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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城紫禁晓阴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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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阆既将小卯送回,于当日便狠下心来,找了个借口匆匆的离开了京城,小卯哭得稀里哗啦,也没能改变义父的决心。他还是回谷中去了。自小卯回陈府后一个月,侍父甚孝,或许是小卯的精心照料,又或许是药方的细细调理,命若游丝的陈润祁竟然渐渐的有了些起色,脸上再现了久违的红润,虽仍需卧床,但在病榻上与小卯的高谈阔论,朗朗笑声,时于夜空飘然回荡。小卯但在慕容阆的悉心调教下,眉宇间总是透着一股豪迈之气,如朝阳喷薄而出,大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感,一颦一笑,又总是不经意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妍与娇媚,言语颇有见地,大有乃母遗风,陈润祁每每与她谈笑风生,小卯的见地独到而精辟,叫陈润祁也不得不佩服慕容阆的用心良苦,进而羞愧不已。
这一
个月来,小卯与陈府上上下下也混得脸熟,本就是年少,自然便与陈锦堂、杨溶溶最为亲近,看着那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有些羡慕,时常怀念谷中与义父、师姐相依为命的日子,背地里为此也没少抹过眼泪,杨自远与团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只为了能给她一些补偿。即便是三个少年血气方钢,偶尔地争执,也总是宠溺地让小卯占上风,陈锦堂气愤归气愤,但从不与她计较,对她亦是关爱有加,稍稍缓解了小卯的忧郁之情。
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淅淅沥沥的下过之后,雨过天晴,遂觉得风和醺醺扑面,日丽暖阳,一派姹紫嫣红、群芳斗艳的旖旎春色。小卯见了好天气,顿时手痒,来了兴致,说笑着要与陈锦堂比试射艺,陈锦堂也当了真,拉着小卯就要比试,小卯毫不含糊,立即回屋,利索的梳起发髻,换上了短袄,背着六石的强弓,提着满满一箭壶的白翎箭,在后院摆下了射场,陈锦堂也毫不示弱,让溶溶替自己取来了弓箭和扳指。
陈润祁听丫鬟说自己一双儿女要比试射箭,强打起精神,要团儿用轮椅推着自己悄悄的来到后院,躲在暗处观看。
夕阳西下,金灿灿的落日洒下余晖,为大地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锦堂先发制人,抄起弓上弦,缓缓地将弓开满,右手挽力乍然松脱,箭离弦,“噌”的一声,如风呼啸而过,箭应声落在了百米外的靶心,连射五箭,连中五次,众人看了暗暗叫好,溢美之词不绝于耳,赞不绝口。陈锦堂得意地看着小卯。
小卯挑起左眉,不屑地扁扁嘴,拎着弓走上前来,正要开弓,却被陈锦堂拦住了,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摘下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捉住小卯的手,套在了她右手的大拇指上。小卯顿觉心中一阵莫名的暖流激荡开来,感激地冲他笑笑。陈润祁也看在眼里,嘴角扬起一丝欣慰的笑。有子如此,父复何求。
片刻后,小卯重又弯弓,开至满圆,搭箭,犀利一声直冲向前,“啪”地也落在了靶心。众人正要喝彩,但见小卯心如止水,信心倍增地又射出了一箭,这一箭,将旧的一箭从翎羽破到镞头,辟为两半,随后接连几箭,都是如此,箭秆人为的摆成了一束,形成半圆。众人是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声叫好。
陈锦堂先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小卯将扳指还到他的手中,他才垂头丧气的哭丧着脸:“小卯,看来义父没匡我,你的骑射功夫果然是最好的。我输了!甘拜下风。”
小卯翻翻白眼,撇着嘴笑道:“义夫说的话,能有假吗?反正你输了,你说,该怎么罚?”“不是吧,我还要受罚?”陈锦堂一连错愕地看着小卯,“那你说,要怎么罚我?”小卯捏捏鼻子想了想,故作一本正经得说道:“这样吧,罚你背着溶姐姐绕着陈府跑十圈,如何?”
“这可使不得,让别人家看见了笑话。”杨溶溶红着脸,娇娇地对着小卯说了一句。小卯憋住大笑的冲动,道:“那可不行,堂儿哥哥输了,输了就该认罚,你若是不肯,那我就让他背个其它的小丫环,你看可好?”杨溶溶脸更红了,低着头不作声。陈锦堂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既然你要这么罚我,我技不如人,自当认罚。好,今儿个晚些,我就背着她跑几圈吧。”小卯正要再戏弄他们几句。就听见团儿惊慌失措的声音,“老爷,老爷,老爷你怎么了,快醒醒,快醒醒啊,老爷!”众人先是一愣,赶忙顺着声音冲了过去,就看见陈润祁不省人事,斜着晕在轮椅里,团儿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团儿焦急地指挥,小卯与陈锦堂七手八脚地把父亲推回了内院。
陈润祁醒来时,已是几日过后的晌午,正要睁眼,就听见杨自远低低的埋怨和团儿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啜泣,陈润祁无奈地笑笑,睁开了双眼,就看见一双儿女疲惫地守在床前,陈润祁颤声唤道:“小卯,堂儿。”
两人揉了揉耷拉的双眼,看见父亲醒过来了,忙兴奋得靠上前来,外头杨自远与团儿听见了,也赶忙进了屋,围到床前,陈润祁眼神缓缓的扫过他们四人,而后久久地凝视杨自远,说道:“自远,你入府几十年了呢!”
杨自远强颜笑道:“是啊,那时候老爷还是少主呢!”
陈润祁面带微笑,徐徐道:“那时候父亲还在呢!是我不孝,惹他生气,害他那么早就去了,你和管溟,还有秦家兄弟劝我,我都不听,想想我真是蠢啊!”
杨自远怆然道:“老爷,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秦行执意要留在扬州,为他兄弟守坟,我也不好让他来京城。管溟如今位居庙堂之上,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见着的。”
陈润祁笑道:“我明白的,我们都老了。”说完又苦笑地看着团儿,“团儿,还记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么。”
团儿霎时大泪迸飞,“记得,记得,小姐走的时候,就说的这句话。”
陈润祁一口气提不上来,断断续续,居然咳出血来,白白的帕子,点点殷红,四人都慌了神,陈锦堂忙将药酒拿来,对着他的嘴喂了进去,四人惊异地发现,竟如奇迹一般,陈润祁蜡黄的脸色眼见着染上些许血色,混蒙蒙的眼里也闪出炯炯光彩,四人这才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团儿惴惴道:“老爷?”
陈润祁叹道:“若是那时候,我把她让给先帝或是大哥,她也就不会这么年纪轻轻的便去了。”
团儿似嗔道:“老爷,小姐是铁了心要跟着你的,要不然怎么就被先帝圈禁了呢。”
陈润祁又笑了,“是啊,我的绵之可是一心向着我呢!”说完眼睑略垂,幽幽唤道:“堂儿,堂儿。”
陈锦堂赶紧握住他的手,回应道:“父亲,父亲,我在这儿呢!”
陈润祁看着他,道:“日后,杨自远与团儿就是你的父母,你对他们要像对我一样,不许惹他们生气,明年这个时候,你与溶溶就十五了,让他们主持你们完婚。”
陈锦堂傻傻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吭声,陈润祁紧接着又说道:“那日我看见你和小卯在后院比试射箭,知道你义父把你教导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蓦地又酸楚楚地唤道:“小卯,小卯。”
小卯听他与前三人的对话,正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听见父亲叫自己的小名,赶紧打起精神,凑到跟前,陈润祁呆呆地看着她,须臾,才说道:“小卯,我这一生,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了。”
小卯微笑道:“父亲,快别这么说,折杀小卯了,我听义父说父亲的射艺也很精湛呢,小卯等着父亲的病养好了,和父亲比试比试。”
陈润祁浅浅一笑,“小卯,我是好不了了,让堂儿陪你吧!”猛地注意到小卯身上的装束,笑容凝滞在脸上,“小卯,千万记住,在外人面前,不可透露半点你是个女子,若是让外人得知了,陈府上下人人性命堪危,你也要被送进一个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去了。你母亲去的时候都惦念着要保护你。”
小卯见父亲的脸色陡然苍白,虽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算是允了。一旁杨自远也插话道:“老爷放心,我们定会保护好小少爷的。”
陈润祁长叹一声,闭上眼,眼角上两滴浊泪,泪光闪烁,“只怕到那时候,你们也是力不从心。”须臾,才说道:“我累了,想睡觉了。”
不觉泪涌的小卯忙点点头,“父亲睡会儿吧,我在边上陪着父亲。”
未久,陈润祁已安然入睡,团儿悄声对杨自远说道:“老爷睡了。”
杨自远略颔首,出了屋去,小卯眼中含泪,却微笑着对团儿与陈锦堂说:“哥哥,团姨,你们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团儿责备道:“小祖宗,还是你去歇着吧,这几天难为你了。”
两人正说着,这边陈锦堂觉得不对劲,心中一阵忐忑不安,眼盯着父亲,轻声疾唤道:“团娘,妹妹,你看父亲不像是睡了……”
正在这时,杨自远神色肃穆地进了屋来,悲怆的对这三人说道:“老爷已乘鹤西去了。”
陈锦堂惊骇道:“杨叔!”
杨自远又是长叹一声,“少爷,小少爷请节哀,老爷尘缘了断了。”
小卯扑向陈润祁,哭唤道:“父亲!父亲!”眼泪如瀑布般落到他安详的面庞上,“父亲,你说你还欠我的,怎么能就走了呢?你醒醒,醒醒,小卯求你了。”
屋里人如何看得下去,团儿与陈锦堂都是放声大哭,杨自远也忍不住地流眼泪。
晌午刚过,原本十分晴好的天,一片乌云突然阴了上来,刹那间阴霾闭目,人们惊魂未定之际,狂风大作,白昼竟如冥冥黑夜,忽攸而止,却已是满目凋零,无处不凄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