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江湖》简单阿布

30、执念成痴（一） 五岗坡

　　五岗坡。

　　百里孤身坐在坡下一家简陋的小棚搭成的小茶馆里喝茶。

　　茶水带着股浓厚的土腥味儿，百里皱了皱眉，望了眼远处官道上飞马扬起的阵阵沙尘，莫名地就想起了与苏承望在广意楼上饮茶的情形。

　　那人是个喝茶也喝得让人赏心悦目的主儿，微微抿上几口润得唇上泛起微微水光，漂亮得惊人……胸口又猛然袭上一阵剧痛，百里提茶杯的动作一滞，眉头猛然紧锁。

　　待剧痛过后，他微微叹了口气。

　　自吉克达俊为自己解了穴道，已经有十几日了吧，胸口的伤仍是时不时的疼痛难忍，他倒真是小瞧这伤口了，疼得晕过去倒是生平第一次，到头来却是白白痛了一场……唇畔牵起半抹苦涩的笑。

　　正值初冬的晌午，冷风刮过时如带着刺的冰刀划面，百里整个身子懒洋洋地倚在椅上半闭着眼听隔壁桌几个拿着刀剑一副江湖人打扮的人在那闲聊，仿佛快要睡着了。

　　“大哥，你可不知道，前儿个日里我听我一朋友说鬼子林被人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哪里能不知道！丹药狂人的老窝都被端了，这下总不至于担心莫名其妙就被人拉去炼了丹药，不过……还真不知是何方高人，居然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司徒狂的地盘上挑事儿……”

　　　“是啊！不光是胆子大，本事也高！也不知司徒狂是怎么得罪人家了……莫不是……”说着还冲桌旁的人挤眼示意，“把人家的美娇娘给拐跑了？”

　　“哈哈哈……就凭司徒狂那样子？我可听说他年少虽还是有些风流劲儿，但后来练药把整个脸都给练变形了，就是有美娇娘，宁愿跟头猪，也不愿跟他吧，不然……嘿嘿，干那儿事儿的时候一睁眼，还不得吐了！哈哈哈……”

　　“嘿，人灯一关，药一下，那美娇娘还不照样儿得从了？” “唉呀唉呀，平时看你一本正经的模样，怎的原来还是个蔫儿怪！小心我告诉你老婆！”

　　“嘿哟，这不只能说说过个嘴瘾嘛，咱呀，也不过是个有贼心没贼胆儿的？”

　　一阵□□传出……

　　若是幼时的他，定然要把这帮张着嘴胡说的人狠狠收拾一顿的，可是现在，百里摇了摇头，只觉得天地之大，也大不过众人的攸攸之口，流言之力，还真能将□□为白，又化白为黑，自己能杀得一个胡说的人，却杀不尽众人心中的杂念，无论做什么事，别人对你的心思，总能有千百种猜测，而且个个理直气壮，有理有据，心底无声地叹息，面上却仍是平日里不正经的惫懒样子，将身子往身后棚柱上靠去，只可惜，却靠到了别的物什。

　　冰冷、锋利、充满着杀气。

　　嗅得空气中隐约飘散开来的淡淡荷香，百里蹙了蹙眉，感觉到抵住后背的刀尖开始轻轻移动，沿脊椎一路向下带着几分挑、逗意味的划至腰带时，却忽然顿住，又改了方向，自腋下穿过，划上他前襟。

　　在他前襟处撩拨着的，并不是什么匕首之流，而是一只手。

　　一只女人的手。

　　一只软若无骨，养尊处优惯了的，女人的手。

　　这只手，虽小，却灵巧，蹁跹翻转间如同蝶舞，只在刹那，便解开了百里前襟处内置的小盘扣。

　　拥有如此美丽柔荑之人，定然是个美人，百里微微笑了。

　　是美人，却也是带着毒刺的美人，这双仿似毫无缚鸡之力的手，也不知，已要过多少人的命。

　　如同上好的玉脂一般泛着莹润的光泽，这双玉手，正要潜入松开的衣襟。

　　换作一般人，定然如同做梦一般喜不自胜了，可是，百里却是个江湖人。

　　是江湖人都知道，湘南妙嫣，有一双好手。

　　能在一瞬间让人飘飘欲仙如登极乐，却也能在一瞬间，置人于生不如死之地。

　　百里抬手，仿佛并未用分毫气力般优雅，却在瞬间，握住了那只手。

　　只是，握住只是一瞬，那只手居然如同软蛇一样，在倾刻间滑开。

　　有甜腻的女子声依着耳畔响起，呵气如兰一词，百里如今才算真正领教。

　　伴随着清甜的荷花香，女子声如软糯，“百里公子竟是如此不识情趣，一点儿，也不懂得何谓怜香惜玉。”

　　“百里自认是个粗人，但怜香惜玉却向来是本性。只是，湘南妙嫣这样的温香软玉，百里却是承受不起的。”

　　“公子这是说笑了，真正的怜香惜玉之人，可是不论是如何的香，如何的玉，都要怜上一怜的，哪怕……”

　　“哦？愿闻其详。”

　　“丢了性命！”

　　在百里胸前的那只手只一个翻转，那被涂作丹蔻色的指甲竟已变作锋利的刀刃，直直向百里抓去！

　　幸然百里眼疾手快，一个闪身便连着椅子让出了棚外，定睛看眼前全身罩着红纱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心下已然明了，对方，这是为湘南十二森木寻仇来了。他一直以为，妙嫣只是在利用湘南十二森木为自己做事罢了，现在看来，能让她愿意亲自复仇，定然是有些更深层的关系了……

　　妙嫣却没有即刻就追着出来，只缓缓地走出，娉娉婷婷地立着，寒风将她的纱衣吹得凌乱，惟一露出的那双美目，却一心一意只定定看着百里，忽而她轻笑：“听闻秋水姑娘一直是公子的红颜知己，奴家可是羡艳已久。秋水姑娘一直与奴家并称武林之玉，奴家虽未曾亲眼见到过她，但心中却还真是存了心分好奇，公子今日且看看，到底是我湘南妙嫣更胜一筹呢？还是她深闺人不识的秋水姑娘更要美上几分。”

　　“妙嫣姑娘胜在妖艳，秋水姑娘胜在端庄，并不可同比。”

　　“哦？公子既然不愿说，奴家自也不强求，只是，听说公子其实喜好男色，我比之前段时间跟在公子身边的那位小爷，又如何？”

　　百里笑得浪荡：“小爷风流成性，身边的人无可计数，姑娘是要问哪位？”

　　妙嫣忽而微微垂首，侧颜绽出个冰冷的笑，目光里尽是寒凉：“百里公子心里自然明白，派人杀了我湘南十二森木之人，定然是个极特别的，想来百里公子如此贵人，也是忘不了的。”

　　“据在下所知，十二森木是被如意钩所伤，姑娘又如何认定是我身边那人所伤。”

　　“妙嫣，自有妙法。”

　　百里笑了：“那姑娘是否又有妙法可知，那人已死？”

　　妙嫣一愣，随即冷笑：“你若真心要保他，直说便是，又何必编排出如此谎言？真当我妙嫣是个傻的？”

　　百里忽而觉得胸口闷痛，却并不理会，弯弯的眉眼间尽是密密麻麻的笑意，“死了便是死了，我又何必骗你。一个人死了，我总不能将他弄活了来给你杀不是？倘真能弄活了……”他忽然间不笑了，淡淡然抬头看妙嫣，“十二森木之事若真是那人所为，那么司徒狂已然为你报了仇，你可以放下了。”

　　妙嫣蹙眉，看着百里显得苍白的脸色，细细打量，才发现他下盘空虚不稳，觉得事情有异。看百里的样子，似乎并未说谎，可是她早查出当初杀十二森木之人，也就是跟在百里身边之人，正是原来的皇十六子，现今的安顺王爷。她一介女流，孤身去闯王爷府自然不易，现在要报仇，最妙的法子自然是先找到百里，可是百里又为何口口声声认定那人已死？这其中究竟有怎样的蹊跷？妙嫣一时并想不清，却也不打算告诉百里实情，想继续探探情况再作定夺，于是眯了美眸道：“我估且信你，主谋既然已死，杀个帮凶以慰十二森木在天之灵，也是不枉。”

　　百里满面都是嘲讽：“倘若杀了那人能救回十二森木，你便杀。”

　　妙嫣一愣，却听百里续道：“你要亲自来杀掉凶手，也不过是想为十二森木之死做些事以求心安罢了，可是，做了这些事，于十二森木真有益么？难不成你真信人死后可以转世，可以轮回？死了便是死了，最后终究不过是一抔黄土罢了……无论你做什么事，他都看不到，也感不到了，你不过是自私罢了，想用别人的死求得安心，求得解脱……”

　　百里这番话，听似说给妙嫣，实质上却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想他到死都不能忘记自己那日从昏迷中醒来听到苏承望死讯时，是如何的癫狂。之后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不！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会发疯至此，十六根银针同时刺上头顶百江穴，激发了一切功力，弄得现在武功半废，筋脉俱损，居然只为了杀司徒狂为苏承望报仇？！他现在想来都觉得一切太不可思议！可是浑身无时不刻的微微刺痛在提醒着他，空虚的丹田在提醒着他，司徒狂真的死了，鬼子林也真被自己一把大火烧了，而十六，也再不能用他那如远山孤月的眉眼的看着自己了……

　　干了这许多蠢事，百里心里却是明白，他做的这一切，无非出于自私，只为求自己心安，自己解脱，自己心头的痛的减免一些，于苏承望之死，毫无益处。

　　可是，死得化成一汪脓血，百里至今都无法接受，那么清贵淡漠的一个人，那么丰神玉秀的一个人，最后居然只换得司徒狂咬牙切齿地指着地上那一串沾着血的玉珠大骂。可笑的是，那珠子是自己亲手交给苏承望以防他中毒的，可就是因为这颗珠子抵减了解药的药效，也间接导致了苏承望的死！所以，用那么惨烈的方式来与司徒狂斗，也不过是间接惩罚自己罢了。

　　有些事，百里藏在心里是碰都不敢碰的，只要提起一点点头绪，就足以让他肝胆俱裂！有时候他都会想，他到底算不算个灾星，许然之残是因为他，苏承望之死也是因为他，是不是他这种人，注定此生孤煞……

　　一个人想事情极容易钻牛角尖，他强迫自己的思维停止运转，在心底不断地告诉自己，现在自己所要做的事就是医好苏治，还苏承望一个清白罢了，其余的事，他不需要多想，也不能多想。至于这样做只是为求自身心安这种自私的想法，也不用在乎了，他本来就不欲做个圣人，要当小人的，不是么？

　　想至此，他又微微笑了，不知何时已然变得惨白的面容上那抹清淡的笑显得有些异常，妙嫣哪里能知道只这一瞬百里心头已然是百转千回，只淡淡道：“救自然是救不回，你说我自私也罢，我总要为墨煞做些什么的。”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仿佛是噙在口中说给自己听的，但手下动作却极致狠辣，顷刻间勾指成爪，便朝着百里攻去。

　　百里只能依靠着身手敏捷，脚下风意步法连闪，却因筋脉受损，功力半废，躲避之间竟是吃力非常。

　　妙嫣看准机会，虚晃一招后从他侧面一爪抓出，登时在百里面上留下三道自眉骨至唇角的三道血痕！血液流出的同时，百里感到一种莫名的晕眩。

　　妙嫣手上有毒，百里早就知道，可他自小在药罐中泡大，一般的毒物已然无效，只是惟独有两种药因为制药稀奇，他是无法抵住的，一者是春、药，一者是迷药。但百里没想到的是，妙嫣手上的毒，每指涂的都不相同，而此刻抓至他脸上的，就偏偏有一味极强的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