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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琴 雪梅又发, ...

  •   雪梅又发,落阵成圃。树遮榴红罗裙,一人应梅而妆,她眼底的颜色比这寒梅还要清冷,气若孤射之山的神人。
      已是问梅之时。
      她静伫在这一片雪梅的尽头,隔着百里梅圃翘首。这个冬天那个人会不会亲临共赏梅开?
      瑶琴潺潺,夹杂着她的几声沉重的叹息。
      若他来,她要献给他这百里雪梅,只是为了任他剑挑千枝红缀,这一夜好景均作陪坐他剑下扬尘。
      不是她不怜花,而是她等的人的到来实在是太难得,要送的礼物绝不能太平凡。
      这百里内的每一颗梅树都由她日夜精心照料。她对它们的呵护就如温柔地打理着自己的长发一般,无微不至。为的就是静等他来,来和她琴音里每一个变化所表现的剑下之招。
      天下人都知道剑神晏长悌,是御剑的神。他们大都也知道虽然剑神之剑,出必见血,挥必问命,但是他们都清楚只有一个人能从他剑下逃过,那就是井阑阁的阁主户秋蘅。不仅如此,他们还清楚晏长悌用剑为天下第一,可武功第一的却是户秋蘅。只是户秋蘅心性颇高,喜娴喜静,不愿涉足武林中的厮杀搏斗,一直独居云穷水涧之处的井阑阁。她并不用剑,也不出招,而天下所有的平或奇的武功招式全被她熟知在心里,不但如此,她还能根据对不同武功招式的解读创成新的奇绝之招。就连晏长悌的“弄籁”之剑在很多年前也被她透彻悟出。她对于武功的这种神奇的本领此天下绝没有第二个人,就算是晏长悌也无法与之相较。
      没有人的剑杀得了一个算得出他的来路的人!
      如果战场比作弈局,那么户秋蘅就是那布局的人,不需要置棋她便可取胜。
      纵然如此,她内心的痛苦在发现自己有着这种本领的那一天便如影相随了。每一种绝美的招式在她的心里都只能以极光掠影的形式呈现,可那些影子却有着惊鸿一现的美,如同在星河里偶然遇上的一束闪光,她多想要将那些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招式再现。可是没有人曾与她共赏过,没有人可以分享她内心的所遇,能够知晓她的感受。如果可以,她宁愿不要这种本领,只看这闲云野鹤,绿水汤汤,而不要一种心灵过人的孤独!
      她没有剑,却要苦苦等待一个用剑之人,一个能将她心中的绝美之招挥洒得淋漓尽致的人!她要的只不过是一场对她神奇内心世界的完美无缺的表演,就如此些嫣红的梅朵寂寂地等待着妙笔丹青的画者将它们描上白宣,永远地绽放。
      芸芸苍生间,她只要寻一个舞剑的人帮她演说心中的话。
      惟愿他能懂他。

      树影摇晃,花瓣散飞。
      有人来了么?是那个人?
      这一片梅林之外响起了马嘶。
      她收敛了袖子,抱起了瑶琴往外走,步履从容且慢。她并不感到激动,因为她知道来的人不止一人,而且也非她要等的人。
      不过她的待客之礼显得有些怠慢了。
      “户阁主,多日不见了!”前来之人便是四大门派守嵩,凝华,泌阳,加上西域波多门之一的泌阳派的门主宋冕。他已独身步入这梅林之海。
      户秋蘅淡挑了挑眉,“宋门主前来,恕有失远迎。不过四大门派之一的门主怎么能擅闯他人居阁呢?”她心生不愉,只快语伶舌相回,因为这片梅林只为一人而生,梅花也为一人而开,她从未让任何人踏进过半步,目睹过此些芳华。
      武林之人都知户秋蘅清高居世,对人逼绝,眼中无人,却怯于她深藏的功夫,都只敢怒不敢言。宋冕一来就遭她冷言,虽有些怨气却只好忍着,赔笑道:“是,是。宋某无礼,还望阁主见谅,只是事情紧急,所以前来打扰。”
      她只掷给他冷冷一笑,“那么我想门主找错人了,你知道你们江湖之事我一概不过问!”不错,她害怕此些打扰。因为她厌弃武林中的厮杀,他无法容忍庸庸之辈将习武作为了结情仇恩怨和争权夺位的手段,在她看来那是对此些集天地之大美的招式的亵渎!如平沙飞狐,长覃落雁,鹰击苍空,此些极美的招式怎能以剑客手中吃血索命的丑陋的样子呈现?
      只有一个人,从他的剑中可以读出敬畏和诚意。那个人就是她要等的人,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舞剑的神者晏长悌!
      她择步持琴向外走,从容依旧,丝毫不理会宋冕。
      宋冕只跟在她身后走,大概敢这样让他,泌阳派的门主如此维诺的也只有这位女子了。不仅是他,只怕天下人只要对她有所闻者无不对她胆寒三分,就如闻听晏长悌手中之剑一般。
      户秋蘅虽心性高,可却自有其过人之高处。除了被她本人不屑一顾的在武功方面有着惊人的能力外,她的聪慧于别处也毫不逊色。
      若剑神晏长悌之神聪在其谋算,那么户秋蘅之聪便显于她的缜密。
      她留心宋冕人从下马到近至眼前不过几秒的功夫,便推想他下马之后定使轻功脚踏梅林而来,因此他并不清楚林中的路。这百里梅林中通路只开一道,她自是再熟识不过,而宋冕却不一定能绕得开盘径左道。有了这些观察,她便知要甩开这人实在不难。
      她拂枝揽叶,步上盈动,穿梭在殷红的梅束中。“乱花渐欲迷人眼”,果然,宋冕三环五绕的就已找不到方向,再放眼一寻,早已不见了户秋蘅的踪影。他只好在林中乱闯一气。
      户秋蘅已从林中走了出来,湿气已沾在她榴衫之上,映得那红更明媚冶艳。她浅浅送笑,笑容孤倨。
      她不需要的人,绝不肯与其消磨。
      只是,有时,那些令人生厌的打扰却是接踵而至的。
      林前已聚两人,一个是凝华派的掌门铁既,还有一个不太知名的清俊小生。
      户秋蘅叹息一声,冷扫两人一眼。
      铁既年过五旬,在武林中也是德高望重之人,只是此时亦要先来见礼,“户阁主留步,今日铁某带门下子弟前来叨扰了!”
      她的脸上明显生出一片愁云,作一声冷哼,“铁掌门要教理爱徒,怎么还要到敝舍来?”
      铁既暗想她的嘴果然是刀子,教人无法辩答,只勉强答道:“阁主闲时调琴,好兴致,好兴致!”
      那清俊小生上来要替她抱琴。
      她撒袖前护,“不必!我想铁掌门专来此地并非想要夸赞我有闲情逸致的吧!”她决绝转头要走,示意不再纠缠。
      铁既在弟子面前吃了闭门羹自是不堪,只隐忍道:“无事自不会打扰阁主!望阁主稍停片时!”
      她收步敛容,已心生不耐“哦,莫非今日你们要在我井阑阁召开武林大会?刚才迎上了宋门主!”
      这时宋冕才急匆匆地从林中绕了出来,见到铁掌门已携弟子前来,心中放心许多。
      因为要见上这女子一面实属不易。
      户秋蘅见两人互使过颜色,心下便明白了,只是轻蔑凝笑。武林四大门派两位当家都来了,想必武林中必生了什么大乱。“看来今日贵客真不少,只是我事先不知,竟薄酒也无一杯,就不留两位!”她故意回避。
      这世间能让她有兴趣为之驻足的事情太少,能让她动容的更少。
      “我们是来问你要剑的,神剑音尘绝!”铁既性直,话已出口。
      她清冷的脸上现过一丝惊鸷,抱琴的手微颤了两下,脚底已停了下来。
      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驻足,除了他和他的剑。
      “哈,哈哈。。。!”笑声放纵肆谑,她笑得让那一片梅林也乱了坠。
      那三人只互视无言。
      □□见她如此轻佻放纵,目无尊长,早就看不惯,这时被激怒就要发脾气,只是被宋冕就手拦了回来,才稍微忍着。
      宋冕在武林中是有名的“笑面佛”,这时只下气道:“阁主莫笑,铁掌门所说为真。被埋在问谷海里的神剑音尘绝无故消失,而能够操纵音尘绝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剑神晏长悌,另一个。。。”
      她倏然转身,凌然逼人,“另一人是我!”她的眼神比利刃还要尖锐。
      铁既咄咄逼道:“不错!剑神晏长悌被困在琅琊峰里,根本不可能取剑,这样,只能是阁主你了!”
      她挽手理云鬓,还是一抹孤高的笑容,“荒谬!我为何要取那剑?再说,你们怎么能如此肯定不会是物归原主呢?”
      其实她的内心层层叠叠的细碎的漩花早已荡生开来,那种若有似无的变化大概也只会为了一个人而起。
      莫非他已拾剑重来?她一直相信剑神那自由舞剑的灵魂绝不肯栖就于任何束缚之下,总有一天会拾剑再来,这一天终究到了!只是却仍不肯前来。枉她独立梅前飒风,却等不到为她舞剑的人。
      宋冕和铁既两人面面相觑,都已变了脸色。她的意思是晏长悌很有可能已从琅琊峰里出来了。这个消息光听到就会成为莫大的威胁。只是铁既转念否认道:“不可能,当年永月神宫的人答应过绝不放他出来,而且,就算他是剑神,没了剑也没有本事可以逃出琅琊山!”
      她心头一震,聪慧过人的她怎么会漏掉这一点,没错,他虽然是剑神,没有剑,他是无法逃出来的!这个打击像一惊闷雷打向了她,原来自己五年来的深信不疑的等待是那么的一厢情愿,那么无从考究。她对于这世间的事情的判断大概只会因他而失误。
      有一种东西让人变得盲目。不管是孤傲的户秋蘅,还是执着的云谣,还是痴心的剑客肖烟,无一能幸免。
      她弱不胜风的身子开始惊得飘摇不稳了起来,双足后倾两步。她无法接受,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愚笨,这种愚笨让他与那些俗世的庸庸之辈没有差别。因为她无法接受自己真实的感情,她一直认为她真正等的不过是他手里的那把剑,那把可以舞出她心中美的无言的剑式,却并非如此。
      宋冕和铁既见她这般惊色都困惑起来,有什么事情能让井阑阁阁主的反应如此强烈?
      她那骄人的自尊犹如被一层层剥开,让真实的她赤裸的显露出来。她的不堪化为狂涌的怒涛,一点点侵蚀着她的沉着。
      她不要人看见这不堪,“走!”一声冷呵。这一声却让她用尽了余下的冷静。
      宋门主和铁掌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她如此之态比听到剑神复出的消息还震惊。铁既已按耐不住,上前斥道:“户秋蘅,我武林对你敬远三分,你却要得寸进尺。快交出神剑来!”
      她抱琴的手指忽变得突兀,缓缓低头,青丝铺上琴弦。她一手的五指飞快地捻弦,指尖落处音缕不绝,发出穿石裂玉之音。她的不堪,她的怒意,都被她点在弦上,落下如厉光闪电,快刀轻矢,摧骨摄心。她并不知道她已动用了脑子里关于上乘武功音功的记忆。此类音功韵律怪诞,每一个音的变化之处乃是其杀人之处,音走九域,转折疾飞,让人心智渐失。
      在她错指间已鸣出百种变化的招式。激愤之音,无形之剑。
      宋冕和铁既都叹不妙,又大为惊骇,武林之人都知道户秋蘅的内心就是一部纵观横世的武功秘籍,可也清楚她根本不练武功。然而,这诡谲之音能让他们内力乱窜,心脉失衡的的确已暗施功力,绝非一般之人能弹出。不过因弹琴之人无意杀人,且宋冕,□□二人内力深厚,所以对他们不致伤害。只是□□随身的那年幼的弟子早已经受不住奇痛抱头跌在地上打滚。
      她才缓睁开眼,眉心仍聚,眼角高扬,表情却失了孤漠,而显得痛苦。她不过只是要借琴来抒意。她与琴为伴已二十几载,当她心中因惊现那些奇妙的招式时,她就要弹琴,为了惊现的喜悦,也为了那短暂的惊现失落,还为了无人曾与之共赏的孤独。
      她一直认为她的世界里只有内心的那点东西才会让她动容,可是她错了!
      “你练了上乘之武音功?”铁既询声道。
      如果是这样,还有什么比这更具有威胁的事情,一个熟知各类武功秘籍的人要练武,那么,将无人是她的对手!
      她斜睨不答,不过见铁既那弟子的情形心下也明白了几分。不过,她内心的痛苦却比之前来得更猛烈了。一直以来,她清楚地知道她内心的那些武功秘籍会在不知不晓的情况下打出一二,只是那些招式在她心里就像被尘封在密室中的宝藏,需要一把钥匙才可获取。原来那把打开她心门的钥匙就是他。方才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心里的武功招式随着她情绪的宣泄也一并迸发了出来。
      她听到来自自己内心的嘲笑,她对尘世的的孤高和不耻终逃不过一个情字!
      于是挣扎,逃避,掩饰。她席地而坐,将琴平放,如火榴裙像蔓延在地上的红缨。十指扣上琴弦,她手里的拨动像春风吻上水面,一遍一遍的激起荡生的纹路。琴音铮琮,跌宕,流转,势如疾风骤雨,每一处变化都像冰雹砸出。
      宋冕和铁既都知方才她用一只手打出的音功不过是试手,这次双手齐上恐怕势头比先前要强得多。这两位的武功也算得上是武林中排名较前的,只是二人无一人练过对付音功的武功,所以这时要应付户秋蘅的琴音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了。渐渐地,二人体内强大的心脉也护持不住,开始感到心律失衡,内力紊乱。他们才互看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于是,宋冕,铁既和他的弟子,三人都沿来路返了回去。
      彼时,只剩她依然扣琴。风拂过千枝梅花袭来阵阵暗香,就像冷鞭一记一记抽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是那般清扬高贵,绝对不允许任何事物来操控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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