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江湖》简单阿布

7、风云莫测（终） ：“奉皇上

　　等到百里好不容易从混乱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才发现苏承望正拥着狐裘捧着一碗热气腾腾地汤慢悠悠地喝着。

　　因为距离有些远，所以百里并不能看清他的面目，只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不时会在自己身上扫上一遭。

　　总之，目前的苏承望，就是个闲适的贵公子样。

　　他身后站着不久前被自己迷晕的持剑青年，显然是药效过后已然苏醒。

　　此刻他垂着头，全身紧绷，戒备之意十足。

　　苏承望大概是发觉百里回魂了，便慢悠悠地将手中的汤碗向着百里递出去，递了个淡淡的眼神给他。

　　百里不明所以，睁着一双微泛桃花的眼茫然地望着苏承望。

　　苏承望蹙了蹙眉，面上微微露出些不耐烦地表情，抬手向着身后的苏逸打了个手势。

　　苏逸敛目，低沉着嗓音，向百里解释道：“殿下这是在问你，”他忽而微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才续道：“要不要同他一起喝？”

　　百里默然地盯着苏承望递出来的碗，青花印边的薄胎白瓷，盛着只剩了一半的暗色汤汁，碗边上有一处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大概，是十六殿下遗下的口水？

　　苏承望有些不耐烦了，却不收回手，自己张口，补了句：“不算……太苦。”

　　百里叹了口气，觉得十六殿下才真是当世奇人。

　　他伸手接过碗来，却并不饮下，反倒细细瞅了许久，然后将鼻子凑上去，嗅了半晌。

　　苏承望津津有味地看他动作，冲着苏逸又是一番比划。

　　苏逸微僵了一下，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代苏承望转述道：“殿下说，这是悠然殿自家府上特制的姜汤，秋冬日饮了，能驱寒气，强身健体。春夏日饮了，滋肝补肾，能……能壮阳气。”

　　百里听得又是一怔，又倾至碗边，细细嗅了一番。

　　苏承望也不急，只一派老神在在的模样。

　　良久，百里抬起头瞅了他一眼，低声道：“此汤药以生姜、红枣、葱、蒜、核桃、胡椒粉等混合而成，确有驱寒健体之功效，只是……”

　　百里微微皱眉，实在不懂苏承望这一番作为究竟是何意。

　　这碗姜汤虽可驱寒，却因加了一副“醉子枝”，反倒成了一种慢性毒药。

　　“醉子枝”，是一味奇药。食用一次两次并无大碍，反有润泽脾脏之效。然而，长期饮用此药之人，口齿不清，易呈口吃之症……

　　百里思绪纷杂。

　　苏承望刚刚确实喝了大半碗此种汤药，听他语气，又似乎是常年饮用，加之他的口吃之症，好像一切都明朗起来。

　　苏承望并非天生口疾，而是自幼被人以“醉子枝”之毒加害。

　　但是，他把这汤药刻意给自己看，明显是已然知晓药有问题。那又为什么还能老神在在地将这毒药喝下去？

　　“醉子枝”毒，连自己的师傅，人称江湖“毒医圣手”的谢江都在苦苦研究数载后，无奈放弃了。可这眼前这位十六殿下却能面不改色地饮用多年，或者发现得太迟，已然口吃之后便自暴自弃？

　　百里蓦然抬眼，死死盯着苏承望，却见他依旧是一派悠然自得，精致如画的眉眼兴味盎然地看着自己，好像还在等着自己的下半句话。

　　不禁微微摇头，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是自暴自弃的人，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有不得不喝的原因。

　　不管他有什么原因，百里最想不通的是，这苏承望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要把如此机密之事故意泄露给他，这么一个初次见面的江湖过客？

　　他本来是打算冒充江湖郎中，以治疗苏承望口吃之疾为借口，好留在十六皇子府上，细细查探关于“那耶”族邪火焚烧落眉山庄一事的，现在可好，自己还什么话都没说，苏承望却已经摆明了他口吃是因为宫中有人蓄意谋害，而且人家是心知肚明地服毒，心甘情愿地口吃，自己还治个屁呀……

　　想至此处，百里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觉得自己真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才跑了这一趟，白白丢了一回人不说，还莫名其妙就知道了苏承望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下，倒不用自己找借口留下了，只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这番思前想后，百里索性也不再装成个江湖郎中式的人物，大大咧咧地往身后椅中一靠，跷起了一条腿懒洋洋地晃荡着，微带些郁闷地续上之前的话道：“只是，过犹不及。这汤药太补，十六殿下不心补得太过，反倒补虚了身子！”

　　苏承望听了他这番话，忽而展颜道：“毒医……圣手之徒，大名鼎鼎的‘鬼才百里’，说的话，自然是……金玉良言，承望受教了。”

　　百里摇头叹息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承望看着他，淡然笑道：“从你……站在门外，我就知道了。”

　　百里挑着眉毛，一双桃花也似的眼中满是怀疑，“难不成十六殿下乃是天神下凡，能掐会算？”

　　苏承望被他不甘不愿的语气弄得难得开怀，面上却未有变化，道：“那倒不……至于，我只是……知道，落眉山庄为‘灵焰’所焚，一向对顾陌方痴心不改的鬼才百里，定然要找我这个北焕朝唯一……能拿到那耶族圣药的人，讨个说法的。近日一听到‘鬼才百里’被湘南十三森木追至铭城的消息，承望就已……备好了酒水，恭候百里兄大驾。于是才能一见即知。”

　　他这番话说下来，语气并不如之前生涩，虽微有停顿，也不算吃力非常，看出百里疑惑，竟不厌其烦地解释道：“承望……虽则口吃，却并不严重，只是对外人时，一律装着，不过为了……保全性命罢了，倒教百里兄见笑了。”

　　百里晃荡的腿一滞，道：“初时相见，十六殿下仍然语言艰难不畅，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倒忽然就把我不当‘外人’了？”

　　苏承望听他言语直白，毫不掩饰，也坦言道：“实不相瞒……我这一生最恨两件事，一是有人……笑我口吃，二是有人在我沐浴时打扰……百里兄刚来就犯了我的忌讳，我本来是打算要设计杀了你的……谁知你中途脸红返身出门，倒教我起了兴趣，这才决定留你性命，按照初时计划，与你合作。”

　　百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居然能坦荡地在对方面前讲出什么“我本来是打算要设计杀了你的”之类的话……他也没料到，自己脸红丢人的事还能救自己一命……

　　于是再次感慨，皇十六子，果然当世奇人。

　　百里忽而正色道：“十六殿下凭什么以为，我一定愿意与你合作？”

　　苏承望一双细长的眼中满是凉薄，轻声道：“百里兄……若然不愿与我合作，我自然也强求不来，只是那落眉山庄能着一次火，就能着第二次、第三次……落眉山庄虽然够大，但是也总有个烧尽的时候……”

　　百里目光霍然如电，冷声道：“十六殿下这是要要胁我了？”

　　苏承望神色不变，语气淡然道：“本殿先将自己中……毒一事告知于你，我们手中现今是互有把柄，怎么能算做是要胁？即使算……不得合作，也顶多是个相互利用罢了。”

　　百里听他这番说辞，颇觉有趣，道：“你这说法倒是有意思，互有把柄我倒是同意，但互相利用又是怎么个说法？”

　　苏承望转头，目光灼灼道：“你利用我，我保证……帮你护得落眉山庄周全；我利用你，要查出以‘灵焰’之火栽赃我的幕后真凶，顺带着，还要麻……烦百里兄，帮我医治这‘醉子枝’之毒。”

　　百里皱眉哼哼：“你护我落眉山庄周全不过一句空话，而我却要帮你追查真凶，还得帮你治好那连我师傅都治不了的奇毒，怎么听，都是我亏了。”

　　苏承望摇摇头道：“百里兄此生最重要的，不过就是……落眉顾陌方，但承望此生追查真凶不是最重要之事，治疗奇毒……我口吃已不是一年两年了，当然更不会……在乎……这样终究起来，反而是我亏了才对。”

　　百里默默然与他对视良久，终究笑道：“其实，总说什么利用不利用倒让人烦得很，你这性子我很喜欢，合作就合作，都只在这人世上活着一遭罢了，总畏首畏尾、勾心斗角，有什么意思！我别的不求，只要能保得落眉山庄，让那人活得安生些，也就够了！你刚刚不是说备了酒水？我可已经馋了许久了……”

　　苏承望眉梢的一点红痣随着眉目松懈微闪，如光荡漾，轻声道：“将殿中珍藏的那……二十几坛子贡酒全都摆上来，本殿今夜要与百里兄，一醉方休。”

　　苏逸领命而去，百里洒脱地一笑道：“十六殿下原来也是这般痛快之人！妙极！妙极！”

　　苏承望但笑不语。

　　他之所以忽而来了饮酒的兴致，只为那一句“都只在这人世上活着一遭罢了，总畏首畏尾、勾心斗角，有什么意思！”

　　苏承望忽而有些羡慕顾陌方，但也只是一时的情绪，模模糊糊不甚明晰。甚而他还没完全弄清楚自己的心思，那种感觉，就已然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