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澪尘

3、三

　　彼时冥珏正在园子里努力练习剑术，微风之中，挥汗如雨。
　　忽听到一阵单调的掌声，接着就是细微地脚步声。
　　“不错，看来你父亲还是很看重对你的培养。”
　　冥珏停了下来，终于见到了消失了三四个月的雪南无音，冥珏规矩地站在原地，微微颌首：“师父。”
　　雪南无音点点头，抛下一句：“跟我来。”很快绕过冥珏走到了自己房间。
　　冥珏跟着进了房中，雪南无音的房间极为华美，房间中还飘然这淡然的香味。他轻依在软榻上，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冥珏，伸手指了指前边的软垫示意他坐下。待冥珏坐定，雪南无音这才开口：“这几月你的剑术练得如何？”
　　“冥珏每日修习剑术，只是...”他抬头看了看雪南无音，“终究觉得十分费力，无法到达剑谱中的那般轻巧迅速。”
　　雪南无音倒也不责备，只是放柔了声：“这不怪你，明日我将心法也教与你。日后多练习，待你内力提高些便也不会觉得吃力了。”
　　冥珏垂着眸子，也不再说话。沉寂了一会儿，雪南无音才悠然开口：“我说过，你父亲给你留了一条生路。不过这条路也是有代价的，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
　　冥珏抬起头看向他，并无惊异或困惑，反倒是十分冷静：“师父请吩咐。”
　　“很好。”雪南无音慵懒起身，自一边拿过一只半透明刻有精细花纹的白玉小碗，他将那白玉碗放到了冥珏面前。轻声开口：“我要你的血。”说罢自袖中拿出一把匕首交给冥珏，不容他拒绝。
　　冥珏看了雪南无音好一会儿，低头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腕上割开一道血口，鲜红的血便顺着他的手腕滴入玉碗中，渐渐整只碗就积满了冥珏的血。
　　刚刚好不多不少，雪南无音就撤了玉碗，迅速伸手往冥珏手腕上一抹。冥珏只觉手上一阵清凉，那伤口就已痊愈，看不到任何痕迹，只有雪南无音手中的那碗鲜血证明着方才自己手上流血的事。
　　“好孩子。”雪南无音揉了揉冥珏的发，举步走入了内间。
　　冥珏还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雪南无音的背影。
　　“主人。”无痕站在门口唤他。
　　冥珏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无痕：“师父他去哪里了？”
　　无痕低着头，并不回答。
　　冥珏蹙起眉，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想起这几个月他的消失，不禁疑惑。
　　不多犹豫，冥珏起身疾步跟了过去。
　　内间也不见雪南无音的身影，却见左面的墙上赫然出现一扇门。冥珏知是雪南无音打开的，他人必定也在里边，于是顿了顿也就走了进去。
　　走了一段不长的距离就到了一间密室中，这密室造的亦是华丽雍容，密室的中间放着一张大床。此时能见到雪南无音正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地扶起床上的一人。这是一名男子，相貌极为秀美，只是面容显得有些苍白，双眸紧闭，任由雪南无音扶起他也没有反应，想来是正出处于昏死状态。
　　“玉，你很快便会好起来了。”雪南无音修长的手中抚了抚男子的发，接着让那男子靠在自己怀中，将方才盛了冥珏鲜血的玉碗放到男子没有血色的唇边欲要喂他喝下。
　　冥珏一时有些呆愣，虽说他见雪南无音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这样的雪南无音还是让他不禁震惊。那么温柔，那么体贴。完全不似人们所说的那样冰冷邪魅。冥珏一时怔在原地，他知道雪南无音必然已经察觉到他的到来，或者说他早已知道自己会跟着进来。但他只是温柔地搂着怀中的男子，奈何男子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那血水必然也是喝不下去的。
　　雪南无音微微一顿，转头看了冥珏一眼。冥珏顿时感到身后一阵清寒。
　　“师...”
　　还未等到冥珏说完，雪南无音冷声道：“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进来。”
　　“是。”冥珏得了令很快便跑了出去。
　　又回到了屋内的外间，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见到雪南无音悠然走了出来。他慵懒地在软榻上半躺下来，掀着睫毛看了看冥珏。
　　“方才你都看到了？”他说得十分淡然，虽也是冷漠的，却已没有方才的狠厉。
　　冥珏悄悄抬眸看了雪南无音一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嗯？”雪南无音似是有趣地看着他。
　　冥珏这才答道：“是，冥珏都见着了。”
　　却听见雪南无音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来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半响才幽幽开口：“看到了便看到了吧，原本也是要告知你的。方才那人...是我必须救的人，而能救他的，只有你的血。”
　　冥珏低着头，听着雪南无音轻言漫语。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只是以后每七日我会取一次你的血。伤不了性命。”说罢他摆了摆手，冥珏微微点了点头，无声退了出去。
　　此后的几个月，雪南无音便日日待在园中教导冥珏，如他所说，每七日向他取一次血。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深秋来临，园中的花多数凋零了。每次冥珏习剑时就会见到大片的落叶随着他的剑气所到而飞舞起来。雪南无音似乎并没有多大心思来观赏，总会时不时看一眼自己的房间，想着密室中那个依然昏迷不醒的人。
　　这天冥珏也不知怎么，坐在雪南无音面前忽地问了一句：“师父，密室中的那位公子何时能醒？”说完这句话冥珏自己都愣了一愣，不知所措地看向眼前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的雪南无音。
　　只见雪南无音眼眸微眯，许久才慵懒着声音问道：“怎么？你害怕了？”
　　冥珏微怔，雪南无音仍是看着他：“是怕他许久不醒来饮尽你的血，还是怕他醒来后我会杀了你？”
　　“冥珏...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雪南无音轻声笑了笑，叹了一声：“我也不知他究竟何时能醒。”说这句话话时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极为轻柔，似有弥久不散地愁绪，又有不可察觉地温柔。
　　冥珏默默地点点头，心中仍是好奇，不禁抬眸看向雪南无音。
　　“那公子莫非是师父的...爱慕之人？”冥珏这番也是猜测，那次见到雪南无音那般轻柔体贴的模样，以及这几日来的心心念念。若说那人只是个重要的亲友，那这份关切也未免太过了，这般看来，应该是雪南无音所爱之人才是。
　　“嗯...”雪南无音语气间并没有不耐，淡声道：“确是如此。”
　　冥珏瞅了瞅面前带着银质面具的人，既然所爱之人为男子，那么雪南无音便是个女子了。雪南无音虽是身材修长消瘦，武功内力也极为高强。不过以他的妖娆妩媚，就是为女子也并不未过。
　　这般想着，冥珏心中似是明了不少，像是解决了一个千古疑问一般舒畅。
　　自此之后冥珏便只是专心于练习，雪南无音依旧那般邪魅慵懒，有时候冥珏会觉得自己那日是不是看错了，或许那床上的人是个女子，不，或许是个不明性别的人。因为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女子能似雪南无音这般邪魅得令人感到一阵清寒。
　　冥珏呆在雪南无音的园子里不闻外事又是三年，这天他准时从床上爬起来，出门就见到了园子里的雪南无音。
　　三年多来，包括在见到雪南无音之前，冥珏都一直觉得他该是个邪魅却十分沉静的人。但此刻的雪南无音，却在疯狂地舞着剑，园中的花草树木都因他的剑气变成残片在他周身漂浮着。而雪南无音依旧浑然不觉般，紧紧握着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地挥舞着。他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着，眼中满是戾气。
　　冥珏见到站在一旁的无痕，忙将她拉过来问怎么回事。
　　无痕明显有些焦急，她看了看冥珏。咬了咬唇道：“洛玉公子他...他走了。”
　　“洛玉？”冥珏觉得奇怪，忽又想起一年前在密室中见到的那个面目秀美的男子，那时雪南无音就是唤他“玉”。
　　“就是密室中的那个人？他叫洛玉？”
　　无痕点了点头，又看向园中的雪南无音。
　　冥珏走上前去，拿出紫陌剑欲要阻止雪南无音。
　　“师父。”冥珏大喊他，但雪南无音却似毫无知觉般依旧乱舞着剑。
　　“师父，洛玉公子已经走了。”
　　雪南无音猛地停了下来，死死盯着冥珏，眼中是疯狂的怒意。
　　冥珏却也不害怕，一字一句道：“洛玉他走了。”他看着雪南无音，从未觉得似这般心冷。
　　教导了自己三年的师父，这个武功天下第一的人，这些邪魅又似仙一般清冷的人。冥珏看着他，三年来自己每隔七日就要取一次血给他，却从不抱怨。只是当他想到，雪南无音抱着另一个人，轻柔体贴的喂他喝下自己的血时，心就会隐隐作痛。之前他只当是因为失血的原故，后来才慢慢想清楚，那真正的原因。那个不可告知他人的原因——他爱上了眼前的人，这个被他称为师父的人。
　　雪南无音举起剑指向冥珏，冥珏脸上毫无惧意。
　　“师父杀了冥珏也可，但是洛玉公子走了，师父就是拿了冥珏再多的血也不可挽回。”冥珏咬着唇，眼中是隐约的红晕。
　　雪南无音看着他，手上微颤，脸上的面具忽然掉落下来。
　　冥珏忽地瞪大了双眼：“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