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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恨已成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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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从昏迷中清醒时闻到了一股熟悉异常的药味。他费力地睁开了眼,模模糊糊地发现自己被泡在一个巨大的坛子里。
如果他所闻不错,百里苦笑,自打十岁之后就再也没泡过的“入药汤”又和自己来了次亲密接触。
轻轻摇了摇头,百里只觉得全身酸软无力,甚至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他蹙了蹙眉,回想起自己如此遭遇地缘由来,又是苦笑,谁能想到一个年纪小小的孩子竟然能移穴换位?他此番来不过是想求味丹药罢了,实在不济,便是拿谢江所制的某些珍贵丹药换也行,怎么能料到司徒狂的性子比传闻中更加奇怪,二话没说就要把自己制成丹药,还要让十六试药……对了!苏承望人呢?
他此刻身在一个漆黑的房中,只从身侧似乎隐隐有光透出。
百里费力地在药坛中微微动了身子,想朝着光亮处看去,却忽而听到身边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你醒啦,老头子把你交给我了,你之前点了我穴,就别再想有好日子过。”
百里听到他声音也不理会,只继续努力侧着身子。
那小童却又道:“你是在找那个漂亮哥哥?不用找了。”
百里听他话心中一急:“什么叫不用找了,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室内忽而亮起了火光,百里在摇曳的光焰中看到了一双圆亮亮葡萄也似的眸子,那眸子里闪着无辜单纯的光芒,百里却不能不心生警惕。
小童举着亮亮的火把冲着百里笑得一派天真,他道:“因为你就快要被我熬成一堆烂肉了,找到那人也没用不是?况且,你之前被我的十六根毒针刺了周身大穴,即使老头子怕影响制成丹药的效果,让我先替你除尽了身上余毒,你一时半会儿,也还是动不了的。”
他说话总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毒辣,什么“烂肉”啊,什么“制成丹药”啊,明明都是极尽阴狠的,偏他声音又软嚅嚅的总是个奶气未消也似,让人心里觉得怪异得很,百里摇摇头笑了:“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而已。”
他这话不过是为激那小孩儿生气,心里可不真把眼前这个脚上嘴里都藏着暗气的人当个孩子看。果然那小童一听他这话,气得跳脚:“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能比我大多少?”
“年龄上我比你大多少不好说,但就说这心智……”
“我心智怎么了!”
“刚见面那会儿为了你师父对我的一句赞扬,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冲我攻来,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我强?后来暗暗解了穴道后又用毒针刺我周身大穴,不又是为了报我点你穴的仇?好胜之余又小肚鸡肠,没有一点儿容人之量,不是还是个孩子心性又是什么?”
小童一听怒了,却一时想不到话来反驳,支呀了半晌最后蹦出句:“我本事本来就比你强!你最终输了不服气,却来说我小肚鸡肠,真不害臊!”
“且不论你最后赢我是暗中偷袭,就算我真承认了你本事比我强,可真正的高手从来不会去显摆自己最强不是?也不会主动去挑战别人不是?所以,你不但是个孩子,还不是个高手。”
“你,你……你胡说!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前年为了跟一个人比试,证明自己更厉害,差点儿把命都丢了,你敢说他是个孩子,不是高手?”
百里冲着小童一笑道:“你跟你师父可不一样,人家是大半辈子都活过去了,该经历的,该懂得的,该放下的,都成为曾经了,现在却能保持一颗孩童般的心,那叫作返老还童,童心未泯,你呢?不过几岁?知道什么呀?整天练功练功的,怕是人都没见过几个,是个真小孩儿,是真幼稚。”
那小童忽而将火把逼近百里身边,磨着牙怒道:“你再胡说!我就烧死你!”
眼看着火苗都要烧到眉毛上了,百里却依然是个悠然自得地模样:“还说你不是个孩子,一言不和就不遵师命,不打算把我制成丹药了?打算烧死我?唉……”
那小童呼哧呼哧恶恶喘了几口气,明显是被气得不轻,半晌都不说话,只拿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百里,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平生最恨人说他年纪小,小瞧他,百里这一番话无疑是正好刺中了他的软肋了。
“小孩儿,让我承认你不是个孩子也容易,你只要告诉我,我那个朋友,也就是你所谓的漂亮哥哥,他到底怎么样了。你若不计前嫌地说了,我便同意你是个胸襟宽广大人,还是个高手。”
那小童是个极聪明的,立刻就明白了百里的真实意图,也不气了,反倒笑着道:“你急什么?你昏迷的这三天三夜里我师父给他都喂了上百颗毒药了,他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模样,你应该能想得来了吧……还有,我不叫小孩儿!我叫……”
他说这番话时眼里闪着诡毒的光,百里虽看不清天色,但就像他睡觉时一般,昏迷中他也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中毒针至现在,不超过十二个时辰。明了对方不过是撒谎,百里心下便是一安,如果十六真的出了事,这小孩儿也犯不着来骗自己了,只说真话不是更好?于是也不拆穿,只慢悠悠地道:“你叫什么?”
那小童却还是说不出来,终究只蹲下身子,闷头将手上的火把朝坛底堆去,口里嘀咕道:“你这人说话比老头子还不中听,我还是尽早将你熬成丹药了,也省得我受气!”
百里明白他此刻是在给坛底生火,一时哭笑不得,本想着套出十六的消息,怎么反倒让自己更快地被煮了,脑筋一时又转到小童的名字上去了,忽然灵光一闪,微带点惊愕地武器开口道:“我听司徒狂总‘娃儿’、‘娃儿’地叫你,你不会叫‘娃儿’吧?”
他这误打误撞地一猜还真是猜对了,娃儿心头怒火更甚,索性不再理会他,只一个劲儿地给那坛底刚生出的火中加柴。
百里听他没有反应,登时大笑起来:“娃儿,娃儿,可不就是个孩子,好名字,好名字!哈哈哈……”他这样笑了一阵忽然感觉不对,他记得司徒狂称呼自己也是一口一个“娃儿”,莫非,根本就是司徒狂太懒,只叫惯了“娃儿”,根本没为这孩子起过名字?
笑声顿住,百里沉默了起来。
“娃儿”听他忽而不笑了,疑惑地抬头看他,晶亮亮的眼中是单纯的疑惑,看得百里心头一软,轻声道:“你可是没有名字?”
“你才没名字呢!你们全家都没名字!我有名字!我叫……我……我叫……”
百里刚才与“娃儿”对话时,暗中呼吸吐纳许久,已经稍稍有了些力气,此刻看听他微微低下去的声音,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扎着朝天辫儿的小脑袋,道:“哥哥给你起一个好听的名字,怎么样?像大人的名字?”
“娃儿”没料到百里说出这么一番话,也不答应,只静静看着他。
百里只当他是默认了,思考了半晌才道:“叫司徒念清,如何?我其实不会起名字的,念清,念清……是不是有点儿像佛门弟子?我只是觉得跟着司徒狂这么个乱七八糟的人,还是能心心念念,平和清静才好些,你毕竟年龄太小,不懂得是非曲直……”
他这儿唠唠叨叨地一席话说着,“娃儿”却只低着头,良久,他才轻声说:“我不姓司徒,我有自己的名字……”
百日一愣:“哦?那倒是我乱猜了,你叫什么?”
“娃儿”拿后脑勺对着他:“我叫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
“难不成我总要小孩儿小孩儿地叫你?”
“我叫吉克达俊……”
“吉克达俊……”怎么这么耳熟?百里拧着眉还待思考,却终究被越来越高的温度弄得心思恍惚,他道:“你还真要把我煮成一堆烂肉?”
“当然,要制成丹药,首先就得先炼了血肉呀……”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百里一时无语,只得加紧呼吸吐纳,以期能早点儿恢复力气,赶紧跳开这个人肉锅,谁知吉克达俊忽而一本正经地道:“你可别白费力气了,就算你力气恢复了,也逃不了。”
百里一愣,忙问:“为何?”
吉克达俊一脸淡然地道:“这坛子底全都有带着细勾的小刺儿,你现在腿还动不了当然没感觉,一但能动了,你就会碰到那周遭的小刺儿,到时连皮带骨地刮下来大片大片的血肉,你还要怎么跑?”
百里一窒,却听吉克达俊续道:“这汤药中有一味新药,遇血即成迷药,虽则你是个药人,对毒药反映迟缓些,但迷药终究算不得毒药,我用银针刺你要穴时,针上涂的就是迷药,你不立刻就昏了过去?所以你最好不要动,不然昏过去了连自己什么时候被炖得只剩盘烂肉也不知道。”
吉克达俊这番话说得认认真真,百里却听得直想翻白眼,只觉得比起清清醒醒感觉着自己被炖成一盘烂肉,他倒是更愿意被毒针勾得昏迷过去。
周身的水温越来越高,百里额头上也被逼出了细细密密地汗,甚而入鼻的药香也越浓郁起来,他思绪如飞,却终究忍不住骂了句“司徒狂你个老疯子!小爷我一定要把你剁成碎末拌成食喂猪!”
他骂声才落,屋门忽被推开,光线更亮了些,百里模模糊糊还未看清对方形貌,却只听对方戏谑道:“人前里总是前辈前辈地称着,快被煮熟了,就变成老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