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坐爱枫林晚》阿妧

3、天子非常赐颜色（1）

　　宫宴三日后，今科的官员任职名单便公布出来，周思道被外放了平远军宣抚司参议官，参赞军务，正是他素日所愿，十分欢喜。云晚的官职则令她大为诧异，特授正三品翰林侍读、知制诰、兼詹事府少詹事，皇帝青眼，原是该喜之事，只是这份荣耀，来得太快也太早。

　　翰林院是个清贵衙门，又是天子近臣，将来若是外放，怎么也得一郡长官，若是留在朝中，最低也是从六部侍郎做起，随着年纪增长，不出差错的话就该是入凤台拜相了。如今的凤台令谢云宓是锦华史上最年轻的，二十七岁入凤台拜相，那是因为云宓姐姐乃是十五岁中的状元，先是外放做州县长官，三年期满才回来进的翰林院，这也是慢慢升的官。

　　云晚心中有些忐忑，去找云宓商量，谢云宓也是一头雾水，皇帝打赐宴的时候就对云晚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好感，叫人猜不着摸不透，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就连李景和也摸不着头脑。

　　谢云宓一脸严肃：“阿九，圣眷隆重自然是好事，然越是如此你便越需小心谨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自律才好。”她的担心不无道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况今科的状元是外放出去做四品参议的，榜眼郑式之的任职也是按惯例做的五品推官，主管刑狱。苏云晚这个职位，人人都眼红心热，她又是女子，将来在背地里难免有人说闲话。

　　苏云晚自然明白二姐所担忧的事情，用力点一点头，谢云宓见小师妹听话，十分欣慰，忽然想起什么，一张俏脸顿时冷下来：“以后出去得注意点，不许跟你三哥那个不长进的学！”云晚更加用力点头，二师姐的雌威不亚于大师兄的雄威。

　　云晚把赐宴那天的事情叙述了一遍，有些疑惑地问：“陛下的态度很是，”她想了一想，彷佛在找准确的词来表达：“很是和善，不，应是慈祥，听话里露出来的意思，似乎跟师父很熟的样子，问我的话也很家常，我觉得很奇怪。”谢云宓想了一想，沉吟：“陛下跟师父是多年的故交，待咱们几个确是和善，只是当年待我和三弟却没有问得这般细致，许是你合了陛下的眼缘。”

　　见云晚一双眼睛巴巴地瞧着她，彷佛幼时一般，谢云宓一笑，伸手一弹她额头：“陛下为人持正，不会有旁的想头，无论如何，得陛下青眼这是好事。陛下虽然对咱们师兄妹照顾些，却也不能处处照顾得到，你更不能失了分寸，要提防小人的中伤，官场之上，最要紧的，第一是陛下的信任，第二便是清名。至于办事的能力，也是顶顶要紧的，你虽还需历练，只是如今在翰林院，暂且先用不着，慢慢地来吧。”云晚听了二姐一番话，彻底放下心来。

　　姐妹两个正说着话，就听云宓的丫鬟剪冰进来回话，手里还拿了一个小包裹：“小姐，六少爷从吏部领了凭照回来，让先交给小姐。”

　　云宓接过来看了，又问：“老六干什么去了？”

　　剪冰看一看小姐的脸色，心里很犹豫，说不说呢，这可难为死人了，最终心一横道：“三少爷府里请了四季春班唱堂会，请六少爷去听了。”心中暗暗念叨：“六少爷，不是剪冰不帮你瞒着，要知道，小姐很聪明，早晚瞒不住的。”

　　云宓一怔：“不年不节的，又没什么喜事，唱什么堂会。”

　　云晚对两个哥哥嗤之以鼻，插话：“三哥那个家伙，肯定是借着六哥要外放的由头过戏瘾呢。二姐你没见过，三哥扮上还挺好看的……”

　　谢云宓哼了一声，又问：“你什么时候见过他扮上的模样了？”

　　云晚笑眯眯道：“三年前师父五十整寿的时候呀，你那时候还在越州做知府呢，只送了寿礼，人没到，所以没见着。三哥给师父唱了一套《人月圆》，师父还夸他有孝心呢。”

　　云宓长叹：“你们这几个，让师父宠得太无法无天了，个个儿不务正业，我和大哥小时候师父是怎样教导的，多么严厉，到了你们这里，竟由着你们为所欲为，师父真是年纪越大越心软了……”

　　苏云晚及时打断她二姐的唠叨：“好了好了，二姐的话都是为我们好，可是没法子呀，谁让我们做弟弟妹妹的都不成器呢，只好请大哥和二姐两个辛苦了，这也是做兄姐的给弟妹们做榜样。”云宓只好闭嘴，政事堂点卯画押去也。

　　到了上任这日，自幼服侍云晚的丫鬟燕草、莲叶将早已备好的玉带、牙笏、鱼符、金紫章服一样一样拿出来，云晚探身瞅了一眼袍服：“咦，倒还不算难看。”

　　莲叶伶俐活泼，插嘴：“自从拿回这身衣裳来小姐就没仔细瞧过，这上头的孔雀翎是用十八种彩丝加了银线绣的，每三根彩丝中夹着银丝线，每根银线上又染了金粉，这孔雀脚底下踩的牡丹也是用金银粉绘上的，在太阳底下才好看呢。”

　　云晚随着她说的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摇摇头，穿戴好出门，八人抬的大轿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一路走得甚是平稳。锦华立国已有百余年，皇宫正中为太和殿、承泰殿、两座主殿，太和殿只有在大朝会时才用，平日皇帝常朝都是在承泰殿，往西是枢密院，俗称西府，与东边俗称“政府”的政事堂并称“两府”，各自掌管军事、政务，枢密院往西是中书、门下省、兵部、礼部办公之所，直通西直门，政事堂往东则是吏部、户部、工部、刑部，翰林院在政事堂的后面。

　　宫内无旨不得骑马、乘轿，因此一到东华门云晚就得下轿，步行入宫。自从轿帘掀开的那一刹，无论路上的官员，还是宫门值守的侍卫，都彷佛看见一朵七色云彩慢慢飘过来，霞光四射，叫人睁不开眼，苏翰林却不自知，依旧行之从容，意态悠闲，衣袂飘飘地走过去，闪瞎一地的眼球。她师父弟子十三个，论相貌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当年谢云宓初入朝堂，引发的轰动不比现在小，至今市井间犹在传唱：“莲叶罗裙一色裁，惊鸿照影谢凤台。”

　　翰林院正堂上挂着一块牌匾，是太宗皇帝以飞白体亲笔所书的“玉堂之署”四个字。当年太祖皇帝以武立国，兄终弟及，传位于太宗，太祖一系的皇子贬的贬，死的死，最终只留下皇孙李宗樵，这位皇孙既是庶出，又偏爱诗酒风流，兼之父辈去世时才一岁，太宗一念之慈将其留了下来，封为安王。

　　这位安王殿下果真不负太宗皇帝厚望，打马看桃花，喝酒品春宫，总之，纨绔们该做的事情样样做的娴熟，乃是纨绔中的纨绔，子弟中的子弟。却偏有一样纨绔们拍马也比不上的好处：好览经史，文采风流。一时兴起匿名参加科举，竟拔了头筹，被点了状元。安王殿下向来得皇帝宠爱，皇帝自己是跟随太祖马上得天下，老李家出了为状元公，心里不免有些自豪，觉得这侄孙给老李家挣了脸面，大笔一挥，将他派去了翰林院，并且御笔亲书“玉堂之署”四个字。哪只这位安王做了几天翰林，觉得无味，又要请辞，太宗皇帝自然不能答应，安王爷倒也爽快，直接怠工，自此不来点卯上朝，这又是后话了。

　　云晚自然是知道本朝这段掌故的，不免多瞧了几眼那四个字几眼，心中暗自品评：“太宗皇帝虽是武人，这一笔飞白体却写得地道，苍劲浑朴，势若飞举，大有帝王气象。”端明殿大学士赵端谌已然在正堂等候，云晚忙上前去屈身行礼：“晚生苏云晚见过阁老。”

　　赵阁老正是今科主考，为人方正严谨，道：“不必多礼。老夫读过你的策论，是个有根底的年轻人。翰林院是个磨性子的好地方，先在这里抄几年书吧，对你将来大有裨益。”

　　几句话虽然说的四平八稳，但处处浸透着老先生对晚辈的关怀，云晚心中一暖，笑答：“翰林院书卷飘香，正是晏如之所。”赵阁老回头对两名编修道：“去把《宝文阁总目》搬出来备用。”那两名编修边边搬书边心里嘀咕：“听话头阁老对新科探花挺好，可又让搬《宝文阁总目》，这可有点难为人了。”

　　两名编修把《总目》放在乌木大书案上，赵阁老自己坐在后头，一遍闲闲翻书一遍问：“‘宝文阁’经史子集一共四部，要说卷帙浩繁，自然是史部，你可知，单是种类，便有十余部？”

　　云晚点一点头：“史部按体例分，有编年体、纪传体、会要、纪事本末、州县方志五类；按编撰者分，有日历、正史、杂史、伪史、轶事五类；另有典章制度、岁时地理、艺文百工等等不一。”

　　“不错，”赵端谌捻须颔首，“这十三大类中有交叉繁复，每类名下少则百余卷，多则上千卷，总共……”

　　“总共有两千三百五十七部，约四万七千六百余卷。”

　　赵阁老把手中的书放下，端了杯茶：“我猜你就知道。陈正夫学贯古今，你在松竹门下浸淫十余年，看过多少？”

　　云晚略想一想：“日历无缘得见，正史倒是读得熟了，其余的……零零总总，大约有六七百种？时间太长，一时间倒也说不十分清楚，有些只听师父讲过大概，并没有读过。”云晚微微蹙眉，努力回想。

　　“唔，六七百种，以你的年纪，算是不少了。”赵端谌把手中茶盏放下，“谢凤台科考那年，也是我做主考，她当年比你如今要小两岁，说是看过五六百种。松竹门下，后生可畏啊。”最后一句很有几分赞赏的意思。

　　哟，老先生今天心情好的很，总是在夸人，苏云晚只好谦逊：“阁老谬赞了。”刚谦逊完，赵阁老转了态度：“想必你十五岁时比谢凤台不遑多让，怎地晚了两年科考，才得了探花？”

　　呃，这话问的……瞄一眼旁边的几位编修与翰林，赔笑：“云晚今科乃是奉师命参加，原是五个月前才决定下来，事发突然，故此不曾有所准备。”

　　赵端谌呆了一呆，又问：“你前头两年干什么去了？你师父也由着你？”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云晚心虚道：“师父下山云游去了，我趁师父不在家，编了几出戏文，写了几个话本子，聊以娱情。”苏云晚在白鹿山上闲极无聊，又不肯去科考，于是自己给自己编话本子讲故事玩，谁知被回来探亲的叶梓涵见着了，怂恿她写成戏文和话本子，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竟捧红了几个名角儿，如今街头巷尾，无人不晓这几出戏本传奇。

　　赵阁老再也绷不住，哈哈大笑：“陈正夫竟有你这样的弟子，你可比你师父有意思多了。真该替你师父拍你几板子！”

　　云晚微赧，低声道：“还请阁老给晚辈保守秘密，师父知道了，可就不止是打板子了。”赵端谌站起身，振一振衣摆，袖手：“《宝文阁总目》中长久无人翻阅，有一部分被虫蛀了，老夫正在拾遗补缺，往后，你也帮着一起修吧。还有，江湖百晓生所著的《仗剑一笑走天涯》拖了大半年，也该结尾了。”

　　看着老先生矍铄的背影，云晚无语望苍天，真是个可爱的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