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幸福有约定》嫁凌

7、七

　　亓堇打架了。爸爸赶到学校的时候，看到的是头发乱糟糟，脸上被抓了好几道口子，全身衣服又皱又脏的亓堇。以及在一旁哭哭啼啼的小孩，被自己的父母护着，状况也好不到哪去。

　　“怎么了？”亓堇的爸爸蹲下来，问亓堇。小男孩的眼睛里有一股少见的倔劲，这让他有点诧异。另一个小孩却哭着控诉起来：“他打人……”对方的父母是明理的人，并没有大声嚷嚷着要干嘛，只是对亓堇爸爸说：“小孩子嘛，难免会有点摩擦的，只不过……这下手也重了点。”小孩的脸肿了一片，眼睛也有点青。爸爸转头又看向亓堇，轻问：“为什么打架？”

　　亓堇咬着唇，不说话。

　　“不管怎样，打人是不对的。但是，爸爸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动手？亓堇一向很乖的……”亓爸爸还是一脸柔和。

　　亓堇一直都很乖，品学兼优，这次打架也让老师很是诧异。“我想知道原因。”亓爸爸说。

　　亓堇转过头去，牙咬得更紧。亓爸爸也没说话，两人就僵在那。蓦地，亓堇突然喊道：“他说我是没爸妈疼的小孩。”末了，又说：“妈妈根本就不想生下我，不是么？”这句却说得小声。一滴泪从眼里掉落，亓堇却死咬着唇没哭出声。这一吼震住了在场所有人。小孩父母先反应过来，抬起手就要打小孩，“你这臭小子……”老师赶紧上前拦住，小孩却被吓到，哇地放声大哭，断断续续地说：“大家……都……这么说的……呜。”

　　亓爸爸愣了愣，看着通红着眼，死咬着嘴唇的亓堇，心里一阵愧疚。他工作忙，学校里的家长会和需要家长一起陪同的活动他也只是来过一两次，而亓堇的妈妈……也只是来过一次家长会而已。家长会上没有亓堇爸妈的身影，活动中别的小孩都有爸爸妈妈陪着，只有亓堇自己默默的照顾着自己。小孩子会比较，长久下来，难免会产生“亓堇的爸妈不疼他”的想法，之后，变本加厉。

　　亓堇是个敏感的孩子，即使外表多温顺乖巧，他的感情却细腻得很，很多事情他是明白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很多小时候想不明白的事，现在也渐渐清明。

　　这么敏感的小孩，听到那句“没人疼的小孩”时，说出“妈妈根本就不想生下我”这句话，心里是怎样的感受？

　　对方不停的道着歉，亓爸爸走过去在小孩面前蹲下，拍拍他的头，微微一笑：“我们可是很疼亓堇的。知道了吗？”

　　很疼亓堇的……爸爸是真的疼他的，可是，妈妈呢？

　　“我的人缘不好，上了初中之后更是。”看着沈辰息不相信的眼神，亓堇失笑，“真的。也许，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昏昏沉沉的进门，亓堇发现爸妈都在家，家里似乎也有点闹。亓堇走到房门，才知道原来是亓涟生病了，微微发着低烧，爸妈也有点手忙脚乱，亓涟总是生病，可是这次却也没必要上医院去。

　　爸爸看到亓堇回来也只是问了句：“回来了？”又匆匆忙忙去找药。亓堇张了张嘴，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强。

　　我是提前回来的……

　　没说出口，看着妈妈一脸着急心疼的抱着亓涟，亓堇朝匆忙又经过身旁的爸爸轻声道：“爸，不舒服……”

　　爸爸听了也是点了点头说：“嗯，亓涟有点低烧……”他听成了是说亓涟不舒服。

　　“我觉得不舒服……”小声的又说了一遍，可是这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爸爸又探了次亓涟的体温。

　　亓堇眨了眨眼，眼前的人忙活着，都没怎么注意他，微微上升的体温，亓堇抿了抿嘴，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了这个家门。

　　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气会很好。亓堇呆呆站在路边，任凭大雨冲刷着全身。天气预报……很不准啊……

　　亓堇迈开步子。去哪呢？能去哪？不想回去……头好晕，全身好烫，手脚却是冰凉的。雨水顺着刘海滑落在颊边。这一刻，才察觉到，原来心上的伤口有多深，深得让他忍不住用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还是不能止住那汹涌般令人窒息的痛。

　　我一直都很认真的做着所有的事，不敢过分要求任何东西，努力学习，努力当好孩子，好学生……可是为什么还是没人愿意理我……学校里的同学也是疏离着他，他们会说：“哟，优等生诶……哈哈”。优等生，因为是优等生所以老师才看得起，才会偶尔得到别人的称赞和羡慕。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到底那里错了？哪里做错了？难倒我的出生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吗？所以你才一直不肯正眼看我，一直那么冷淡，一点点关心也不愿施舍……

　　“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想出生，不想让他们为难……”声音微微颤抖着，亓堇却是微笑的说完这句话的。手突然被紧握住，紧得泛疼。

　　亓爸爸是在医院旁边发现晕倒了的亓堇的。原本就发烧的他又淋了一场大雨，病势来得特别凶猛，亓堇一直昏睡到第三天才醒过来。

　　亓堇说：“我没事。”笑容却淡然，疏离。原本因为没注意到亓堇生病，让他淋雨晕倒在外而愧疚不已的爸爸，看到他的笑容心里却沉了一下，这孩子，似乎……已经把心关起来了。

　　幽幽的从睡梦中转醒，亓堇盯着外面湛蓝的天空，阳光有点刺眼。亓涟正在沉睡中，爸妈都不在家。亓堇渡步到爸妈的房间，拉开一个小阁子，手往里伸，拿出一瓶东西。亓堇微微笑了笑。

　　妈妈经常会失眠……

　　一直压抑着的情感，一旦爆发，采取的方式，总是那么的极端……

　　妈妈说他是在报复她……不是的，他只是觉得累了，他只是想睡一觉而已，只是那一觉是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过来……

　　亓堇中考以学校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市重点中学。

　　“休学？！为什么？”

　　“他需要静养。”亓爸爸做着手中的工作头也不抬的说，“你应该知道他现在的状况。”说完，他抬起头来，“他始终是你的孩子。”

　　他在怪她……她知道，但是，她也知道，其实他更怪自己……

　　“我只是希望她能看到我，注意到我，我只是想要在我拿到奖时，她能抱一下我，称赞我几句，而不是摸摸我的头，连看一眼都懒得看的样子。我只是希望，在我生病发烧时，不是我一个人去翻药箱，找药吃。我想她，也能关心一下我。一点点，一点点就好。”亓堇轻声说着。

　　即使后来两人的关系改善了，话也多了点。可是十几年来的隔阂不是说没有就没有的，心中的伤痕不是可以说忽略就忽略了的。也许，用尽一生，都无法填满心里的空洞，无法再如何亲近……

　　亓堇静默了很久，说：“谢爱说，我们会幸福的，她说，我会幸福。可是，辰息，你说，幸福是什么呢？我以前觉得只要妈妈对我笑一笑，就会觉得很幸福了。而现在，她怎么对我我都无所谓了啊，我有那么疼我的继父，有亓涟。可是，很失落。真的。我遗失了什么呢……”

　　沈辰息沉默着，他伸出手，抱住身旁微微颤抖着，一脸茫然的人。

　　“亓堇，我们来个约定吧。”沈辰息伸出小指勾住亓堇的尾指，低头笑得灿烂，“一个……幸福的约定。”

　　“如果，亓堇你忘了幸福的滋味，那就让我们一起去回忆，一起去记起。你遗失了的东西，我们一起去找回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幸福。我们要属于我们的幸福。”

　　沈辰息低低的说着，心里最深处的地方，开始变得很软很软。亓堇缩在他怀里，轻微颤抖着，他感觉得到肩膀的衣服湿了，但是怀里的人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他轻轻勾起嘴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谁也不知道，但是这一刻，沈辰息知道，他想要亓堇幸福，想让亓堇，觉得幸福。

　　“爸，我想搬出去。”

　　“搬去哪？”

　　“不知道。想去另一个地方。”

　　“那就去g城吧。那里挺安宁的。”

　　“亓堇。我要跟你去。”

　　“亓涟，叫哥哥！”

　　“不管，我也要去。”

　　“你，要去干嘛呢？在家陪爸妈更好……”

　　“哼，不要，你那么笨，又不会照顾自己，我得陪着你。”

　　“只有你才觉得我笨……”

　　“不管啦不管啦……我就要去！！！”

　　今夜，星光闪耀。今生，能遇见你，真好……

　　沈辰息熟练的将肉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用一根勺子装着。用一个盆子装了四分之一的水，端到前院去。

　　探头四处瞟了瞟，沈辰息一转身跑回房里，趴在地上往床底一拉，沈辰息眉开眼笑：“你果然在这。”说完又快步走回前院，“咚”的一声，沈辰息将手里的东西放进盆里，拿着根牙签，慢慢的将手里的肉挑进水里。

　　这已经是国庆节的第五天了，沈辰息边想着。那天晚上过后就一直没再见过亓堇，那家伙……沈辰息微微一笑，好像在躲着他。

　　想起那天晚上的经过，沈辰息就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不就是在他面前展现了脆弱的一面，哭了一会么？一大清早起来就不见了人影，听蔡奶奶说，天才微亮，那家伙就拉着还睡眼朦胧的亓涟匆匆的走了，眼睛还有点肿肿的，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欺负了他呢……

　　沈辰息低头看看空了的勺子和水里还不停伸着的头，忍不住伸指弹了一下，那头马上缩了回去，沈辰息笑骂道：“缩头乌龟……”

　　其实亓堇还真有点怕见到沈辰息，自己那天……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之后却一直没睡着。天微亮就蹑手蹑脚的到小翔房里将亓涟摇醒后，不由分说的就拉着亓涟走，途中遇到蔡奶奶也只是尴尬的道了别就匆匆的走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唉……亓堇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自己很少表露内心的情绪，更别说在谁的面前哭过，可那天偏偏不知怎的就……亓堇微红了脸，盯着手边的书包，好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唉……还真不想去学校啊……

　　晚上。

　　亓堇在厨房里忙碌着，门铃声刚好响起。亓堇朝外喊：“亓涟，开一下门……”然后就听见“啪啪啪”的跑步声，之后是开门声。

　　亓堇正在细细的切着肉，刚想问是谁来了，就听见亓涟欢呼一声：“辰息哥哥！”手一抖，亓堇的动作停滞了下，差点切到手了……

　　亓堇转过头，看见沈辰息笑嘻嘻的出现在门边。

　　“嗯？在做饭？”沈辰息渡了进来，亓涟就跟在身后。

　　“嗯……”亓堇应了声，突然有点不知所措，拿着把刀站在那，切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沈辰息笑眯了眼，“哈……我也还没吃晚饭诶……今晚有口福咯～”说完看了看放在一旁的食物，有已经切好了的鱼块，打好的鸡蛋，似乎还加了淀粉，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配料，沈辰息瞄了一眼糖和醋，问：“做酸甜鱼？”

　　亓堇愣了愣，“嗯，酸甜糖醋鱼……亓涟爱吃。”沈辰息笑了起来，边挽起袖子边走到洗手台洗手，“我也来帮忙吧……”

　　饭菜陆续上桌，亓涟早已捧着碗在桌边等着了。

　　亓堇盛了汤、饭后，坐下来淡淡的笑了下：“吃吧。”

　　亓涟举起筷子欢呼一声：“开动咯！”夹了块酸甜糖醋鱼，却不是放在自己碗里，而是夹给了沈辰息，亓涟笑眯眯的说：“辰息哥哥，你尝尝，亓堇做的糖醋鱼可好吃啦。”沈辰息眨眨眼，假装不信的问：“真的？”“当然～”亓涟拉长尾音，保证似的直点头。沈辰息夹起鱼块，顺便瞟了旁边的亓堇一眼，放进嘴里嚼起来。

　　“怎样？”亓涟睁着亮亮的眼睛看着沈辰息，好像做菜的那个人是他一样。沈辰息将口中的鱼块咽下去后，托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亓堇。亓堇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问：“你干嘛？”沈辰息眨眨眼说：“我在可惜啊。”说完就轻叹了口气，说：“你要是女的就好啦。这样我就可以把你带回家，天天做饭给我吃了。”说完给了个大大的笑脸，又加了一句：“我是说真的哦。”亓堇愣了愣，脸忍不住红了红，突然恼羞成怒的胡乱夹了一筷子菜往沈辰息碗里塞，狠狠的说：“吃饭！”

　　沈辰息将嘴咧得更大，好心情的埋头吃饭。

　　“辰息哥哥，你要娶亓堇么？”亓涟突然开口问道。亓堇一口饭卡在喉咙里，硬生生的憋了个满脸通红。

　　沈辰息递了碗汤过去，边帮亓堇拍着背顺气。沈辰息想了想，笑嘻嘻对亓涟说：“想啊……不过不知道亓堇愿不愿意～”亓堇推开沈辰息的手，涨红了脸。气还没顺过来，亓涟却靠了过来。

　　“不行！”神情很认真。沈辰息问：“为什么？”“因为，”亓涟想了想，很认真很肯定的说：“我要照顾亓堇一辈子。”

　　沈辰息愣了愣，亓堇也呆了下。“不过……”亓涟歪了歪头，“如果是辰息哥哥的话，我可以考虑……不过，”亓涟拉紧亓堇的手说：“你要对亓堇很好哦，亓堇笨笨的，很容易受别人欺负，你不可以欺负他！”

　　好像……嫁女儿……沈辰息没说话。亓堇伸手摸了摸眼前的头，笑得一脸宠溺，“老说我笨……你自己多聪明啊。”亓涟往上翻了个白眼，“就是比你聪明！”

　　沈辰息大笑，笑完后一只手托住下巴，笑吟吟的说：“嗯……既然你这么郑重的把亓堇交给我，我向你保证，一定对亓堇很好很好，不会让别人欺负他的！”偶尔欺负一下就行，当然，只能是自己欺负他。沈辰息暗暗在心里补上一句。

　　亓堇撇过头，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不理沈辰息的疯言疯语，低头对亓涟说：“坐好，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