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一梦》默存一时

1、一.夜袭

　　星罗历230年夜城郊外
　　星城的冬天，冰冷的风从山的北面呼啸而来，也带来无数飞舞的雪花。
　　这是整个中州几十年来最冷的秋天，让素来被称作“雪国”的星罗国湛空族人们，都裹紧大衣，家家户户忙着砍柴烧火，大门紧闭。平常热闹非凡的夜市也不见了踪影。
　　出了东城门，是一片广阔的平原，极夜之日的黄昏，天色漆黑，皑皑白雪在灰蓝天空下散着晶莹的光。
　　“今年这他娘的什么鬼天气，这不是要冻死老子吗！诶，小任，你去铲那边。”一个大汉粗犷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分外响亮。
　　另一个稍瘦弱些的男子却似没有听见，仍一下又一下地铲着大道上的积雪。
　　他们已在这铲了一个时辰的雪了。两人虽穿着式样相同的厚重棉袄，大汉却仍冻得发抖，时不时还要脱下斗笠，抖下帽上身上的雪。
　　“好了好了，你要铲这里就这里吧，我去那。”大汉抬起僵硬的腿，刚迈出几步，就不禁打个冷颤。 “真是的，还铲什么劳什子的雪啊，这天气，有人会出门就奇怪了。”
　　四周还是安安静静的，大汉对这向来少言的属下早已习惯，也不甚在意。身形明显矮下去很多的另一个人此时却突然弯下腰，不顾刺骨的寒冷，将手插进脚边的积雪里，凝神听着什么。
　　“怎么……”大汉尚自不解。话音落下的瞬间，刷地一声，他只觉一个影子在面前一晃而过，正待看清，脸色却已变了。
　　足足隔了好几弹指，鲜血才喷涌而出。
　　小任许是怕白衣沾染红色，嫌恶地退出几丈。
　　他倒在地上，满脸惊恐地看着离自己几丈远的小任，那挥刀速度之快，力道之狠，甚至是他这样的壮汉都自觉不能做到的。
　　“你……你……”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这个素来沉默寡言身形消瘦的小任，在鹅毛大雪中站了那么久，身上却是一点雪都没有沾的。
　　小任没有理会大汉，左手握刀，动作利落地脱掉棉衣，露出一身雪白的装束，几乎要与大地融为一体。接着走向喘气渐微的大汉，衣袂在迎面而来的猎猎寒风中飞舞，刀口泛着丝丝白光。
　　手起，刀落，依旧狠且准，不带一丝犹疑。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大汉，此刻却已成了在血泊中抽搐的尸体，温度还在，只是气息全无。
　　铿地一声抽出刀，殷红的鲜血从刀尖滑落，一滴一滴，在雪地上绽开凝滞而艳丽的冰花。而他的眼眸却如极北之地的千丈寒潭，自始至终都平静无澜。苍白修长的手指抚上大汉怒睁的眼，嘴唇翕动，自言自语般喃喃了几句。
　　地面就在此时剧烈震动起来。
　　他缓缓直起身体，眼神飘向东方声音的来源处，像是凝望，又空洞的好像没有焦点。其实从一刻之前，这蹄声已渐响，虽几不可闻，以他的修为，也足够了。
　　哪里是铲雪，他分明是奉命守于此地接应趁夜侵袭的军队。
　　也只有那个大汉，以为他是受了卫兵长的迁怒，还执意要帮忙。
　　好心却丧了命，不知他又作何想法？
　　一声冷哼，湮没在密集的蹄声中。
　　在他身后不远，大批的骑兵挟漫天雪雾狂奔。无数马蹄瞬间将积雪压实，染上污浊的尘土。纵然他们长途跋涉，途经以山路崎岖而在北地闻名的冉拉山群峰，又西进与夜城的星罗国先头部队，十万骑兵经历长达半年的数场恶战，也不能削弱这骇人的气势。
　　这支帝国最精锐的铁骑，翻山越岭，跨过漫漫草原，此刻直指夜城。

　　三天后夜城城门前
　　北地的傍晚，短暂白昼与漫长黑夜的交界。曾有人说，这个冰天雪地中诞生的国家，彻骨寒凉一如她无情的气候，在这黑暗统治万物的世界，人心的残酷冷漠就是她抵御外敌最好的屏障。
　　唯有冷酷，才无所牵绊，也唯有冷酷，才可将生命挥霍到极致。
　　厚实沉重的木门在狂风下纹丝不动，城门大开，像一只饕餮巨兽大张着嘴欲吞噬一切。
　　光明逐渐退却，黑暗之神悄然来到。
　　一只衣袖挥了挥，行军立即停止，整个军队整齐划一浑如一体。
　　城中此刻已是混乱一片，哭喊声，呼救声，器皿破裂，火焰燃烧，百千齐作，不绝于耳。
　　城外城内，一墙之隔，静谧与混乱，竟成了夸张的对比。
　　为首的青年男子身穿银白色暗龙纹长袍，披着狐裘，没有盔甲，没有一切繁琐的装备，轻松自如仿似在后花园闲庭信步一般。
　　这近在咫尺的丰饶，城东南一整片数万倾肥沃的土地对于星罗国，简直是上天太过慷慨的馈赠。
　　脚步虽停，将士们已然雀跃欲试。北地的人们不可能不向往，流传整个北地的歌谣中唱的，春天来到，无垠大地上清风和煦，姹紫嫣红，盛开无数缤纷的花朵，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美景。这几乎是老一辈的湛空族人穷尽一生追寻的一个天堂。
　　可是，谁会想到，原来富足安详这种人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真正拥有了，就好像戒不掉的瘾，甚至可以摧毁曾经彪悍的性格！
　　眼前这个大军面前慌乱不知所措，满眼恐惧如一个被惊醒的雏鸟，哪里还有曾经餐风露宿，在残酷的自然条件下顽强生存，大难面前纹丝不动镇定自若的铮铮铁骨？
　　倒是更像传说中山的另一边，那个连说话都软绵绵似耳边低语的国度。人民除了务农经商再没有任何可以担忧企盼，读书人成天谈论的都是治国平天下，施行仁政的论调。
　　那样的国度，令人嫉妒，却飘渺而不真实，只能作一个虚无的梦想罢了。
　　而今还算亲眼所见，人人眼神中不由充满着戏谑。
　　可怜这同一个民族，相同的语言，相同的风俗，也能有如此不同的境地？
　　“公子。”白衣公子许久没有一点动静，一旁静立的老者终于上前。
　　“嗯？”他惊醒回首，只见军中马匹斯鸣，将士们却又一副欲言不敢言的样子。雪仍在下，甚至有愈下愈大的趋势，他们身穿玄色盔甲此刻早已成雪白，却依旧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他抿了抿唇，转而又望向十丈余高的城门上悬着的一块牌匾，金色的篆体与城中的灯火一齐映出隐约的光。那样的高度，相隔又如此之近，竟是不能看全了。
　　匾上篆书一字夜，是以夜城。
　　他的脸原是极俊美的，只是略带些病态的苍白，少了些人间的生动。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眸中才有了色彩与生气，成了一个真正鲜活的人。
　　一双晶亮的眸子被雾气笼罩着，凝视着，又逐渐浮出一丝笑意来。被风浸冷的唇角上扬，吐出二字，“进城。”

　　十六年前国都皇城太微殿
　　“获儿，如果你是国君，你希望这个国家，将来是个什么样子？”四周空荡，余音低沉在空间里不断回响。
　　“父皇！”少年霍然抬头，“儿臣，儿臣从未想过此事，实难作答。”
　　“你做什么这样吃惊呢。孤不过就是问问，放心说便是了。”男子缓缓将煮沸的雪水倒入瓷壶中，就着啜饮一口，似有些不悦，“这茶放久了，味道果然就变了。”
　　“儿臣记得太后那里倒似还有一些存茶，差人取些来？”
　　“不必。”他晃着杯子叹息一声，目光放到远处。
　　“你既是将它留着，存着，好心地保管着，也总有耗尽的那一天。孤不多说，也不奢求能够在有生之年得偿夙愿了，只是还有一些事放心不下罢了。”
　　他回身正对着少年， “你且听好了，这些话，过了时候，怕是再没机会说了。”

　　时空变换，回忆中少年的眼眸与灯前静坐的男子重合，竟是一样的湛蓝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