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南之南》徐超群

9、第九章

　　一字一句，回旋往复，在耳边回响。
　　——

　　医院附近的冷饮店，此刻人并不多。
　　点了两杯柠檬水，倚窗对坐。

　　三年未见，赵秋心已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此刻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所有的若无其事突然失去了力气，咬着细细的管子却并不去吸柠檬水，空调吹出的冷风正好拂在她的身上，难以言喻的舒爽。
　　他说要叙旧她就真的和他一起坐在这里，发简讯跟老王打个招呼自己有事先走到现在都没收到回复，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她微微分神的想。

　　“当着我的面想其他事情？”
　　陈月白眉毛微扬，笑的不动声色，面前的柠檬水从坐下来到现在都没碰过。
　　这副模样还是跟以前毫无二致，可好像总有些地方变了。
　　她抬头看着他，没有丝毫扭捏，语气数稔的像是多年重聚的好友，落落大方的承认“嗯，在想工作上的事情。”
　　“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两人仿佛真的只是多年不见的好友单纯的叙旧。
　　“在报社里上班。”
　　“我以为以你的性子会自己开家咖啡厅或者餐厅。”毕竟她曾经这样说过“在报社工作应该比较烦。”
　　“性子都是磨出来的。”她笑意未变，终于吸了一管柠檬汁，汁液缓缓流过喉咙“如今想着只要每天能把工作做好偶尔去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就已经很好了。”
　　“从前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简单的想法。”
　　他嗤笑。
　　她对他的嗤笑不以为意，手指捏着细细的管子，神色如常“想法总会变的，我也不是从前的那个自己了。”
　　指骨猛力的收缩摩擦，陈月白面色冷淡的几乎毫无表情，若是细看的话那眸里还闪过几分不明的恼怒“你说的对，从前毕竟是从前，我现在回想起从前只会觉得自己愚蠢又可笑。”
　　他确实是在恼怒。
　　不止是在恼怒眼前这个女人，更是恼怒此刻自己竟然又愚不可及的坐在她的对面跟她提起那些愚蠢透顶的事情！
　　可赵秋心并不知晓此刻他的想法，她不想和他讨论这些，过去的一切她都不想再提起更不想和他像个朋友一样安静熟稔的坐在这里，每一分于她而言都是煎熬。
　　她已经不是从前的赵秋心了。
　　手指慢慢的回拢，她开口。
　　“出来这么久了，你也该回去看看她了。”
　　陈月白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
　　“这样把未婚妻一个人丢在医院…好像有点不太好……”
　　像是掩饰某种心事，她的两只眼珠左右转了转，吸了口柠檬水，并没有去对上他的目光。
　　“这么关心前男友的未婚妻…嗯？”
　　他却不给她任何掩饰的余地，又狠又快，一语击中靶心。
　　血液仿佛都在'前男友'那三个字从喉间蹦出的时候凝结冰固，以迅雷不及耳的速度迅速蔓延至全身。

　　“过去的事情――”
　　不晓得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没有在他面前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她开口――
　　“过去的事情我并不想再提。”
　　他却打断了她的话。

　　不想再提……
　　手指下意识的收紧。
　　那为什么还要提醒她，他们曾经相恋过。

　　“今天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毕竟认识了那么多年，我和晓琴还是愿意把你当做朋友。至于其他，我想我们都没有必要再去提起。”
　　他的神色淡淡的，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淡淡的，赵秋心低头看着玻璃杯中的柠檬水，被她喝了不少，恍惚间他的眸子好像也倒映在了柠檬水中，裹挟着冰冷锋利的寒意，冲破记忆的枷锁呼啸奔来，面无表情惊的让她差点失手打翻了杯子。

　　从前的陈月白是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的。

　　就算惹的他不开心或者生气了，他也只是眸光严厉的甩来一记目光，如同每次犯错之后爷爷即使生气也只是狠狠瞪自己一眼然后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可陈月白怎么会和爷爷一样，他不苟言笑，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他。

　　有时她也会想，他真的喜欢她吗？
　　也许只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也许那时候的年纪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如今过了这么多年经历那么多事才明白什么才是适合自己的，什么才是自己喜欢的。

　　可是这些她都不敢继续想下去，她已经不是从前的赵秋心了，年少的勇敢早就被这几年的生活消磨的干干净净，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又为何念念不忘，明明是该恨他的。

　　可他真的变了，发型干净利落，身形愈加挺拔修长，裁剪精致的笔直西装早已取代了记忆中的白衬衣。从前只是性格内敛，就算不喜欢说话她也不在意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如今整个人已是不动声色，冰冷陌生的让她无法呼吸。
　　他变的让她心生惧意。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了真正可以牵手的女人。

　　“我明白。”双手拢紧玻璃杯，冰凉的触感让她多了几分清醒“其实你不必亲自约我在这里说出来，就像你说的那样，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想再提。”
　　那些惊心动魄的伤口她怎么会提出来。

　　“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陈月白似笑非笑，忽而换了个话题“陈子墨呢，听说他也回国了，改天出来一起聚聚，好歹也是一个大院长大——”
　　“他没有回来。”
　　她打断他的话。
　　“没有回来？”他突然奇怪的笑起来“五年都没有回国，他也真是够狠心的。”
　　一番话说的别有意味。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倏尔抬头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眼珠透出一股坚定，突然又如同泄了气般的皮球消失不见“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这样漫不经心的去评判子墨。
　　“我什么都做不知道？”像是得知了某种好笑的事情，陈月白嗤笑，眸色却愈发冷厉“我有什么义务去知道什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你又何必这般心急去维护他。”
　　手臂倾前，他的身子离她近了几分。
　　“还是说，你舍不得？”
　　他离她那么近，近的连眼睫上的睫毛她都看的清清楚楚。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飞快的移开了目光，这般明显躲闪的意味尽数被他收进眼底。

　　“你在躲什么？嗯？”
　　他虚疑一声，眼里晦暗不明。

　　“你想多了。”稳了稳心绪，对上他的目光的时候已是神态自若“你已经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如果被拍下来到时候散了出去恐怕没什么好处。”
　　他如今已是a市不可小觑的人物，不同往昔，而她，已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一个…朋友的关心？”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他说话时激颤起空气中卷起温热的气流，和着冰凉的冷气没入她发间。

　　“如果你这样理解的话。”
　　那么她无话可说。

　　“可是——”他话锋一转“我什么时候需要去顾忌见个朋友也被乱七八糟的人拍下来？更何况我又不是什么娱乐圈的明星，我只是一个商人。晓琴她不会在意这些，还是说，是你在意？”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他总是能一语击中她内心的想法。

　　“是，我在意。”她承认“所以希望你能理解下我的困扰。”

　　他如今竟然是她的困扰？！
　　猛然溢出的恼怒情绪像攀长在阴暗角落里黑色藤蔓愈发疯狂的发芽滋长，手指紧握成拳死死克制，连他也不敢想象这些情绪一旦出闸，他会不会失去理智地站起身去掐死她！
　　她果然是没有心！

　　“我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倒是你这个样子反而让我误解为…你是对旧情念念不忘。”
　　他微微笑了起来，乌黑的眼幽深不见底。

　　玻璃杯微微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沾染手心，她虚擦一下，像是抹去沾染水汽，又像是抹去心底的慌乱，隔着桌子的距离他的戾气隐隐逼发出来。
　　四周隐隐传来其他顾客压抑的喁喁私语，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闭了闭眼睛定定的说道。
　　“男欢女爱这种事情很正常，我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既然已经分手那就没必要抓紧一些东西拼命不放。”
　　不是没有想过再遇见他会是什么情形，可真遇见了，除了刚开始的不知所措就是现在的提防。
　　他的步步紧逼她怎么会感觉不出来？

　　“秋心，你还是那么容易被激怒。”
　　陈月白的眼睛微微眯起，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臂随意整理了腕间的西装纽扣，她注意到他的手，剪的整整齐齐的指甲，修长的手指莹润有力，她还记得以前两人在一起复习功课无聊的时候她就会掰过来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数，一边羡慕他一个男孩子的手长的比她这个女孩子还要好看，一边又不无惋惜这么好看的手竟然没有去弹钢琴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那时候太天真，以为全世界只有小白的手最好看，长的很好看，很优秀也很厉害。少女的心弥漫着粉色甜美的气泡，喜欢一个人以为真的能永远。

　　“陈先生，我想我们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

　　他可以若无其事的唤她的名字，可以一边说着不想提起过去的事情一边又抓住她不放，可她做不到，如果这就是他今天的目的，那么他赢了。

　　“和我聊几句的时间就这么让你难以忍受？”陈月白慢慢地开口，话语不紧不慢，幽深的眸子被繁杂反复的藤蔓密密麻麻的缠绕看不出情绪“那么你在国外陪了陈子墨整整三年的时间呢。”
　　赵秋心霍然睁大了眼睛，一瞬间整个人仿佛被冰冷的黑洞漩涡卷进了冰窟，又冷又急“你调查我？！”
　　那么其他事情他也知道了？！
　　玻璃杯蓦然被死死握紧，瘦削的手指突兀显现出青色的血管。
　　似乎早预料到这番场面，他笑的也是漫不经心的，对她的质疑并不否认“丢下自己的父母狠心三年都不联系，靠着双腿瘫痪博得一个女人的同情心，这种行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赵秋心气得发抖：“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他！要不是你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说到底，你们陈家没一个是好人！”
　　她是真的被气到失去理智，不只是被他调查自己的事情惊到，更是被他刚才的话激起滔天的怒气！
　　子墨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是拜他所赐！
　　陈月白维持脸上漫不经心的笑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眼神沉静成浓重又让人看不清的墨黑。他对准她愤怒的目光，神色淡淡的，眼底隐隐腾起几分嘲弄“我们陈家没一个好人？”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赵秋心却突然冷静下来，背脊生出几分冷汗还有莫名的恐惧。
　　她刚刚到底在做什么？！

　　“我倒是忘了，你和他一样狠心，在一起真是绝配。”
　　他的表情渐渐冷淡下来，语速极慢，到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齿间磨出来，头顶上悬挂的小盏灯光投落在幽邃的眼底像是盈落了淡淡的一层光圈。
　　“那是我的事。”
　　赵秋心扬起下巴与他对峙，不知怎的，所有的勇气与脾气腾然席卷而来。若是在从前，他说出这番话，她定是立马起身就走，如今却是毫不退让的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对峙，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赵秋心自认从来没招惹过他，他长她不过三岁，性子却沉稳内敛，从前在他面前总感觉自己像个孩子，如今只觉得愈发看不透他。
　　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是他提的出来，就像是到了一定程度有些事情理所应当的水到渠成。他的眼神专注热烈，那时候她是想过他们以后永远在一起的。
　　可后来的事情发生的悴不及防，爷爷贪污的事情被曝光，a市的腥风暴雨，一夕之间赵家树倒弥孙散，所有的人巴不得离她远远的，她一个人绝望崩溃的不知所措。
　　没有人愿意帮她，就连一向疼她紧的陈爷爷也突然变了副面孔。
　　她不知道怎么办，跑去找陈月白的时候他却正和韩晓琴在一起。
　　“分手吧。”
　　短短三个字果断结束了两个人的关系，连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才知道原来他早有了未婚妻，在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之前。
　　一切的一切，变的如此可笑。
　　也就是那个时候，法院那边传来爷爷狱中畏罪自杀的消息。
　　没过多久，震惊a市的巨额贪.污受.贿案水落石出，陈家因举报有功被上级嘉奖的消息一时之间传的沸沸扬扬。

　　在她还没有来得及接受一切的时候，早已经是物是人非。
　　赵秋心想，陈月白简直是一个天生出色的商人。冷血寡情又果断迅速，他说分手那就分手，最后多余的再见都没有再说。
　　三年前就已经做到如此，三年后又何必多此一举坐在这里咄咄逼人，是想再看一次笑话还是嘲笑她有多么的不堪。
　　“跟你没有关系。”

　　她的恼怒显而易见，本以为会得到意料中的反讥，可他的嘴唇只是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