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乱书》Nowhite_

3、 寒烟翠与凯

　　寒烟翠与凯旋侯告别，干燥的风鼓动她黑色的礼袍。
　　婆罗崭上的边界泾渭分明，连风声都极好辨析。凯旋侯牵着寒烟翠的手，看她从佛狱这边走到碎岛那边，看她眼眶微红，渐渐有了潮湿的水意。
　　光与水的缺失决定了佛狱人对眼泪的吝啬。凯旋侯说。他没有刻意微笑，声音却十分柔软，就如同寒烟翠踏上碎岛领土那一刻从天堑下的暗河裹挟来的水汽，细致熨帖地触摸她每一寸肌肤。她便如同许多年前未长成时一样沉醉在他的嗓音之下。
　　——即使那已并不动听。
　　寒烟翠觉得有些熟悉的委屈。也是许多年前，她总红着眼眶跟凯旋侯告状，说哥哥又想在我脸上画西瓜，说哥哥今天又吓到红狐姐姐，说哥哥总威胁我长大以后要做他的新娘。她还说，凯旋叔叔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看花。
　　凯旋侯的手在袖中动了两下后静了下来，你以后要好好的。
　　凯旋侯的话刚说完，寒烟翠隐忍的泪水就掉了下来，如同凯旋侯曾在佛狱迎接过的无数清晨里，嗜血的樱花瓣因两时的温差凝聚的露珠，就在他微微侧身时候不经意坠落。他闲暇时候收集过，并不因他日后在书中读过的富庶滋养的文人闲情，不过佛狱艰苦，日光不及水源难觅，他想着，凝渊与寒烟翠该是喜欢这清甜却无害的滋味的。
　　凯旋侯终于伸出手抹去寒烟翠两颊泪痕，佛狱的人，血流的比眼泪要多。他说，不要再哭了。
　　寒烟翠语声哽咽，眼泪却渐渐克制住了，她说，凯旋叔叔什么时候带我去看花？
　　总有机会的。凯旋侯说，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他的目光投向婆罗崭远处险峻的天堑，浓浓的雾气充盈在中间，稀稀落落又铺天盖地。他看不到勾连两地的粗大锁链，看不到杀戮碎岛那边的优渥与繁华，正如他仿佛从来看不到佛狱前行的困苦艰难，看不到外界的引诱与执迷。
　　凯旋侯走的路，一往无悔，从不回头。
　　戢武王走上前来揽住寒烟翠的肩膀。王后，我们该走了。
　　寒烟翠把脸上最后一道泪痕擦干，转向戢武王的时候姿态缓慢而优雅——再没有一刻，她的美丽与骄傲明亮如同她曾一意追寻的光。
　　戢武王的吻落在她额前的碎发，在微微的槐花香里，寒烟翠看到他身后的凯旋侯——静默地站在另一边，岁月安然在他袖间流过，与她生生站成两端。
　　寒烟翠俏皮地眨眨眼跟凯旋侯说再见。
　　凯旋侯眼里堆起了笑。没有说话。
　　寒烟翠挽起戟武王的手臂说，王，走啦。
　　凯旋侯的身影与迎亲的队伍一起消失的时候寒烟翠终于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到火宅佛狱绵延的土地，贫瘠却辽阔，一代又一代的臣民在这大地上生长，目光永远在更远的地方。
　　她说，比起他们我幸福太多。
　　戟武王站在她身后，一些人的付出是为了将来的人可以更好。他取下披风给寒烟翠盖上，两境风大，王后，早点回去。
　　来到这里以前我十分惶恐，被/操纵的过去与不可预知的未来，我曾期冀的自由与平凡如同少时凯旋叔叔偷偷塞给我的廊间话本，矫饰的花好月圆甚至抵不过佛狱的一片微风。寒烟翠微笑，戟武王神思一恍，有些心动。
　　直到我在队伍中看见他。
　　戟武王想，那的确是一个让人觉得心安的对象，即使有着对武者来说过分俊俏的外貌却手段凌厉气势逼人，被这样的人护在身后，就不用再担心前面风暴侵袭。
　　等你见过他就知道了。许多年前有人同他这样说，双目失明奄奄一息，却也没失去唇边的从容淡泊。
　　你见过他就知道，与这样的人为友，是大幸；为敌，则为大不幸。
　　戟武王挥手让大夫退下，说，你了，不幸中之不幸。
　　床上的人面容消瘦，脸骨分明，依然气度高华。
　　于我来说，依然引为平生至幸。
　　……
　　寒烟翠问，王，你懂么？
　　他们已经走过两座雄伟的石像，粗大的巨链在他们头顶延伸拉长，消失在苍茫的雾气之中。
　　杀戮碎岛曾有战神，一日三千战而不辍，追随先王左右，战功赫赫。戟武王一顿，他曾是我的老师。
　　后来呢？
　　他天生拥有四耳，玄感敏锐，却目力渐失，后来收养一子，弃武从文。
　　寒烟翠从戟武王的脸色读到这故事的结局，并从对方凝滞的目光看到石像挺直的后背。巨大的阴影下，人命渺小如蝼蚁，一笔一划，深刻写明所有宿命终局。
　　太过无私，才最伤人。戟武王眼底有着凉薄的笑意，杀戮碎岛曾有名乐器曰船琴，踏浪和弦，山水为谱，天下闻名。他叹了口气，如今名弦折断，船琴绝矣。
　　寒烟翠说，这同那位战神有什么关联？
　　他收养的那个孩子是船琴的最后一任传承者。戟武王淡淡一笑，可惜名器易毁，古来如此——他死在摄论太宫之手，即是我的老师。
　　寒烟翠浑身一震，戟武王握住她手腕细细安抚。
　　王途血路自古皆然，你无需惧怕。
　　寒烟翠深吸一口气后有些艰涩地问说，那个孩子，是你让他杀的？
　　戟武王点点头。
　　寒烟翠不再追问，她忍不住重新转身朝向佛狱的方向，依然是亘古的苍凉，却渐渐在身后远了。
　　那位太宫，现在怎样呢？
　　戟武王牵着寒烟翠的手，领着她一步一步往玄舸的方向走去。
　　在听思台，听竹听风雨。
　　只听不到想听的琴。
　　诚然。戟武王扶着寒烟翠走上玄舸，缓缓的，步步无绝期。这是一条没有止尽的路，而我领着你。
　　寒烟翠轻轻笑出声。
　　我看到了我的结局，他们呢？
　　戟武王说，我带你见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