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秦时-凤离）》泫已

4、第一调-下半曲-识人

　　同样的密林，越往深处越见其神髓。翠色的魂影缭绕迷蒙的雾气，仅余曲声露水一般，点点清洌荡开混沌，将知音带至乐者身旁。
　　此一处，竹海渐开，别有洞天。陡峭的断崖对阵群山的巍峨，崖边巨石兀立。高渐离盘坐石上，一架筑横卧膝上。翠绿的竹尺在十三根丝弦上轻灵的跳跃，尤带着新竹的羞涩。
　　褐入深成的纹饰在他雪色的衣袍上翻飞，一如他在山风中曳舞的发，纠缠着空灵飘渺的筑音，刻入记忆的深处。
　　曲声渐入佳境，却戛然而止，余音在山间回荡，空寂得透出些诡异。
　　他不曾回首，不曾抬头，不曾动容，嘴角微动，淡淡道：“出来吧。”
　　回答他的只是身后肃杀的竹海，轻岚与叶影共舞，唱出一片静谧。
　　高渐离依旧不动，他在等，等对方开口，或者动手。
　　可对方没有动静，两人就这样对峙着，等待着对方的极限。
　　时间点点流失，不知过了多久，高渐离稍稍勾起嘴角：“有意思。”他不再多言，左手一转，云袂轻移，修长的指掌控握筑身，青竹尺执于右手，轻灵的弦音再次跳脱尘世的烦恼，悠然远播。
　　“为什么会有茫然呢？”稚气的童音在他身后响起，让向来淡定的他，也不由一惊。不闻声音，不见其影，瞬间数十尺，这样的轻功，又有几人能不惊？
　　思未动，身先行，右手的竹尺暗带劲力，脱手向后方声音的来源射去。
　　青影闪动，扑面而来，空顺势向后翻腾，落于巨石边缘，不想石材久经风雨，早已腐蚀松动，霎时，脚下一空，跌落到石下的草丛中，激起草蛉一片，野花数瓣。
　　听闻身后的动静，高渐离回过头去，却不见来人。他小心地将筑放在石上，行至巨石边缘，向下看去。那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一头齐肩的短发一如深沉的海洋，泛起点点幽蓝的波光。他披着一身与发丝同色的衣衫，贴身的剪裁透出小男孩特有的稚嫩，朴实无华的布料没有任何装饰，却无法掩饰质地的上乘与做工的精细。
　　虽看不出身份，可这绝非普通人家的孩子。眼下，他正与衣服上的杂草纠缠着，低垂着眼，稍稍有些恼怒。有那样完美的轻功，却有这样天真的笨拙？高渐离不自觉地笑容流露。
　　像是感觉到对方的目光，空抬起目光，正对上那抹笑。那抹笑就如同那人的弦音，幽然清泠，有着来自大自然的博大与清新，让人迷醉。可他很快反应过来，一跃而起，用最快的动作将身上的草扫落，目光死死地盯住地上的草，双颊的绯色层层晕染，越发不知所措。这种事，一天两次，会被笑死的。
　　只是一眼的对视，孩子奇异的蓝眸便给高渐离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仿佛最上乘的蓝宝石，那清澈的眼瞳里有着属于天空的，自由的色彩。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双眼，如果可能，他甚至希望这双眼睛可以一直保持这样的色彩。可是，在这种乱世之中，又有多少眼神是可以不被铅尘湮没的呢？
　　在那一瞬间，他确定，他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惋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