缘。
“你是谁?”他抬眸问我,声音是那样好听,一下子抚平了我心中的焦躁。
“婼堇……”我轻声回答,话出口的瞬间,被惊到了,原来自己的声音可以如此娇柔。
他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我叫付瑄。”未待我反应过来,他修长的手指已拨弄起了琴弦,清音如流水般潺潺涌出。
“西子湖畔轻起弦,雨雪绵绵。雨雪绵绵,恍然佳人笑恬恬……”
漫天雪花中,我舞动长袖,在断桥上翩翩起舞。盈盈舞步与袅袅琴音互相追随,融入了白山白水。
一曲终,我有些许气喘,欣喜地望向他:“付公子,能将这曲的词赠与我吗?”
他微愣,又浅笑着点了点头,“好。只是……付某今日未带笔墨。姑娘可否告诉付某住处,明日定将送来。”
我灿烂地笑了。“我住珠月楼。”
却听后方传来一声戏虐的笑:“原来是珠月楼的姑娘。付兄真是艳福不浅啊!”
我扭头,原来是个衣着华丽的男子,看向我时,眼底闪过丝鄙夷。我气急,望向付瑄,可他就这样淡淡笑着,不言不语。
我平生第一次哭了,哭着跑回了珠月楼。
那是永安七年冬至,我十一岁。
我永远都记得,那个灰白色的春天。
我再次遇见了他,而这,一晃就是四年。
那天,是沉景姐姐第一次接客。
夜色如洗,而珠月楼中却是一片花红酒绿。
我与舞妓们一起躲在厢房中嬉闹。忽听几个姐姐趴在窗口娇笑,我有些好奇,也凑了过去:“你们在笑什么?”
一旁的绿雁姐姐激动地指着台上一位白衣公子道:“看见了吗?江南第一才子付瑄,他居然是沉景的第一个客人!”
“付……付瑄?”我全身如被电击。不知是不是因为隔了太远的缘故,我竟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是夜,我偷偷摸索到了沉景姐姐的厢房外。“你……叫沉景?”那是他的声音!我心中是满满的兴奋和喜悦。
“是。”一声柔婉的回应,是沉景姐姐。
“当年西子湖畔,让你受委屈了。又忘了你的名字,只记得有一个‘jing’。原来是‘风景如画’的‘景’。”
“……嗯。”
心刹时凉到了极点,泪水就那样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付瑄,我叫婼堇,“堇荁枌榆”的“堇”……
之后他们说了什么,我都没有听见,只有付瑄的一曲琴音在耳边萦绕——
“珠帘四卷月当楼,恰上心头,恰上心头,此心悠悠护风流……”
那天晚上,我哭了,哭得昏天黑地。
次日清晨,是绿雁来唤我起床的。我想睁开双眼,看见的却只有漫无边际的黑,心,慌了神,双手不断地摸索着,“绿雁姐姐,绿雁姐姐……”一不留神,摔下了床沿,下巴磕到了冰凉的地上,只感到温热的液体自眼眶不断流出。可绿雁却没有应。老妈妈怒气冲冲的声音在此刻响起:“婼堇,怎么回事?”我哭得更凶了,扑进了老妈妈温暖的怀抱:“老妈妈,我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语毕,只感觉那怀抱突然冰凉透骨,一股强大的力猛然将我推开。不知是什么东西,就那样无情地打向我的手,我的背,我的心……耳边是老妈妈愤愤的咒骂:“你个死丫头,老娘养活你容易吗?你个小杂种,小贱人……”
我只记得,自己不断地逃窜,求饶……
那是永安十一年春分,我十五岁。
从此,我被关进了小黑屋,绿雁每天为我送来饭食。
听说,沉景姐姐走了,被付瑄赎走了。
听说,付瑄当了丞相,丞相与夫人的姻缘成为天下人的美谈。
听说,……
恍惚中,似是又过了一年吧。
一日,我刚醒来,就嗅到了雪的气息。
门,“吱呀——”打开,我知道,是绿雁给我送饭来了。
听到绿雁将碗“叮咚”放下后,我扯住了她的袖子。“绿雁姐姐,我想去赏雪。”“这——”她有些为难和犹豫。
“绿雁姐姐……”我的声音里有了几丝哭腔。
“那……好吧。”她答应了,我欣喜地站了起来,拿出枕边鲜红似血的舞衣换上,那是我与他初遇时穿的衣裳。
绿雁搀着我走到小院中。我是多久没嗅到这气息了?深吸一口气,踢飞了脚上已破烂不堪的绣鞋。
“婼堇,快,把绣鞋穿上,着了凉怎么办?”我灿然一笑,对绿雁道,“不会的,我只跳一支舞!”
语未毕,便光着脚丫,踏着冰冰凉的绒雪,在天地间尽情飞舞……
“江南被雪腊月天,轻舞楼边。轻舞楼边,今日清雪眠不眠……”
冰天雪地之中,一抹艳丽的红,吟着凄凉的词,舞着凄凉的雪。脚尖所到之处,绽开了一朵朵鲜红的莲。血水与雪水之中就那样混杂在了一起,难辨红白……
我忘情地舞着,气息渐渐变得虚无,眼前的黑色也逐渐被腥红所填充……
我记得,今天,是永安十二年冬至,我十六岁。
瑄,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会告诉你:
我叫婼堇,堇荁枌榆的堇。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