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23章 心意初露 ...
-
炎炎八月天,桑邑热闹起来,八月是一年一度赶集月,前前后后来了十几支外来的商队,全是到桑邑采买丝绸、织缎、茶叶、大米和盐等等,大街小巷常可见到奇装异服、面容迥异的外族人,交易多是以物易物,今年与以往略不同,多来了两支草原的马队——大食国、立宛国,皆以出产良种名驹出名,六爷爱马,他们的领首被列为贵宾,宿在桑府的客房,他们身板壮硕魁梧,个个头顶圆尖帽,浓密的络腮胡遮住了半边脸,侍婢们既是害怕更是好奇,时常结伙躲在远处观望,看他们就如看动物园的猴子差不离,其实就是色目人,也就是白种人。
夜风凉凉,六爷还未归屋,躺在竹榻上摇着蒲扇凉风,艳福太多并不是好事,六爷有些吃不消,自前次,瑶珠她们再来,他便都不见了,最后,能不能清泉居呆着,便不在苑里呆,我们是越发清闲了,子英兴冲冲跑过来,摇摇我的肩膀,“阿羽,走,咱们瞧猴人去。”
她们都管他们叫猴人,懒懒翻了个身,兴致缺缺道:“不去。”
自打他们下晌住进府后,心情烦闷纠结,六爷被红鬃烈马踩踏的影像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万一他们卖给六爷的马里就有这匹红鬃烈马,怪我心地善良,思忖良久,做了个决定,今晚归我值夜,算了,吃点亏,就当积德,趁他睡觉不察时,偷偷握握他的手,看能不能把这事的来龙去脉瞧个一清二楚,若是我不能感应,那就是老天爷的安排了,至前次后,我再没有任何感应,老人常说吃亏是福,希望不是骗人的。
子英接过扇子,为我打扇散风,讨好道:“听说他们眼睛是绿幽幽的,鼻子如倒勾,好生丑陋,你就不生奇?”
“既是丑陋有甚好瞧的,小心吓着你,夜里发恶梦。”
“那就当是陪我吧,阿羽最好了。”
“你让梦儿、冬雪陪你吧,我乏了,不想动了。”梦儿、冬雪、秋仙是粗使侍婢里与子英最要好的,脾气、性情亦相投。
子英皱眉叹道:“她们下晌就瞅过了,偏生我那时被娘喊回家,没能赶上。”
别不是娃娃脸又发头痛脑热,我紧张的坐起来,“小五哥大好了吧,还咳吗?”
心芽刚来那阵,她的央求,领她去大榕树两三次,看六爷击鞠,我拉着娃娃脸同去,却害他受了风,半夜发起热,喝了五天汤药方见好,心底好生愧疚,给他买了些补品,他这个身子啊,真是豆腐捏的,不省心。
子英笑道:“好了,我娘说,多谢你费心花银子,她腌了些瓜菜,叫我回去拿,也捎了两坛子给你,已经放在你的屋里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不能白得人家好处,看在腌菜的份上,“既是这样,那我便辛苦陪你走一趟吧。”
顺便把心芽也喊上,她坐在绣案前一整天,眼疲肩酸,一起走走逛逛,动动筋骨,只是我们扑了空,六爷请他们吃酒席,倒是院外围了一群与我们同样瞧热闹的侍婢们,有几个是相熟的娣女,她们见到我,纷纷向我道喜,我一下子没反应明白,问她们喜从何来,原来是为我进了清泉居而道喜,话里话外盼我提携提携,还拉着我和心芽一个劲打听六爷的事,一双双眼眸写满希翼,本着我向来好说话,只得坐下来,开堂讲课。
我坐在一堆姑娘中央,说着六爷的日常,她们给我打扇的打扇,敬茶的敬茶,如众星捧月,实实在在享受一回当主子的款,便把无关紧要的,比如六爷喜欢的吃食、喜欢的颜色、爱喝的茶叶等等,详细道与她们,正是起劲时,忽然听得旁边一阵尖叫,我忙站起身,却是大胡子回来了,搂着一个面生的小侍婢,嘴里叽叽呱呱念着不知什么,酒气冲天,那可怜侍婢被吓得又哭又叫,只是挣脱不开搂抱,好些胆小的见状撒腿便跑,只余下我们四五个。
那大胡子忒不老实,伸手便要探向小侍婢的胸脯,这还了得,想都没想,随及冲他大吼一声,“住手!!!”边叫,边将茶盏便向砸去,他反手将茶盏稳稳接在手心,哦,是有功夫的,好在他放开了小侍婢,我赶忙把她拉在身后,心芽和子英虽被吓得不轻,还是出声安抚她,那大胡子色眯眯的目光对上我,□□着,跌跌撞撞向我走过来。
四下争眼打量,瞅见墙角支着把扫帚,张臂捞过,虚张声势挥舞几下,勇敢向前小半步,目瞪凶光对他高声喝道:“别以为汉家姑娘都好欺负,再上前一步,就打你满地找牙。”口里硬气,实则心里挺虚,手心发凉,双腿抖个不停,可气势绝对不能弱。
“对,再过来就不客气。”子英虽然害怕,仍是抖着声帮腔,只是她无东西可舞,拔下银簪子挥了挥,弱弱道:“我们是一起的。”
那大胡子一个怔愣,随及哈哈大笑,冲着我,嘴里又奔出一阵鸟语。
我侧眼对心芽道:“别愣着,快去请执事总管,他要是撒起酒疯,我们可招架不出他。”
话刚落地,只听得有人道:“怎么回事?”
是六爷的声音,我心底一松,从来没有如此高兴见着他,玉峰和东田见状,立即挡在我们身前,六爷身旁另陪有几位大胡子,那讨人厌的房仲小老儿也在,桃花目扫了扫我挡在胸前的扫帚,又扫了扫醉酒的大胡子,眸底微眯,随及浮起一层深深的阴郁,别是误以为我对贵客不敬,坏了他买卖,六爷此次打算买良种马配种,正在紧要关口,我立即抢先开口道:“六爷,这汉子好生无理,我们正说着话,他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强搂住……”转头问了那个满眼泪痕的小侍婢,“你叫什么名字?”
“霜儿。”小侍婢低勾着头,抽噎着答言。
我义正辞严继续道:“他强搂住霜儿不放,非礼,想用强,六爷,你可要替我们作主,我们虽只是普通的侍婢,也是人生父母养,是清白的女儿家,将来也要嫁人生子的,桑府是清静之地,岂能容忍这个无理之事。”
六爷目光骤然紧缩,眼似利箭,沉声问:“你……嗯,除了霜儿,你们可有吃亏。”
我狠狠剜了眼大胡子,哼道:“没有,能占我便宜的男人还没生出来呢。”
醉酒无理的大胡子指着我和心芽,对着六爷又是叽叽的鸟语,然后,其中一位身穿大食国服的汉人,应当是翻译,对六爷道:“我们头首看上了这两位姑娘,出价两头马换她们。”
心下一惊,接着是无限的恐惧,古代以马换女人的事屡见不鲜,六爷又是爱马成痴的性子,心芽紧张的死死攥住我的手,紧得我吃痛,扫帚应声落地,直直的望向六爷,用眼神乞求他,我们的去留皆在六爷的一念之间,六爷回对我的眼,沉声道:“不换。”
那翻译把话说与大胡子,那大胡子又是一阵激动的叽呱,翻译频频点头哈腰,转而又对六爷转译道:“我们首领说了,大食的千里追风良驹,五头,如何?”刚刚落地的心又悬起来。
“不换。”语有不耐。
那名翻译不解,劝道:“六爷,不过是区区两个下人,五匹千里追风良驹按行价至少值一千五两银子,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况且买卖谈得正好,若是为此等小事生了变故,太不值当,六爷不该,不该啊。”
六爷闻言不悦的蹙起眉宇,对着大胡子摇了摇头,对翻译道:“你告诉他,生意是愿买愿卖,你情我愿,我们卖丝、卖绸、卖茶叶、卖米粮,唯独不卖女人。”六爷的眼神转向我们,“莫说是她了,其它女子也不成,这是桑邑的规矩,就好比他们大食人不食马肉,他就莫要想了,念他吃醉了酒,脑子不清,事出有因,这次便算了,以后不可再生事端。”
房仲状似了然地哈哈大笑,拍拍翻译的肩头,“六爷最是风流,素来怜香惜玉,这位两位姑娘我是识得了,是六爷屋里的,你们头首要错人了。”
六爷的一句‘莫说是她’,在众人心里激荡起无数的涟漪与遐想,皆把揣度的目光投向我和心芽,只是不知六爷口里的她是指我还是心芽,定定凝视六爷,眼前的他既熟悉又陌生,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悄悄地酝酿,不是因为他暖昧不清的话语,而是因为‘唯独不卖女人。’在视女人为财产的古代,难能可贵,至少对于我而言。
那翻译把六爷的话向大胡子复述了一遍,大胡子似有不甘,浓密的眉毛耸了耸,却没开口说鸟话,但是两个眼珠子仍紧巴着我们。
六爷对房仲扬唇点额,似是默认,然后,对我交待道:“我想吃果子粥,果肉多些,稀淡些,你去给我熬些。”继而吩咐东田:“今天的事不许传扬出去,大食汉子生性猛浪,这里全换成仆役伺奉,霜儿受了委屈,赏她丙匹织缎,全都下去罢。”
谢赏的谢赏,答是的答是,随后各自归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