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乱书》Nowhite_

1、 送亲队伍到

　　送亲队伍到达边境时，火宅这边的领地起了一场大风。风吹得抬轿的随侍摇摇晃晃，一双手稳稳搭在撑杆上，惊惶的队伍安静下来。
　　寒烟翠坐在轿子里，黑色的纱幔挡住视线，她掀开轿帘看到两座巨大的石像，一男一女，庄重地跪坐在杀戮碎岛与火宅佛狱交界处。石身斑驳，有风雨侵蚀的痕迹。
　　轿子载着她往前，一步步离开生长的故土朝向未知名的领域。巨大的人身石像似乎睁开了闭合的双目朝她幽幽注视，悲怜这轻微的王女终于挣脱不了被束缚的命运。
　　寒烟翠喊停，队伍就停了下来。
　　禳命女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轻轻问翠姐姐你怎样呢？
　　寒烟翠还没有回答，外面传来男性低沉喑哑的声音，有些像破陋的风箱，冬天的时候吱嘎吱嘎干涩地响。
　　那个并不动听的声音问，王女，何事？
　　寒烟翠攥着手上黑色的丝绸，润滑的缎子从她指尖滑落，她使了很大劲儿终于让它呆在手里，这才能深吸一口气说，凯旋侯，我们可不可以在这里停留一晚。
　　禳命女拍拍她的手没有说话，外面只安静了片刻，就又听那个声音说，碎岛来使就在今夜。
　　寒烟翠反手抓住禳命女的手，指尖几乎陷进对方柔嫩的皮肤。禳命女看着她，澄澈的蓝眼睛盛满了悲哀。寒烟翠想起她对她诉说衷情的那一天，这双眼睛也这么看着她。
　　惊讶，无措，又悲伤。禳命女流着眼泪跟她说对不起却退避开她执手的亲近，寒烟翠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男人和女人相爱，但也不是你爱的人会刚刚爱你。
　　那得是多大的好运？
　　寒烟翠放开禳命女的手掀开轿子深色的帘幕。
　　凯旋侯站在外面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个小巧的窗口，眸色深紫近黑，束发的雀翎被刮起的大风吹得扬起，黑色的衣袍猎猎。他的背后是婆罗崭的广阔与苍凉，他站在这里，就像是末时的将军在追寻古代的战场。
　　寒烟翠不自禁秉住了呼吸，好像眼前见到的是蜃景，轻轻一口气就吹得烟消云散。
　　凯旋侯不催促他，俊秀无匹的面庞同寒烟翠幼时记忆无二，是略瘦削的脸，是稍锐利的唇。眼睛的颜色是冷冷的，妖异的，但牵着她的手大而暖，带她绕过火宅禁林里危险的植物，教她用手里的匕首刺穿树干求取活命的法宝。
　　那时候这眼睛还很明亮，像是她无聊时候翻过的一本地理志里记载的太阳。她抱着那本书哒哒跑到他身边问，凯旋叔叔什么是阳光？是像你眼睛一样的东西吗？
　　凯旋侯抽走她的书，她扁扁嘴要哭出来时发现自己被高高抱起。
　　那时的凯旋侯高大，年轻且俊美，一点也不像这个贫瘠的土地孕育出来的子民。凯旋侯抱着幼年的她跳上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伸长的藤蔓在他们面前恭敬地退避，寒烟翠鼻尖萦绕着清甜醉人的花香。
　　一朵樱花脱离枝头她伸手去接，一只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花瓣刚刚掉落在凯旋侯的手背就张开贪婪的大口，薄薄的皮肤上是清晰的脉络，纯白色染为红。
　　凯旋侯手腕一翻，血色的樱花瓣掉下来。又有无数纯白的花瓣凋零，被记忆的光晕染，如同人间幻境。以至于寒烟翠后来去过很多美丽的地方见过很多出彩的人，只对此一幕终生不忘。
　　凯旋侯淡淡瞥了那纷纷扬扬的花雨一眼，繁密的坠势停了下来。花瓣在他们头顶无声炸开，纯白的躯干喷溅出如血的艳丽。
　　阳光，是让一切纯白归于纯白，黑暗留滞黑暗的东西。凯旋侯这么说。他的嗓音低沉，停留在某个平滑的音域，寒烟翠沉醉其中，就有些醺然的醉了。
　　远处传来轰然爆炸的声响，寒烟翠嘟嘴说哥哥又再胡闹了。她揉揉眼睛，他就不能多乖一会儿么？
　　凯旋侯在他耳边低低地笑，气流拨动了寒烟翠心底一根隐秘的弦，她听他说佛狱未来有这么一个活泼的王，也不算什么坏事。
　　她在他怀里扭过身大声说，不要随便摸淑女的头啦，你去摸哥哥，让他长不高！
　　凯旋侯把她放到地上说，去找凝渊玩。他平素哄孩子总是三分钟热度，寒烟翠早就知道，只问，叔叔呢？
　　凯旋侯又跳上那棵大树，藤蔓扭曲地绕过花瓣四周逃窜。
　　我要想想怎么让阳光照到这里。凯旋侯说，别人都有的东西，为什么佛狱一定没有呢？
　　寒烟翠站在树底下仰望，那一刻凯旋侯伟岸可靠，如同她很多年后在婆罗崭见过的巨型石像。她总是记得佛狱来自地下的光线从她脚底延伸，艰难地攀爬到凯旋侯衣摆时，如同发生了某些质变的闪亮。
　　她只需要注目、仰视、相信。
　　他只需被追随、承认、信仰。
　　一如曾经，寒烟翠身子向前倾了一点，来自佛狱的风就拂动她额前的坠饰，沙子狡猾地绕过障碍钻进她眼睛，寒烟翠一眨眼眼泪就掉了出来。
　　凯旋侯似乎是叹了口气，隐约的声音很快被两境对撞的气流抹去。寒烟翠抬头看他，眼眶红着，她说我不能不去么？
　　凯旋侯不说话，时间就静止在这里。周围有风，沙子被高高地扬起然后摔下，所有人站在终点的前一站，就如同很多年前凯旋侯几乎做成一件事，却在最后一关狠狠折了翼。
　　寒烟翠抿着嘴倔强地同幼时憧憬的对象对峙，如同她从未成长，如同他未曾沧桑。
　　时间给予了凯旋侯无声的力量，他已经不需要多说话就有额外的震慑，最终寒烟翠垂下头，一如她曾无数次抱怨最终依然准许他碰触她的头顶，她感受到禳命女的手搭在她手背，有一股力量传达，静水流深。
　　凯旋侯下令启程。
　　禳命女在她身边，轻轻说，我的哥哥，是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