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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亦自有丹丘 触动了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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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一年旧历十二月,镇日的北风呼啸,阴霾封天,大雪一场接着一场,且如古人所谓的“雪大如席”之雪,茫茫铺天盖地。
这一日,正值大雪纷飞,踏雪赏梅,最为闲情逸致的雅趣。慕容文墙起了个大早,梳洗过后本想在房中练剑,但看窗外瑞雪纷飞,寒梅怒放,不由得顽心大起,伸手用一方璞巾束起了头发,披上貂皮大氅,兴冲冲地出了房门来寻小卯。
踏着厚厚的积雪,慕容文墙也顾不得什么利索了,跑到小卯房门前,扒着门缝往房里瞅了瞅,只见小卯还蒙头在棉被中大睡,丝毫不知窗外的景象,慕容文墙轻轻地笑了笑,转身随手从雪地里掏了一小把雪,又悄悄的推开了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小卯床前,忽地,掀开小卯的被子将雪洒在她脸上,再也忍不住了,大笑了起来。小卯本是睡意浓浓,赖着床不想起身,攸地惊觉身上一片凉飕飕的,还没待反应过来,又有点点珠粒似的东西凉凉地落在了脸上,惹得她不情愿的睁开了眼,耳边已传来了师姐咯咯的笑声。
小卯也不生气,听笑声就心知肚明是师姐的恶作剧,睡眼惺忪的拉过被子,转过身又要接着睡,慕容文墙一见小卯的反应,无奈的摇了摇头,收起了笑,一屁股坐到她床边,对着被子裹着的后背就是一阵猛摇,“小卯,小卯,义父今儿个要回来了,看见你还不起床念书练功,肯定要罚你蹲马步了,快起床!”
小卯丝毫不为所动,半晌才从牙缝里哼出一句来“嗯。”
慕容文墙又是一阵猛摇,“小卯,小卯,外头下雪了,快随我去收集落雪。师傅要泡茶的。”
小卯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转过身,钻出被子,忽闪忽闪的眼睛,瞪着慕容文墙:“师姐,外头下雪了?你怎么不早说啊!走,我们去打雪仗。”还没说完,就哆嗦着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慕容文墙翻了翻白眼,起身取来了棉衣,递给小卯,怜爱地责备道:“看,毛病又犯了吧,刚刚是谁赖着不肯起床的,练功怎么就没见你有这么积极啊!”
小卯呵呵一笑,伸手搂住慕容文墙的胳膊,撒娇道:“师姐,今日就别练了,难得下雪了,我们去打雪仗吧!”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看你,别冻着了。”慕容文墙赶紧给她穿上厚实的棉衣。待到梳洗完毕,一方头巾将万千青丝竖起后,小卯便急着要出门玩雪了。慕容文墙见她这般心急,忙拦住,又替她披上鹤氅,围上狐皮围领,这才放心的拎着她出了门。
这一出来,就跟撒了丫子的野兔子似的,小卯满山谷的乱跑,活蹦乱跳摔得鼻青脸肿,直嚷着要师姐揉揉,慕容文墙则是抱着个大瓷罐子,耐心的收集起落在松柏上的积雪来。
小卯见师姐如此忙活,便跑来阻拦,“师姐,这雪采不得。”
慕容文墙诧异道:“为何?”
小卯摇头摆脑地诵道:“义父说了,腊月里的头一场雪,落于松柏,昼间所落,色暮而止,得阴阳之数,需经一夜阴气洇润,至第二天晨曦破晓前,采而集之,封于陶罐,存于冰室,是为极品,称作‘松雪’。”
慕容文墙听了,放下陶罐,忍住笑,伸手赏了她一个暴栗子。一本正经得说道:“那明日你起早些,再与我一块儿采雪吧。”
小卯龇牙咧嘴的摸着额头,笑道:“明日就用不上我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小卯已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慕容文墙顺着她的方向一看,这才明白过来。
“义父,义父,义父回来喽。”小卯快乐的喊声在寂寂的谷中回荡。
慕容阆远远的朝山谷中走来,他踩着积雪,满腹心事,眉头紧紧的蹙在一团,化不开的不安萦绕在心头,此番去京城,非但没有见到老友的喜悦,反而平添了几分忐忑,正在忧虑间,耳边传来了小卯的呼唤,慕容阆紧皱着的眉头这才舒缓开来,见了从老远奔至跟前的小卯,喜地一把将她抱起,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乐呵呵的问道:“小卯,又长胖了,肯定偷懒了,没好好练功。”
小卯搂着他的脖子,撅着嘴道:“咦,小卯最听师姐的话了,每天都有好好念书练功,不信义父可以问师姐。”
慕容文墙已远远的迎了上来,抱拳道:“义父,小卯在你外出的时日有勤加练习骑射的。”
慕容阆这才捏了捏她粉红的脸蛋,慈爱的笑道:“好,义父奖赏你几个故事。这次出门,义父可是听了不少乡野传奇呢!”
小卯不依不饶,挑着左眉笑道:“义父,半年出谷未归,是不是被外头的好吃的馋了嘴,舍不得回来了。”
慕容阆见了她的表情,霎时间失了神,多年前听到噩耗的一刹那,慢慢地又聚集起来,仿佛不曾消失般,又在心头刻下一段伤痕。本不愿再去想起,但又不得不回忆,她留下的骨血时时刻刻在提醒自己她曾经的存在。
慕容文墙见他半晌不语,知道他是见了小卯,触动了多年前的伤心事,心生感慨,不由得长叹一声。
小卯全然不知二人的想法,见义父的目光深邃而清冽,似是勾起了旧事,灵机一动,便伸出两只纤细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义父,义父,这是几?”
慕容阆这才回过神来,见了小卯的顽皮,舒了眉会心的一笑。
是夜,照例是三个人用过了晚饭,慕容阆在书房,躺在摇椅上,让慕容文墙轻轻地为他摇着摇椅,小卯则是安静的将头枕在他的腿上,三个人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浓浓的檀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微醺得人昏昏欲睡,但没过多久,小卯便强打起精神缠着他讲起了见闻。慕容阆最喜爱这个小徒弟,拗不过她,便想了想,说道:“南边向你二师兄进贡了一只大象。这大象是何等希奇的动物,莫说老百姓,便是王公贵族也未必有几个见过,你二师兄便命人将其牵至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供众人观赏,一时间,轰动京师,人人都赶来看着大象是何物,附近是挤得水泄不通。”
“义父,大象是什么样子的?”小卯带着些微的睡意问道。
“大象么,就是鼻子长长的,很高大壮实,有两只大大的耳朵,四只腿像柱子一样。”慕容阆轻拂着她的发丝,耐心的解释道。
“噢!为什么我从未见过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兄呢?为什么只有我和师姐陪义父住在这谷中呢?”小卯迷迷糊糊的又问道。
“你大师兄是大将军,与你二师兄自幼一起长大,十四岁那年,自告奋勇去了边关,戍边已有整整十六年了,如今连婚事都给耽误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慕容阆意味深长的看着慕容文墙,慨然长叹。
旋即又接着说道:“你二师兄就是当今圣上,自八年前,先帝驾崩,他继位,改元天佑,他便没闲工夫理会你义父我这种凡夫俗子了。”
“义父,你这是哪儿的话,圣上哪是不理会您,明明是您受不了官场的繁文缛节,不睬他。”慕容文墙笑嗔道,但眼中却含着些许泪花。
“也对,也对,是我这个老头子自己不好。”慕容阆呵呵一笑,“你三师兄,小卯,你也该知道了,你三师兄与你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他命唤陈锦堂,你的本名是陈锦泉。仔细算算,我养育你已经有十三年了,这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当初你还是个小婴孩,转眼就这么大了。义父我这五个徒弟中,就属你骑射功夫最好,只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男儿,当与你大师兄一道保家卫国。”
小卯一听,陡然打了个激灵,警觉了几分,又问道:“义父,那为什么哥哥不曾与我们住在山谷中呢,我爹娘呢?”
慕容阆顿时语塞,不愿回答,刚萌生的几分自豪霎时烟消云散,不知该怎样面对小卯的问题。
慕容文墙很是伶俐,摇摇头,接着话道:“小师妹,你娘是因为生你,难产而死,你爹爹与你娘一对佳偶,从此天人两隔,自然就将恨意转到了你的身上,还有过摔死你的念头,是义父及时赶到,才把你救了出来,带到谷中,我初次见到你时,襁褓中的你很是瘦弱,就像刚出生的小兔子,惹人怜爱。是义父每日里亲手为你采药煎药,你才活了下来。但你爹爹对你的恨意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是么?原来小卯是没人要的孩子。”小卯侧过头去,不让他二人看见自己的眼泪,只是自己低低地啜泣,不一会儿,便打湿了慕容阆腿上的毛毯。
慕容阆也是抑郁不能释怀,轻拂着她的发丝,溺爱地责备道:“小卯,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爹爹如今病重,对过去大有悔恨之意,想见你一面,你收拾收拾东西,过几日就随我进京吧。但你千万记得,你在外人面前,是个男儿,就是你大师兄、二师兄,若是见了他们,也不可告知他们你是个女子。否则,你们陈家怕是要因为欺君之罪惹上大麻烦了。”
“义父,陈家不是在扬州么,为何还要去京城。”慕容文墙不解的咕哝了一句。
“你常年在谷中有所不知,润祁自绵之死后,便心灰意冷,将全家迁至京城,也不大过问生意,如今的陈家,早不似当年的富庶,上上下下的门道全是杨自远一人在打理,真是难为他了。”慕容阆向她娓娓道来。
二人又谈了些无关要紧的闲话,这才发现,小卯已然是熟睡了。慕容阆将毛毯盖到她身上,又轻轻地抱起,厚实温暖的大手柔柔地为她拂去还挂在眼角的泪珠,轻轻的将她放在了躺椅上,叹道:“真是个孩子!叫我如何放心的下。”
“义父,天色不早了,您今天赶路肯定也累了,早些去歇着吧。”慕容文墙劝道。“我会在这里看着小师妹的。”
“墙儿,不碍事的,我看着她就行了,你早些去歇着吧!”转而,慕容阆稍一忖度,双眼黑若星子地盯着慕容文墙,试探性的问道:“此番在京城,我听说,纳绰北击匈奴三千余里,永诀后患,不日即率十二万大军班师,义父我觉得,他这回也该安定下来了,过几日,你随我一道出谷去京城吧。”说完,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她却从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绝望,嘴角勉强的挤出一丝苦笑,“义父,你又不是不知,他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身上,他曾经对我说过,他对我只有兄妹之情,所以除非他亲自来迎我,否则我是决不会踏出这山谷一步的。我要在这里等他,等着他改变心意。义父带着小卯安心得去京城吧,我也会在谷中等义父平安归来的。”
“你这又是何苦来!你如今已二十有五了呢!莫要误了终身才好。”慕容阆劝道。
“若娶我的人不是他,我宁愿终身不嫁。”慕容文墙放开摇椅,坚定地说道。
“你也长大了,有些事义父也不好替你做主了,如今你既然心意已决,义父我也无话可说。”慕容阆一阵惋惜,说完又是一声长叹,“唉!你们这些个孩子,没一个叫我省心的。”
寒冷的深夜里,慕容文墙就着黯淡的烛光,对着高悬在墙上的画怔怔失神,画上是一位将军,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上,弓在手,箭在壶,鹰在肩,眉从在马后追随呐喊,猎犬在马旁跳跃吼叫。晴空万里,天高气爽,王者的意气风发,流动在纸上。
看画的人却身形单薄,很是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