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的影子》文九

2、02 影子替身

　　在孤儿苏叶年纪尚小的时候，也做过一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比如自己不是一个没人要的穷孩子，而是哪户有钱人家不小心丢掉的贵公子。在未来的某日，他正在受苦受累，却偶然被两泪斑斑的老管家无意中寻获，于是从此雀跃枝头，改头换面：有了爹娘，有了家，还有数不清的吃的和穿的。就好像丑小鸭一直以为自己没爹没妈，后来才发现自己的爹妈是一对天鹅，如此这般，令人惊喜，全然可以弥补自己的童年阴影。但是等到苏叶的智商发育到可观的程度之后，他就真正理解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但是今天，那个中年男人却告诉自己，他成了林家小少爷的替身？他从不指望能过从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但是……变成白天鹅的替身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灰不溜秋的小鸭子，莫名其妙被贴了一身白毛，乐呵不到三秒钟，被人告知：你这不是要去珍宝动物园，而是要进黄浦大饭店了。苏叶泪眼斑斑：我能回我那破鸭子窝呆着么？
　　答案当然是不能。
　　因为管家林伯，也就是那个冷冰冰宣布“苏叶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的、笑起来比不笑还可怕的中年人，在消失了一周后再度出现，告知：开火了，炉子暖了，该到了烤天鹅的时候了。
　　“我不去。”苏叶垂死挣扎。
　　“由不得你去不去。”林伯□□转轮咔哒作响，“况且，这世上已经没有苏叶了。”
　　苏叶咬紧牙。是啊，已经没有苏叶了。
　　被棍子一记敲晕，眼睛一闭一睁之间，却已是长达数月的强制昏迷。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囚禁苏叶的地下室里装着一面简陋的镜子，苏叶每次走过它，就会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与自己对视。洗脸的时候对视，发呆的时候对视，自己疯狂的砸碎那面镜子，却发现了又多了无数个陌生男人在与自己对视！
　　满世界都是自己、可自己却变成了另一个人。
　　“走吧，”林伯提着苏叶的衣领：“带你去见小少爷。”
　　林伯在前，苏叶在后，两个魁梧雄壮的打手保持微妙的距离贴在苏叶两边，一行四人离开地下室，踏上维多利亚风格的华贵地毯，沿着走廊，朝主屋方向走去。
　　旋转扶梯的扶手上雕镂着精致的花纹，金箔包裹墙壁上挂着气势恢宏的巨幅油画，穹顶的枝状水晶吊灯和角落随意摆放着的价值不菲的艺术品，无不彰显了主人家的财大气粗。乡巴佬苏叶的嘴张大，再张大，直至浑圆。
　　“言行举止要注意礼仪，立刻把这副穷酸样给我收了！”林伯鄙夷的侧目。
　　苏叶赶忙点头，内心暗自不满，我都穷酸了那么多年了，你说收就收啊，又不是晾衣服。
　　“我们这是……要去见二公子？”
　　“你要称小少爷为小少爷。”
　　“噢。那我是不是还要见林老爷？”
　　“老爷很忙，过一段时间才会召见你，那时你必须学会所有家规和礼仪，若是惹老爷不高兴，后果自负。”
　　啥？还有家规和礼仪？
　　“那大少爷呢，小少爷上面不还得有个大的嘛，或者中的？”
　　“他不住在林家大宅里，用不着见他。”
　　“那……”
　　“你若是合不上你那两片嘴皮，就让林木帮你把门牙下了，再让林绣给你补补。”
　　苏叶身侧的打手甲——也就是林木，非常配合地捏响了拳头，喀拉喀拉。
　　苏叶毛了，老实了，摆出端庄状。
　　林伯满意的打量苏叶。凭借着日本医生出神入化的医术，苏叶那张脸还真是以假乱真，只是那嬉皮笑脸又欠收拾的个性……没事，见了小少爷，自然就乖巧了。
　　林家小少爷名叫林檎，从出生开始就被老爷捧在手心里，坏脾气是林家出了名的。听闻林伯给自己找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替身，当即一把推翻了面前的桌子，屋内发出一声巨响，杵在屋外等待召唤的苏叶听得瘆人。
　　“替身？我才不要什么替身！赶紧给我扔了！”
　　好啊好啊！快扔吧！苏叶面露喜色，点头如捣蒜。
　　“可是小少爷，我们找到这样的人不容易……何况他已经动了手术，成了您的样子了……”向来暴力的林伯这次却是出人意料的温柔。
　　“是么，那就烧了他的脸再扔。”
　　啊啊不要啊！苏叶一把抱住林木。不要扔了我！
　　林伯好言相劝：“这是老爷的意思，大少爷也同意的。”
　　短暂的沉默。
　　“哥哥同意了？”
　　“没错。”
　　“唔，好吧，把他带进来给我看看。”
　　林伯在屋内轻轻拍了拍手，苏叶便被两人驾着抬进了屋子。
　　“小少爷，就是他，您的影子。”林伯指着苏叶说道。
　　苏叶茫然地看着屋内，小少爷的卧室位于林家大宅子的三楼，屋内的陈设一反楼下金碧辉煌的繁复，竟然出乎意料的清新淡雅。宽大的落地窗阳光充足，窗帘纷飞间，阳光散落一片。而那倨傲不羁的林家小少爷林檎，此刻正静静伫立于阳光之下，穿着一身与苏叶一模一样的衣服，单手别在腰后，眼神矜贵而又清冷。真是……好、漂亮！
　　“这人怎么又呆又蠢？”林檎皱眉，挥手吩咐道，“还是烧了吧。”
　　“可是少爷，”林伯一把将苏叶推到林檎面前，坚持不懈的劝解：“这影子是计算好了您归国的时间，提前请来东京有名的医生，花了两个多月时间才做出来的，您回国的消息一经泄露，我们可再也来不及再做一个新的了！”林伯说到动情之处，不禁深深鞠躬，“小少爷，您要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啊！”
　　林檎轻轻皱眉，似乎不为所动，继而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把枪。
　　苏叶开始很不喜欢这个小少爷了，人不讲理，嘴巴还那么刻薄，难怪要被追杀！
　　等等……枪？枪！！帮派家族的世界果然不是正常人所可以理解的，人手配备一把枪！并且，枪口依旧是对准了手无寸铁的苏叶。
　　“把衣服脱掉。”林檎走近，发出了给影子的第一个命令，苏叶正想辩驳，却见冰冷的枪口率先一步抵上了苏叶的上颚，“你，没有权利说不。”
　　妈呀！苏叶吞着枪口，手抖脚抖、乖乖把自己剥得光溜溜，任君检验。
　　没想到苏叶如此配合，林檎轻蔑的冷笑一声，收起了枪，绕着苏叶上下打量着，看一看，时不时戳一戳，不屑地评论着：“确实是一样的脸啊，个子也一样高……瘦了点，一点肌肉都没有，我可没这么干瘪无趣……嘁、没看头（的鸡鸡）……头发太软……手……嗯？真是漂亮的手呢……”
　　林檎捏着苏叶的手腕把他的右手举起，与之十指交握，掌心带来干燥而温暖的触感。
　　苏叶有些呆愣地看着林檎，林檎看着苏叶，难得露出天使一般的笑容。
　　“你是弹钢琴的？”
　　苏叶光着身子，害羞的点头：“是啊，我在歌舞厅里帮人弹伴奏。”
　　林檎点点头，神色却忽然一凌：“少爷我，不喜欢。”
　　苏叶还没来得及去想这句话的意思，只听一声枪响，一阵激痛从二人紧握的手掌传来，苏叶张大了嘴，却疼得连声音也发不出，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只有手还被林檎扣着，高举着，鲜血淋漓。
　　林檎笑得灿烂，拇指抠进新鲜的伤口里左右搅了搅，苏叶喉头挤出一声嘶哑的哀嚎，全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林檎抬高握枪的手，与苏叶的并在一起。
　　“恩，挺好，合格了。”淡淡地说完，林檎甩开苏叶，力道不大，苏叶却整个人摔倒在地，林檎没有多看他一眼，自顾自走回卧榻，拿纸巾擦拭沾染的血液，不耐地挥了挥手。
　　林伯了然，拉开门，命令林木进来，扛沙袋一样把赤裸的苏叶扛走了。
　　“你们……你们欺负人……”苏叶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迷迷糊糊的怒骂，“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凭什么这么作弄我！”
　　被废掉的手腕疼的麻木，就算是治好了，以后也再也使不上力弹钢琴了吧。
　　“你也别怪少爷狠心。”林伯边走边与苏叶说道，“少爷小时候弹琴很好，后来被人绑架，也像这样废掉了右手手腕，就再也使不上力了。既然要装少爷，就该装的像一点。”
　　“对了，有一点必须说明，”林伯兀自与痛哭流涕的苏叶吩咐，“你在外面，是林家的小少爷，可在这个家里你什么都不是。把这句话给我记好了，乖乖呆在地下室里不要乱走动，以后听话，我就带你去治伤。”
　　“还能治得好吗？”苏叶怀抱希望。
　　林伯点点头：“能自己拿筷子吃饭。”
　　“好，我听话。”苏叶重重的咬住自己的嘴唇，止住没有意义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