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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云突变(三) ...

  •   苏治懒洋洋地倚在榻上看着从景崇帝宫里头分过来的折子,微显得阴柔的眉眼间满满都是烦燥。

      不是百官礼服改了样式奏请批准,就是江南府发了大水奏请拨款,这样的折子,要么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要么就是自己根本做不了主的政要,日复一日,还偏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全部翻阅过去,用蓝笔批了,有什么意思!

      他自己心里镜一样的,就是这些不着调的折子,也不过都是誉写好的副本罢了,正份儿的哪个不送到老七那里去!自己在这儿辛辛苦苦地批阅,不定最后只是一把火烧了了事而已。

      想到这里,心里头越发上火,索性将折子丢了,阖着目养神。

      小太监德寿半躬着身子捧着药碗已等了许久,瞅着苏治并不太高兴,也就没敢冒昧提请他用药的事,只笑着道;“今儿个暖和了许多,不似往日那么清冷,丫头们不在此时当差的全都去了悠然湖那边戏鱼去了,宫里头总是有些闷的,太子若觉得心烦,不如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出去走走,散散心?”

      苏治听了他这话,摇了摇手,叹道:“有什么意思?我这么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天气再好也打不起精神。”

      他这话说得颇有些心灰意冷,德寿便不敢再插话,只老老实实地端着药碗,想着今日的药只怕又得重煎了。

      如此过了许久。

      “你刚说的悠然湖?可是距老十六宫殿不远?”

      他这样突然发放,把个一心一意装死人的德寿吓了一跳,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待得回神,竟然把苏治的一句话只听得了最后两句,登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讨饶。

      “我问你,那悠然湖,可是距老十六的宫殿不远?”

      德寿万没有想到这个性子阴晴不定的太子不但没有罚他,还肯再开金口说上一遍,怕他再等得不耐烦,赶紧笑得谄媚:“可不是,十六皇子的悠然殿正在悠然湖边儿上,因着地处僻静,少有人去,丫环们无差事时,便都爱去那处玩耍。”

      苏治懒洋洋地哼了声道:“问你一句你能答上八句,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德寿听他语调中并无怪罪之意,便陪笑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苏治再度沉默,良久,忽而翻身坐起,一把接过德寿手中捧着的药碗,仰头喝了个精光,把个空碗丢回给他,人已经朝着殿外走去,口里吩咐:“将宫里头补身子的好药准备上些,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悠然法儿……”

      德寿自然不敢质疑他去悠然湖带什么药材,只老老实实下去准备了。

      ******

      苏治这趟去得实在是太突然,以致于当苏逸在门外禀报时,一向不紧不慢、淡然如水的十六皇子也是有些惊讶的。

      百里摸着下巴笑模笑样地道:“正愁着要怎么查呢,他自己倒先送上门了,索性就先从他下手好了……”

      苏承望默然,觉着为什么明明一本正经的话,从他嘴里出来就那么奇怪,什么叫“自己送上门”?什么叫“从他下手”?

      苏承望心里头忽而有了一种自己要做坏事的感觉。

      百里自然想不到苏承望的脑子已然转到那里去了,只看他板着脸沉默不语,还以为他太过担心,便自顾自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十六啊,不用这么担心,看在我们俩是朋友的份儿上,你这位太子哥哥,我替你摆平!”

      苏承望低头瞅了瞅那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再看了看他一副“英雄就义”的慷慨表情,终究淡淡地道:“那就麻烦你了。”

      悠然殿里多少年都没来过外人了,前些日子迎来了李德全,今儿个居然又来了太子殿下,丫环奴才们个个惴惴不安之余,又有些好奇当今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做事便有几分心不在焉,幸而凌梅是个能干的,指这个派那个,迎驾的,生火的,倒也还算是井井有条。

      苏治才至悠然殿门口,苏承望便已站在殿门口迎接,身后跟了两个蓝衣佩剑的侍卫,一个恭敬垂首看不清面貌,另一个却是直直看着自己,毫不露怯,那周身的气派,丝毫不像是侍卫,倒像是个王公贵族。

      苏承望朝着他微微行礼,道了声“太子”算作招呼,便再无话。精致的容颜上依旧是那副带点儿清贵、带点儿骄傲的微笑。反倒是他身后那个也是个少年样的侍卫,懒洋洋地笑得颇有几分灿然。

      苏承望莫名又有几分不高兴,点了点头,也不说自己是专程来看苏承望的,只道:“今儿个天气不错,于是顺道出来走走,抬眼见了悠然殿,便来看看你。”

      他话语这方作罢,转眼却看到德寿将之前他吩咐准备的珍贵药材指挥着抬进了悠然殿,还是满满整整三大箱子,登时面上一黑。

      百里几乎要笑喷了,谁顺道出来走走还带着三箱子东西的?这太子竟然连谎都不会撒!附在苏承望耳边轻声道:“我看你这哥脑袋并不甚好使,我敢打赌,这一箭双雕的计谋要不是沈辰自作主张整出来的,要么就是别人主使的,反正啊,不可能是你这个太子哥哥。”

      苏承望侧了侧脸,瞧了瞧话毕已然退回去的百里,心里头越来越觉得百里初一这人除了事关顾陌方时还能有几分正形,其余时候完全不正经!

      苏治失了面子,再见百里附在苏承望耳边低语时的一副亲密样子,莫名的火气更盛,一张因久病而呈表白色的脸上更添几分阴悒。

      苏承望觉他面色不对,便也不再耽搁,道:“有劳……太……子挂念了。”便将苏治请了进去。

      百里听他骤然生涩起来的声音,不习惯之余,只觉得这帮子人过得真不容易,整天骗来骗去的!耸了耸肩便转身跟了上去。

      待得一行人进了殿内,却发现院中已然生了五对儿火盆,摆了一对儿躺椅,一方小桌,一片暖意融融。

      凌梅上前恭敬地道:“适才听闻太子是趁着天气不错出来散心的,想来并不想在殿内久滞,奴婢便擅自将什么椅子茶水的,都在外头也备了一份,如有不周之外,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苏治难得见着这么体贴可人的丫头,心情不由好了几分,面上却只淡淡地道:“就在这儿坐下吧,也能赏赏风景。”

      凌梅领命,抬眼看了眼苏承望,见他微微颔首,才吩咐底下奴婢将茶水瓜果端上,伺侯二位殿下坐下了,又取了两件狐裘细细给二人铺上,笑着道:“虽则天气暖和些了,但到底是深秋,还是要仔细着些的。”语罢福了一福,只留了几个随侍在边儿看着,便携着一众丫环退下了。

      苏治瞅着她的背影道:“十六弟这悠然殿里果然一派悠然,有这么细致的丫头伺侯着,想来日子过得极是舒心吧?”

      苏承望答:“舒心算不上,倒也不算艰难。”

      苏治问了,苏承望答了,两人竟就这样无话半晌。

      其实也是应当,本来就不甚熟悉,虽说是兄弟,却终究仅寿宴上见过一面的交情罢了,加之一个贵为太子之尊,一个只是天生口疾、备受冷落的失势皇子,能有什么话可说。

      苏治侧眼,身边的人依旧是个淡漠得几乎虚假的笑容,不悲不喜,就连眉梢那点赤痣,也仿佛闪着冷漠的光。

      苏治忽而心里头生一股子狠意,想把他面上云淡风清、不急不缓的那张假面给撕下来,看看他这层精致的皮囊底下到底藏着怎么样一个人!

      百里自己先前夸下海口,说要帮苏承望摆平苏治,此刻看他们俩这副模样,像是连闲话个家常都进行不下去的样子,只得轻轻地咳了一声。

      满室寂静中,百里的这声咳虽不响亮却也突兀,苏治倒真被这声咳嗽吸引了注意,一双阴悒的眸子看着百里,却是对着苏承望道:“果然奴才跟奴才是不同的,十六弟身边这位侍卫似乎是不太懂规矩呀?”

      苏承望淡淡瞥一眼身后站着的百里道:“太……子教训得是,这人……是新来的,我还没……没来得及调教,见笑了。”

      百里哼哼道:“当侍卫还真不容易,整天要为了主子拼死拼活不说,主子坐时要站着,主子吃时要看着,现在连鼻子痒痒都要管着,咳一声都不行……”

      苏治万没有想到这人能这么大胆,反倒来了兴致,“哦?听你这么一说,当侍卫还确实不太容易,不如你跟你们家主子换换?”

      百里一听,瞅了瞅苏承望,冲着苏治道:“那也得主子乐意了,才能换呀……”

      苏治笑道:“你们家主子一定乐意。”语罢,他又朝着苏承道:“十六弟,如何?让那奴才也尝尝当主子的感觉?”

      他说这一番话,完全是为了激怒苏承望,看看他除却了淡笑之外还能有什么表情。

      谁知苏承望听他这么一说,还真就拥着狐裘站起来了,神情淡淡的,好似什么也不在乎。

      百里见苏承望起来了,也不推辞,还真就笑嘻嘻地坐了下来,抓起苏承望方才已然喝过的茶杯,就往嘴里送。

      苏治万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状况,阴沉了目光瞅着百里道:“主子让的座,你也真敢坐,也不怕折了寿么!”

      百里喝完了茶,转手又拎了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往嘴里送,听了他这话,冲着苏治乐呵呵地笑:“太子不用替小的操心。小的可是听了您的话才坐下来的,老天爷总得给您这真龙下凡的太子几分薄面不是,不会折寿的,您尽管放心好了。”

      苏治这辈子大概还从来没遇过这么刁蛮的奴才,一时被他的话噎住,心里头的怒火蹭蹭蹭地直往上冒,一拍桌子,喝道:“大胆奴才还敢顶嘴!”

      他是个久病的身子,平时说话总是轻飘飘的不太着力,此时发了怒,还真有了几分气魄,久在他身边伺侯的德寿还从没见过自家主子发这么大的火,“扑通”一声就软软跪下,一个劲儿地喊着“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百里嘴里叼着颗葡萄这下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睁着一双桃花眼满面无辜地瞅着苏治,道:“您问我答,怎么叫顶嘴?”

      这是一把好油,直直浇在了苏治旺盛的肝火上。

      苏治危险地眯起了眸子,目光中全是狠辣,道:“来人!把这大胆的奴才给我拉出去仗毙!”

      苏承望忽而道:“且慢。”

      苏治万万没料到苏承望居然会出声阻止,霍然抬头,阴悒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精致的面皮上。

      苏承望却只云淡风清地道:“太子息怒,这人其实并不是皇宫侍卫。”

      “那他是谁?竟敢冒充皇宫侍卫,罪加一等!”

      “不可。”

      这简直是要活活气死苏承望了,他青白的面上浮起几分不太正常的潮红,强自将变得急促的呼吸压下去后,阴恻恻地问:“哦?十六弟今儿个可是要跟我这个哥哥作对了?先是一口一个‘太子’地叫着,现在又处处阻挠我,办一个奴才罢了!十六弟连这点儿面子也不肯给哥哥?”

      苏承望听出苏治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动了肝火,便连番手势让苏逸上前帮着说道:“太子误会,今日句句称呼太子,不过因为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至于这人之所以杀不得,只因一来这人是我朋友,二来他并非宫廷中人,三来他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毒医圣手’之徒。今儿个太子斩他容易,来日里他师傅若来寻仇,只消在碗里饭里随便下一点儿毒,可就不妙了。”

      苏治冷笑道:“如此听来,十六弟倒还是为了我好?只是不知,十六弟一向深居简出,怎么能和这样的江湖中人牵扯上关系,甚而做了朋友?”

      苏承望道:“我一向与那耶人……人交好,这位朋友正是托了那……那耶托里辰江才认识的。”

      苏治忽而起身逼至苏承望身前,“皇宫大内岂是你这些江湖朋友说来即可来的?你与那耶人交好?这话亏你说得出口!那耶一族近年蠢蠢欲动,扰乱我北焕南疆安宁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不怕哥哥我启奏父皇,治你个通敌卖国的罪名?!”

      苏承望也不退让,如幽井深潭的一双美目直直望进苏治眼里,道:“话语欠妥,是弟弟的不是,太子若真觉得我与那耶人勾结卖国,只管禀明父皇,父皇英明神武,自然会将我查办,也不用再劳太子费心!”

      苏治被苏承望目中忽而浓烈神采所震慑,不由得退了一步,咬了牙半晌,只道了句:“好!好!苏承望!你很好!”

      语罢拂袖而去,德寿忙忙起身,一时双腿剧颤不止,没能跟上去也就罢了,还差点栽倒在地,百里伸手一扶,眉梢眼角全是笑意,冲着他道:“公公小心。”

      德寿自然顾不得这人到底是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转瞬来到自己身边的,匆匆忙忙道了声谢,便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百里看他出了殿门,才皱着眉答道:“我激怒他不过是为了查验他到底识不识得我罢了,你又何苦把他弄得气急而去?”

      苏承望淡淡然道:“谁教你用了这么笨个……法子激他,我若不让他怒火更甚,保不齐他又得搬出一大套所谓宫廷……典章,说什么江湖人也不过是天子臣民,届时你那仗毙之刑可免,一顿好打就无论如何也都逃不掉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个朋友,就这样被打残了,岂不亏得很?”

      其实百里敢激怒苏治,本就已经想好了对策脱身,但一听苏承望冷冷清清的这么一番解释,知他是真拿自己当朋友了,于是也就不再多说,只道:“就苏治今日反应而言,明显是不在乎什么江湖之事的,若非他刻意伪装,就是真的与落眉山庄之火无关了。”

      苏承望却不以为然道:“皇家里的人哪个不会装?到底是不是有关,还得细细查验一番才能再下定论。”

      百里点了点头,道:“查自然还得查,只是你今日惹恼了他,怕是没那么容易了事。他毕竟是太子,万一真在皇帝面前奏你一本,还真够你喝一壶的。”

      苏承望忽而放眼望向远处淡极的天色,目光里清冷萧蔽,一派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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