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青源

6、痛的边缘 妈

　　妈妈说过，强扭的瓜不甜，就算想办法把爸爸硬拉回来也留不住他的心。这话我觉得很有道理，特别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我眼睛望着书，却怎么也没看进去，只是借书发呆而已，最起码别人不会发现我内心深处的痛楚。
　　楼上正放着收音机，是我在学校最爱听得节目《老情歌》，正播放着姜育恒的《再回首》，我坐在椅子上心里却一直在感慨，我感慨曾经的爸妈是多么恩爱，感慨以前生活多么美好……院外，两只小狗正疯闹着，也许在它们看来，有阳光就算得上是美好的一天，我羡慕它们的无忧无虑而讨厌自己揣着这么多烦恼。
　　大门吱啦一声开了，妈妈慢慢走了进来，眼睛红红的，看得出来她哭了，她进来后又转身把门拴好，也许她已经发现我正坐在那看书，转身的时候用手又擦了擦眼角，装着很轻松的样子走了进来。我没有去问，我大概也什么都能猜到，除了争吵是没有其它可能的，爸虽然和妈妈吵架，但却从来没动过手。我怕妈妈发现我看见她，就低头看书，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不然问起后肯定又是一阵眼泪。
　　“清源，还没吃早餐吧，我给你煮点面条。”
　　我故意抬抬头，假装才发现她回来。“妈，我不饿，不想吃。”我不敢再去问她爸是不是已经回去了。“不吃饭身体哪受得了啊，我煮点面条，必须得吃。”说着就走进厨房把围裙系在身上。我没说话，只是猜想爸回去后美玲会不会和他吵架，美玲为了买房子，已经和爸闹过好几次了，每次爸都以没钱为借口否决了。我在外面听到妈妈洗菜的声音，心想，面可能已经煮熟了。我伸了伸懒腰，放下书，准备进厨房吃早餐。
　　吱啦一声，大门又开了，我想可能是楼上的老太太买菜回来了。老太太的生活很规律，每天早上很早就起了床，做晨练，做完晨练就去吃点早餐顺便把菜也买回来。果然，我抬头见老太太拎了两捆葱进来。
　　“吃饭了不，清源？来，提捆葱到厨房去。”老太太见我抬头望着她，就笑着朝我走了过来。我笑笑说“奶奶，谢谢你啊，不用了，厨房还有呢。”“哎呀，我今天去街上买菜见这么好的葱如此便宜，就给你们带了捆，拿着，我和你爷爷吃不了这么多，特意给你们买的。”老奶奶见我站着不动，就干脆把葱提到厨房。“大妈，你这么客气啊，都给过好多次了，再这么下去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听见妈妈的声音很凄婉，心里一下子很沉重，仅有的一点自尊告诉我这是一种施舍，一种对我们的可怜。“群啊，我们也知道，你是个苦命人，为了这个家你真不容易。”老奶奶这么说，妈妈肯定哭了，她现在根本受不了任何关于家庭方面的刺激，包括善意的劝导。“没事的大妈……”她们在厨房聊了会，老奶奶就出来走到楼上去。
　　楼上的收音机还在继续放着，估计是老爷子在家吧。我打算端碗面坐到院子里听收音机，好久没听见这么老的歌了，老歌总能勾起人的回忆，而我也特别爱回忆，书上说爱回忆的人总生活在过去，不愿接受现实，我觉得说的很有道理。
　　“奶奶，我来看你了！”我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门外有个女孩大声地对着楼上叫，边叫边把自行车推进了院子里。“哎呀，小芳啊，你可来了，你爷爷天天念叨你呢。”老太太赶紧从楼上下来迎接。“我这不是来了吗，我爷爷呢？”“他啊，在听收音机呢！”女孩从后座上抱起个西瓜就和老奶奶上去了。我又是一阵失落感，我发现我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了，老奶奶她们上去了，我却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发呆。
　　“吃饭吧，清源，我给你盛好了。”妈妈在厨房叫着，我见她正洗着老奶奶刚给的大葱，手上还一直在滴着水。我走进厨房，端起面就坐在厨房凳子上。这样的心情怎么能吃得下？我再看看妈妈，发现她的颧骨越来越高了，而且眼角还增添了许多皱纹，皮肤也很暗淡。自从爸离开后，妈妈就再也没打扮过，再加上整天不规律的三餐，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妈，吃完了再洗吧，不然面都凉了。”我担心她身体这样下去迟早有天会垮掉就叫她过来吃面。“你吃吧，我不饿。”我知道她肯定会这么回答我，这么久了，我从来都没见过她吃早餐，可能心里早已被长时间的抑郁填饱了。
　　“我回来了。” 好熟悉的一句话出现在我耳边。我抬起头向厨房外一看，发现爸正站在外边，手里提着几斤猪肉。我站了起来刚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妈妈，朝着外边望了下，又低着头，继续洗着葱，和我一样什么都没说。爸在外边站了几秒钟，见我们都没和他说话，就自动走了进来，把猪肉放在案板上。他脸上阴沉沉的，好像已经感觉到我们对他的冷淡。确实，我们根本不欢迎他，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他现在回来干吗，又算什么？我想着想着就控制不住自己。“你回来干吗？”这是我见他的第一句话，话语很冷，像冬月里的风。他用眼睛望了望我，想发脾气却又忍住了，也许他已经发现自己没资格再在我们面前发脾气了。“清源，怎么和你爸说话的？不管怎样他是你爸。”我没想到妈妈却这样说起我来，我感到很诧异，很不理解。妈妈的话语里听得出来有责备的意思，可我觉得自己并没有说错什么。“难道不是吗？”我第一次和妈妈大声地顶着嘴。妈妈望着我，从她的眼睛里我看出了乞求，看来她还天真地想爸爸留下。“我只想和清源吃顿饭。”爸见我这样对他，显得很失落，妈妈听了他的话也很失落。既然他还惦记着我，干吗这样对我们？我想着就跑了出去。
　　我并没跑出多远，就在厨房前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爸和妈妈在里面半天没说一句话，我用余光向里面看了下，爸锁着眉头正坐在凳子上吸烟，妈妈把葱洗好后放进了篮子里，好让水流尽，好像谁都不愿意先开口。“中午的饭我来做吧，你去歇息下。”爸抽了口烟终于对妈妈开口了。“你现在学会做饭了？”妈妈听爸那样说后显得很意外。爸没出声，我发现他的眼睛连续眨了几下，然后又把烟放到口中。从小到大我还从来没吃过爸做的饭菜，他今天这是怎么了，竟然第一次要求做饭给我吃。妈见爸没回答，就没再问什么，只是静静地走了出来。
　　院外，那两只狗还在那玩耍，相互咬着尾巴；楼上好像又多了几个人，估计是我在厨房里的时候上去的。我赶紧起身朝里屋走去，因为楼上的笑声越来越大，我总觉得是在笑我们这可怜的一家。
　　我在里屋没事就把家里的相册拿起翻着，第一页就是全家福。那还是在我老家，阳光暖暖地洒在院子里，爷爷奶奶坐在凳子上抱着我和姐姐，爸妈站在后边，我们每个人的嘴角都洋溢着欢笑，看上去真是幸福的一家人。只可惜爷爷奶奶现在不在了，爸妈又分居两室，就是不知道姐姐在外边过得怎样，那么小就出去打工，真够可怜。前些天她还往舅舅家打了个电话，要我填完志愿后就和妈妈去她那边散散心。珠海，我一直向往的城市，听说那边临海，晚上吃完饭可以到海边吹吹海风，我一直幻想着大海的无边无际，和它那深蓝色的内心是多么地壮阔和美丽，这次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车票我已经买好，后天下午两点的火车。我真想现在就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永远都不再回来。
　　中午，爸把饭做好了，进里屋叫我和妈妈。我走进厨房，竟发现一锅猪肉白菜炖粉条放在火炉上。我觉得爸疯了，这么热的天竟然吃火锅。爸见我发愣就低声说：“我只会做这个菜，将就着吃吧。”我望了下他，突然很想笑，却没笑出口，要是以前，我肯定会笑他够笨，但是现在，在这种情景下，我怎么也笑不出来。妈妈却笑了笑“夏天吃火锅也很常啊。”说着就把筷子递给我。我们三个人就围着炉子坐了下来。我觉得不该这么对爸，何况他是专门回来做饭给我吃。想着我就拿起筷子夹了块瘦肉放到嘴里。“嗯，做的很不错啊，很像我小时候吃的那个味道。”爸见我说话了，脸上勉强露出了一丝笑意。吃着饭，我似乎忘记了爸的罪过，时不时地我还望着他笑下，虽然我很不乐意。“要是以后……”我没说完，突然愣住了，我知道，不可能有以后。我猜想爸也知道我要说什么，就低着头一个劲往嘴里填饭，妈妈脸上顿时也变得严肃起来。一顿饭的话语到我这里就结束了。我草草地吃了碗饭就出来了，我不愿意在那种气氛里呆着，特别是和自己家里人。
　　吃完饭，爸就走了，临走时只是告诉我学费打在了我的卡里，生活费会每个月按时寄给我，然而对妈妈，他却不敢正眼去看。我和妈妈也开始收拾着行李，准备我们的珠海之行，我知道，我应该和雨墨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