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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云莫测(四) 直至少年 ...


  •   直至少年解了身上正红色大氅,朝着他微微一笑时,苏治才蓦然回神。

      少年身后一身着蓝色布衣的青年接过大氅,垂首代言道:“皇十六子,苏承望,祝太子殿下,福寿安康。”

      苏治忽而半阖了寡薄的眼皮,语气冷淡地应了声,竟是连个座位也未吩咐手下人准备。

      苏晔心底一阵疑惑,先前听苏治那一番话,还真觉他出了几分老十六的几分情意,可现在真见了人了,倒忽而间淡漠至极,到底不过是场面话罢?

      这皇家的情意,不过都是嘴上面上的,自己活了这二十几载,居然还是堪不透。

      心底默然叹息一声,面上却是不露,微笑着伸手拽过少年的手,只觉他一双手也算是细皮嫩肉,便想着他虽是自小吃了苦,但好歹下人们还顾着他是主子,没有太过份,才稍稍慰藉。

      只是双手冰凉如玉石,可能是夜里太凉,一时禁受不住……

      这样想着,便将自己怀中下人给备的暖炉取出,搁在他手心里,轻轻拍了拍道:“深秋里天气寒,弟弟总得要自己疼惜疼惜自己的身子才是。哥哥们往日对你是疏忽了,可这皇家人哪个不是各有各的苦处?”

      他这一番话倒是难得的掏心窝子的话,微微拢起的眉眼里透着情真意切。

      苏承望握着手里的温热的暖炉,也不推辞,老老实实地抱着,拿一双神似端木婉良的细长眸子看他,唇畔牵起一丝更浓的笑意。

      苏晔被他这一笑更是心软,不由得竟起了亲近感,招呼随侍在他近旁多添了个座椅,拍了拍椅子示意他坐了,又亲自为他夹了几道尚且温热的荤菜,道:“今儿宫里乱哄哄的,你怕是还没怎么好好吃饭吧?我也不知道你胃口,索性挑了几道我最爱吃的,你且尝尝,不喜欢了我命人下去重准备几样。都是自家人,随意些才好。”

      苏承望来之前是看过这些皇子们的画像的,倒是识得眼前这人是皇七子苏晔。

      沉默了一瞬,忽而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缓声道:“多……谢七哥。”

      他显然是极少开口的,声音低沉微带些沙哑,说不上动听,倒也不难听,只是配上他这精致的容颜,十分怪异。

      蓝色布衣的青年,也就是苏承望自小就跟随身边的贴身侍卫,苏逸。

      听他说话,硬挺的眉微微一皱,手不自主地扶在了剑上,仿佛谁要是因此说出半句不中听的话来,他便要拔剑相向了。

      苏承望察他动作,面上神色一敛,只用眼角余光淡淡然瞥了他一眼。

      苏逸微微垂目,缓缓将手自剑上移开,但却转而拽住剑柄金穗儿,动作坚毅,气势逼人。

      若真要出手,手在哪里都是一样。

      苏承望知他性子别扭,便也不再理会。

      苏晔自是没察觉到他们之间这暗波汹涌,只是满怀欢喜地道:“这样一听,十六弟说话问题还不是太大的。这便好,这便好。”

      一旁苏应瞪着双圆圆的眼,用筷子敲了敲碗,颇有些气愤地道:“十六弟这可偏心了,来了只问了句太子殿下,我们这儿可是坐了一桌子的哥哥弟弟,个个儿都眼巴巴地等着你叫呢!”

      苏晔暗叹,老十一果然是个妙人,他这话一说,众人又是一片欢笑声。

      苏承望正要冲着身后的苏逸摆手势,示意他帮自己答话,却忽然被不知何时冲过来的十九皇子苏正撞了个满怀。

      苏正六月里才满了七岁,正是换牙的年纪,刚刚想出去玩儿被老八死死拦了,这会儿好不容易来了个从没见过的哥哥,竟是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撒手。

      抬起一张粉雕玉砌的小脸儿,黑亮亮的眼里满是天真,张着掉了两颗牙的小嘴漏着气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哥哥?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人!这桌子的哥哥都太无聊,长得也不如你漂亮,我要跟你坐!”

      苏承望低头瞅着这个年纪尚小的弟弟,一双黑曜石也似的眸子仿佛深不见底,然而转瞬便抬手将苏正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冲着他露出了个不同于之前的,微带着些灿烂意味的笑容。

      一众皇子被这纯真可爱、率真直白的十九弟弄得心里顿时轻松不少。

      苏至清看苏正跑出去来不及拽住,如今见是这么一番情势,才稍稍放下心来,却终究觉得不太安生,便暗地里派人去请了苏正奶娘,寻了个借口,将自己的宝贝弟弟带回了碧清殿。

      苏治一直斜倚在榻上,默然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能用言语来形容的少年,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的十六弟,自小口疾,几乎可以称得上“养在深宫人不识”。

      皇家血脉之间,本就情意浅薄非常,故而他们这些做哥哥的,虽然早知道有这么个弟弟,却是从来没有前去探望过。

      想象中,这样的弟弟,贵为皇子之尊,却自幼丧母,甚而唯一的父皇也是甚少问津,未享过父母疼爱,处处遭人冷落,加之那些奴才一个个都人精也似,哪个不攀权势?这自小失了势的口吃皇子,日子一定过得艰难非常。不是个孤僻乖张的性子,就该是个唯唯诺诺、低声下气的样子。

      可他现在这样,落落大方的行礼,虽是个不爱言语的性情,唇边却始终都噙着半缕若有若无的微笑,行为举止间更是透着些骨子里的清贵傲气。

      苏治心里头忽而一片茫然。

      见少年前,他是准备了满心的关怀,打算细细问寻他吃穿用度到底如何,下人可否过于怠慢,再教着他就如何与众人相处。

      可谁知,根本用不着他。

      温文尔雅,细心体贴的事,自然有君子端方,风度翩翩的七弟来做,与人相处之事更是不用自己去教,少年虽然寡言,但处事也算得上得体何礼,几乎没什么失礼的地方……这会儿又跟苏晔谈及了文章诗词,更是对答雅致……

      苏治忽然觉着心气有些不顺。

      他微微直起身子,坐得正了些,下半身却依旧是个懒洋洋的侧卧。

      同一个姿势太久,难免周身不太痛快。

      微微咳了咳,苏治勾了个浅淡的笑,语气惫懒地道:“十六弟难得能参宴,不赶早儿过来反倒要我这做哥哥亲自派人去请,这也就罢了,怎么同样都是一帮子做哥哥的,却明目张胆地厚此薄彼,对着我这六哥,便是侍卫代言,到了七哥那里就是亲自道谢?”

      苏治因长年病体,本就是个阴晴不定的怪僻性子,此刻忽而这番说辞,却是摆明要刁难苏承望了。

      苏逸握着金穗儿的手不由得一紧。

      还不等苏承望有所反应,苏晔就先淡笑着冲苏承望道:“六哥向来最是爱开玩笑的性子,你也不必当真,敬杯酒赔了罪也就是了。”

      苏治却忽而眯起了细长的眼,清清淡淡地道:“七弟这回可是不懂六哥的心思了,六哥这回,还真不是开玩笑。”

      空气瞬时冷凝。

      苏治阴柔的脸面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只玄色打底金丝作边的束袖间,那只随意放在膝上的手,在微有些黯淡的灯光中显得越发嶙峋,骨节尖锐,乍一看去竟有些鬼气森然。

      在满桌面面相觑的尴尬中,苏承望一派悠然地提起桌上白瓷酒瓶,倾身过去,亲自为苏治斟了满满一杯佳酿,薄巧的唇微抿了抿,抬眼看了眼苏治,一张漂亮的仙人也似的面皮上,还是那么个微微淡然的表情。

      “我……我若早知六……六哥……并不介意我这……这口吃的腔调……自然……自然定要亲自……问候一声的……至于……未……未能及时来此,不过是……怕搅了各位兄弟的雅兴罢了……”

      大概是因为话语长了,到底是吃力得很,雪白的牙齿直把唇上咬得泛了灰白,但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清。

      苏治盯着他盛满的酒杯冷笑道:“十六弟跟老七说话时倒也不见这么吃力,怎的跟我说时,却这么费劲……再者我看你这淡淡然的模样,可别是因为不想跟我说话,才故意装出这么一副样子的吧。”

      苏承望听他这话,也不恼,回身冲着苏逸比划了一番。

      苏逸便扶着剑走上前来,冲着太子微微垂首,脊背却挺得端直,解释道:“太子莫恼,十六殿下的意思是,‘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他自幼因这口疾受得苦处颇多,但也终究习惯了,讲话时虽然吃力,但面上总得维持个落落大方,毫不介怀的风度,才好不失皇家颜面。谁知这么个小伎俩却弄得太子误会,还请太子见谅。”

      话说得轻巧,一句“苦处颇多”,一句“终究习惯了”,可谁都知道这背后定隐着无限辛酸。

      苏治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想着要照顾他,真见了他,反倒是难受得很,一句一句全都带了刺……略一犹豫,最终只淡淡道:“罢了,都是自家兄弟,计较什么的终究都作不得真,坐下就好。”

      苏晔听他松口,却对他阴晴不定的性子有些琢磨不透,隐隐觉得他这番举动有些针对自己的意味,便只冲着苏承望点了点头。

      苏承望这才再度入座。

      及至他方一坐下,天上忽然炸开一片缤纷焰火,把个漆冷的夜空生生弄得一片繁华。

      苏承望是头一回见这焰火,不免有些惊奇,只觉璀璨夺目,美丽万分,竟然也一时失神。

      苏逸看他难得露出这微显痴意的表情,便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是七巧子特制的焰火,专为皇上寿诞助兴的。”

      苏承望眉忽然几不可察的一蹙,眉梢红痣在缤纷的焰火间仿佛漾着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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