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江湖》简单阿布

11、风云突变（四） 表面上相安

　　表面上相安无事了几日。

　　这日夜里，正是暴雨不休，百里趴在桌边将一双桃花眼睁得圆滚滚的，认认真真盯着苏承望作画。

　　苏承望执笔不同于顾陌方的随意洒脱，停顿之间自然更没有追云流月式的气势如虹，然而苏承望胜在细致。

　　只见他五指执杆末端，手心虚空，腕部高悬，按、压、钩、顶、抵间，手法老练谨慎，笔管垂直落于纸面，走笔处更是跌宕遒丽，矫若惊龙。

　　虽则百里并不擅丹青之事，也看得赞叹连连，道：“你这笔墨本事还真是不错，以后要是没钱了，到焕城大街上去随便摆个字画摊子，一定保你能养家糊口。”

　　苏承望淡淡瞥他一眼，道：“那我这幅字画你打算给……我掏多少银子？”

　　百里一愣，暗暗摸了摸自己口袋，忆及当日全身的一锭黄金都扔在了畅意楼中，登时面如苦瓜，道：“十六皇子大作千金难求，百里家中上有年迈师父要养活，下有年幼师妹要照顾，你就当作可怜可怜我……”

　　百里这番话完全是说笑，但苏承望却莫名地有一点儿不高兴，什么叫还有年幼的师妹要照顾？苏承望抿了抿唇道：“你师父我可以帮你照顾，至于你师妹嘛……早早把她嫁出去不就好了？这样，你能给我这幅字画多少银两？”

　　百里笑咪咪地道：“我那个性子泼皮样儿的师妹要真能嫁出去，那我还真是要烧高香，拜谢菩萨的大恩大德了……到于你的字画嘛，自然乃是无价之宝。”

　　无价，既有珍贵之意，也有不要钱的意思。

　　苏承望点点头，道了一句“说得妙极。”

　　然后，慢条斯理地将笔置在桌上，走至窗边观殿外风雨靡靡，一副怎样都不肯再动笔的架势。

　　百里眼巴巴地瞅着他微显单薄的背影，哀怨地呻吟：“十六啊十六，做人得言而有信。”

　　苏承望也不回身，只淡淡道：“我画之前可说了我一定会画完？”

　　百里一窒，继续哀怨道：“十六啊十六，做人要厚道。”

　　苏承望道：“在下见识浅薄，并不懂得何谓厚道。”

　　百里叹息，回忆起谢弦儿给自己的回信。

　　师兄啊……你个混蛋！别以为你随随便便画上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画像，就敢骗我说这是端木婉良的儿子！姑娘我不是被唬大的！还妄想我帮你解“醉子枝”之毒？！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这次你要把皇十六子的真迹给我送过来，还必须盖上他的印章，不然，别说是“醉子枝”毒，就是你中了梦春散！姑奶奶我也不给你解！

　　百里嘴角抽抽，这才连夜里来找苏承望画一副画。

　　苏承望自然不是百里让他画，他就会画的人，便只噙着一丝兴味问百里缘由。

　　百里苦思冥想也没能找到让苏承望非画不可的理由，于是就一五一实地从自己幼年学艺不精，一直到自己让师妹解毒的事，全给招了，苏承望这才肯动笔。

　　谁知道又一时口快，惹得他不高兴。这下可好，自己只得琢磨着要怎么偷画了。其实画都还好说，自己在这悠然殿里住着，何愁没有机会下手，可是他随身携着的印章却是难办。难不成，只能趁他沐浴时去翻他衣物？

　　想到这里，百里的脑子里就浮起了那日与苏承望初见时，那人□□，赤条条躺在南殿浴池里的模样，两颊晕红，眉眼如画，肌肤简直灿若红霞一般……

　　苏承望半天听不到他回话，于是回首，却见那人一副想入非非的模样，桃花眼里满是迷蒙的雾气，也懒得搭理他了，回到桌前，认认真真地将余下画作续完，盖上印章，总算是完成了任务。

　　待百里回过神来，苏承望正在他身边侧头看他。

　　二人在刹那间四目相对，竟是同时怔住。

　　良久，苏承望淡淡移目道：“高人本事见长啊……现在是连脸都能冒烟了。”

　　百里这才如梦初醒，却强自镇定地看向桌上画作，惊讶地发现苏承望居然已经压印，便把所有尴尬都抛诸脑后笑道：“多谢十六赠画。”

　　苏承望眉目如远山孤月，眉梢点痣如水光荡漾，并不言语。

　　百里细细赏他所绘的北焕山水图，不由叹道：“我一直当我师叔是这世上描绘山水的奇人了，却没想到今日竟能见到跟他不分伯仲的……”

　　苏承望略一迟疑道：“顾陌方年不过二十七八，而且他擅长的是流云……追月剑，对于毒医二理是一窍不通，怎么就做了你师叔了？”

　　一提顾陌方，百里顿时眉开眼笑道：“我师父和师叔其实本不算同门的。我师叔的师父是当年江湖上人称‘万里追魂’的赫连喻，师父的师父却是赫连喻的夫人‘红顶娘子’。所以才会一个擅长使剑，一个擅长使毒。至于年龄嘛，只能说明我师叔天姿聪颖。”

　　苏承望犹豫了半晌，还待再问，却忽而一道巨雷炸响，湮没了他到嘴边的话语。

　　秋夜惊雷，是为不详。

　　苏承望不语，转身看向窗外骤然猛烈的雨势。

　　百里也是一惊怔，却忽而凝神，面色严肃地对苏承望道：“有一大队人马朝着这边来了。”江湖中人到底耳聪目明些，苏承望听了他这话却依旧是个我自岿然不动的镇定淡然，只拿一双细长的眸子瞅着窗外。

　　果然，不消片刻，殿门口便是灯火通明，一队约有七八十人的官兵侍卫执着长刀巨剑杀气凛凛，冒雨而来，穿过回廊至了书房门口，分两队对立让开一道，李德全又至。

　　百里一愣，不知这架势到底是何缘故，只得先悄然跃至房中梁上，静观变化，心道这太子不会真以通敌卖国之罪将苏承望告了吧？

　　低头再看，只见苏承望一撩长袍，长身跪倒在地，恭敬接旨。

　　李德全扯着嗓子道：“奉皇上口谕，着，皇十六子，苏承望，即刻入锦绣宫见驾，钦此。”

　　李德全微微躬身，抬手递了个支应给苏承望，道：“有劳十六殿下随老奴走上一遭。”

　　言语恭谨，全不同之前的轻忽傲慢。

　　苏承望却并不扶他的手，自己站将起来，道：“有……劳公公带路。”

　　李德全尴尬地收回手，却不见恼怒，又转身给身后打头将士示了个意，那将士立刻递上一把精致油伞来。

　　一直守在门外的苏逸接过伞来，替苏承望撑着，一行人便又浩浩荡荡地去了。

　　不多时，只余满殿空寂的风雨声回荡不休。

　　百里愣愣地看着桌上独置的那一纸北焕江山，想起苏承望临行前递给自己的那个淡淡眼神，忽而觉得不安。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总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像是被什么串联在一起一样。先是自己本来轻轻松松在湘南一处赏山玩水，却被妙嫣一语宣告，弄得落到被湘南十八森木追杀而不得不狼狈北上的境地；再是落眉山庄邪火不休，紧接着沈辰又笑模笑样地找上自己，把自己的目光引到苏承望身上，接下来就是初至悠然殿即被识破，太子来访唱了一出勃然大怒、拂袖而去的好戏，现在苏承望又被皇帝口谕召走……虽则有关于“长生不老丹药”的消息释疑，但隐隐约约的，他感觉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尤其是纸片上那熟悉的字迹，更是蹊跷！

　　犹豫半晌，百里终究咬牙，一个跃身，奔入了那凄风苦雨不休的迷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