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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一)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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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着自己的新府邸而去,苏承望如画的容颜上是一丝表情也无。
寒风将他紫金冠束起来的墨发吹得飘扬。
明明已经报了仇,明明多年来的心愿已经达成,为什么,为什么他却一点儿都不觉得轻松?一朝之间由一个备受冷落的孤僻皇子忽然就成了万人瞩目的亲王,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点儿都不开心?手刃仇人的那一瞬间,为什么,自己心里却莫名觉得苦涩?
苏承望觉得心里很苦,苦得他心脏都抽痛了起来。
他不知道百里当日为他剜胸之痛可与之相较,也不知道百里为他跳崖时怀得是怎么样一种信任?那种信任是令他震惊的,怎么可能有人,无条件地去相信另一个人?有,也不过是个傻子。没错,闻名江湖的鬼才百里不过是个傻子,天大的傻子,被自己玩弄得团团转,又心甘情愿!
这样一个傻子,却有一种让人入迷的特质,甚至让他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一个傻子,一时冲动,而毁了自己多少年来苦心经营的复仇大计,所以他宁愿这个傻子恨他,恨他恨得要死,好让他切断自己的一切退路,所以他谎称他死了,也只是想让那个傻子彻彻底底恨他入骨而已。
可是,他却说可怜他?什么叫可怜他?他怎么可以可怜他?从头至尾,他才是被骗的那个人,他有什么资格说可怜他?!
苏承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疼,五脏肺腑都开始莫名的剧痛,那种疼痛,如同是把自己所有的脏器都放在油锅里煎熬一般。
少年王爷的脸渐渐变得有些苍白,他俊俏的眉目微微有些扭曲,提气吩咐手下将王妃送回王府后,他便策马疾驱,拼尽全力地狂奔至铭城近郊一处小茅舍内。
翻身下马,清贵无双的少年王爷跪倒在这简陋的茅草屋外。一路的疾驰让他的喘息混乱不堪,他将头深深地埋在雪中,手也狠狠抓在被雪覆盖了的僵硬的土地上,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扭曲成一种奇异的形状,他却浑然不觉一般。
此后许久,他都没有动作。
疼!
翻天覆地的疼!
疼得他恨不得在地上打滚!
可他不能,母亲离世前总告诉他:“承儿,你是个皇子,你得时刻记着你的身份,你得小心你的一举一动,不要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你得傲气不失皇家风范,你得谦卑不招人猜忌,你得优秀不落下乘,你得中庸不惹人嫉恨。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这皇宫内院中活下去。”
他那时还年少,并不能清楚领会这话的含义,只记得母亲说这话时极尽郑重,于是他一直记住了这番话。
他是个皇子,再受冷落,他也是皇家血脉!
所以,再如何疼,他也不会真在地上打滚儿,他就只那么默默地跪着,用尽全身心的意志去体会身体每一丝清楚的疼痛,去抵抗喉间即要溢出口的破碎的呻吟,去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发生任何的变化。
其实今天,在面对百里时,他已经失败了,他扭曲的表情和愤恨的怒吼早已经让他的皇家风范尽数丧尽!可他既然已经失败过一次,就不能在同样的事情上再失败第二次。
他努力的压制那种非人的疼痛,却并不知这痛是从何而来,仿佛他丢失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仿佛当年得知母妃离世时一般的撕心裂肺!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还是个孩子,还可以在母妃的怀中撒娇,还可以在母妃关爱的目光中安然地入睡。
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如果自己,从来没来到这个世上就好了,如果自己可以和母妃一起被毒死,就好了。
可是!
苏承望的头猛然间抬了起来,他的牙咬得死死的,以至于颊边的肌肉都在抽动,他还有端木氏族的血海深仇!
那个端坐在皇椅之上,只用一道旨意,就轻易地让母妃家破人亡,九族尽灭!
苏承望一向如远山孤月的眼里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腥红色,这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怖。
就在这时,一双脚出现在了苏承望的眼中。
那是一种妇人的脚,小巧玲珑。
苏承望抬头,顺着她灰色的裙摆,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残目。
老妇人双目已盲,并不能流出眼泪来,可就她的表情与声音,便可轻易想象她内心的深深痛楚了。
她说:“殿下!老奴总算是盼着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