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欢禁》不醉翁

33、风起 甄月楼远山

　　甄月楼远山阁内，沐小雨隔桌与陌颜无声对峙。
　　那是上好的云顶金针，被煮好的清泉水一泡，渐渐变得饱满起来，在线绿色的茶汤里上上下下的沉浮着，再配上这一室的清越檀香，颇有种听禅悟道的感觉。
　　沐小雨看着陌颜有条不紊的煮水泡茶，纤细玉白的长指极优雅的执壶，在质地上好的紫砂映衬下，很是飘渺疏离。
　　很久，谁也没有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
　　沐小雨接过陌颜递到自己面前的茶盏，装模作样的品了一口。
　　茶香醇厚，悠长婉转，略带苦涩的味道缠绕上她的舌尖，包裹住她的味蕾。
　　两个字，好茶。
　　陌颜很安静的拨弄着小铜炉中的炭火，虽然面上无波，可到底是心存疑惑的。
　　这丫头今天也太乖了些，既没有变着法儿的对付倾国，也没有四处探寻九莲的踪迹，只是很听话的呆在自己身边，说她没有别的企图自己都觉得可笑之极。
　　他留着这丫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单纯的感兴趣而已，陌颜暗暗地对自己说道。向来冷心冷情的他又怎么可能会让这姿色平平，行事怪异的丫头轻易的闯入，即便是那天，他也只不过是片刻的恍惚而已……
　　没错，就是这样，那丫头身上过于相似的温暖令自己短时间内迷失了心智，所以自己才会失控，才会不由自主的想将她留在身边。
　　更何况，他比谁都清楚，曾经那个在月光下笑的一脸自得的女孩，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上了，而他虽然想念，却绝不会容许有人作为她的替身，因为那是他心中唯一的柔软，珍贵的不允许受到任何的玷污。
　　沐小雨心中一叹，这陌颜果然是一高品质的变态，明知自己想干什么却偏偏不说，就这么和你干耗着，然后时不时的放放冷空气，一会儿热一会热冷的真是考验人的耐力，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终于意识到说了大半辈子胡话的关老头这一次说对了，那就是你丫的跟人家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人家是神一般的人物，想和他斗，等下辈子也没用。
　　“我不管你这戏码怎么排的，我只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手。”沐小雨冷着嗓子道。
　　陌颜有些疑惑的看向沐小雨，妖娆的眸子迷茫着，竟是一脸的无辜。
　　“戏码？怎么会，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有片刻的静默。
　　恍然间，陌颜看到沐小雨笑了，不是那种刻意伪装过的笑，这时的她笑的真诚，连眼睛都笑的弯弯，仿佛月牙一般，轻轻地落到了他的心里。
　　胸口处传来微微的疼痛，他想起在很多年前，银白色月光下，也有一个女孩会对着自己这么笑，而那双灿若星子的眼睛，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沐小雨将头转向窗外，阴色的天空下，整个都城隐于似散似聚的白雾中，远处亭台楼阁被罩上了一层细濛濛的水汽，如梦似幻，美得不可思议。
　　铃声叮咚作响，飞檐处挂着的铜角铃铛被风吹的左右摆动。
　　半晌，沐小雨回头，眼里有不明的光在闪烁。
　　“陌颜你看，起风了。”
　　佛说，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障，堪不破，心便会生出魔念，如藤蔓般层层缠绕，最终，当心窒息消亡的时候，魔，就此出世。
　　柳亦看着那个坐在墙头上惬意自得的身影，浑身肌肉下意识的绷紧。
　　“呐竹叶青，你知道吗？我是从这墙头上掉了下去，才遇到的她。”
　　柳亦抬眼直视沐小雨，却不发一言。
　　沐小雨歪着脑袋，眉眼微弯，似是带着笑意。
　　“那可真是惊鸿一瞥啊，红衣艳烈的女子在白色的梨树下傲然而立，身后墨发妖娆，间或拦下纷飞的雪白，我没想到，这么对比鲜明的组合竟让我有一瞬间恍然，此人此景只有画中才有，而我莫不是走错了路，一不小心掉入了画里。”
　　“她就是那样的女子，不管和她靠的有多近，都不能平复我心中的恐惧，我总觉得她有一日会突然离开，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柳亦背靠着灰白色的围墙，没有了往日里的不羁邪气，反而变得像一个初尝爱恋的大男孩，青涩甜蜜之外还有些若有若无的患得患失。
　　沐小雨轻跃上了墙头，双臂平举，摇摇晃晃的走到了柳亦的头顶。
　　“哎呦喂，柳亦同志，恭喜你朝着成魔的方向又大大的迈了一步。”
　　柳亦着恼的离开墙边，连连拍打着落到发髻上的尘土，
　　“鱼儿，你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说的净是些胡话，认识你这么久了，怎么就没见你正常过。”
　　“胡话？什么胡话？我可是世外高人，有心提点你都不知道，啧啧，真不想骂你蠢。”
　　“就你还高人，我信你才有鬼。”
　　沐小雨没有理会柳亦的刻意贬低，只是仰着脑袋很认真的想了想。
　　“嘶记不大清楚了，我大概在十多年前就不再涉足红尘一步了。”
　　柳亦仔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脸高深莫测的丫头，十多年前？这鱼儿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十多年前怕是连牙都没长几个，倒是有可能幼时被带走，现在被放出来历练的样子。
　　想归想，柳亦还是摆出了恭敬的姿态，先是向沐小雨拱手一礼，接着又很有礼貌的问道：“柳亦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高人，在这儿给你赔礼了，只是在下实不知高人的尊姓大名，还请告知在下，他日也好拜访。”
　　“哇哈哈哈，告诉你就告诉你，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鱼儿是也。”
　　“你……你耍我。”柳亦气极，拂袖便走。
　　“尧歌是你的业障，你堪不破倒也罢了，偏偏要让她变成你的心魔，哼不是我吓你，一但成魔，可不是一个万劫不复就能善了的，你是个聪明人，毁了怪可惜的。”沐小雨凉凉的道。
　　柳亦心中一震，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但这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没有回头，仍是向前行去。
　　沐小雨终于抬头看他，嘴角上挑，笑的很是诡异。
　　“放心，最后一程，我会陪着你的。”

　　“陪着他？你向来寡情，这不是你会做的事。”柔润的声线，疏离冷漠的语气，沐小雨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来人是谁。
　　见墙上那人不搭理自己，陌颜运气于掌，反手一抓。
　　沐小雨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回神时人已被陌颜紧紧的箍在胸前。
　　“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愈发冷的声音，明显带着怒气。
　　“不想干什么，好玩而已。”对上那双暗如深海的眸子，沐小雨答得一本正经。
　　“鱼儿，这名字倒真是衬你，滑不留手，一旦落入水中，再想抓住可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软榻上，陌颜美目半闭，懒懒的道。
　　怀中，沐小雨大大的打了个哈欠，如猫儿一般，蜷起了爪子，把自己往塌里陷得更深。
　　“有什么好的，稍微不留神咬了饵，就是把嘴撕裂了都跑不了。”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告诉他什么？本就是不相干的人，没道理把他也拉下来，所以，他只要记得鱼儿就好，更何况，沐小雨这个名字，恐怕他并不愿意知道。”
　　“这么说来，我呢？于你而言，我，又是什么。”陌颜倾身，摩挲着沐小雨的耳垂道。
　　清冷的兰草气息打在沐小雨美好的脖颈上，耳边升起热意，就连空气都染上了暧昧的颜色。
　　沐小雨极不喜欢陌颜这样的碰触，她偏远了头，也学着陌颜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的开了口，“你想要我说什么。”
　　胸腔中突然翻滚起了一股莫名的怒气，怀里沐小雨的无动于衷，强烈的刺激着陌颜的神经，他不懂，为何只要遇上这丫头，他就无法保持平日里的自己。
　　陌颜不知道，有种陌生的情感悄悄地种在了他的心里，伺机发芽，然后等到他发现的时候，这种情感早已占据了他的心房，到死都不可拔除。
　　臂上施力，陌颜不带一丝怜惜的扳过沐小雨，然后将其狠狠的压在自己身下。
　　沐小雨没有挣扎，她目光淡淡的，身上那人的眸中少见的带上了阴鹫，极寒极寒。
　　心跳如雷，一下下炸裂在陌颜的耳边，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是有多么的在意，她的忽视，她的冷漠，她的凉薄，没有一项是他所不在意的。
　　猛的俯身，极用力的咬上那粉白莹润的薄唇。
　　沐小雨蹙起了眉，但这并不是由于唇上传来的剧痛，陌颜吻上来的那一瞬，她就死死的看着他的眼睛。
　　沐小雨有些发蒙，那双不管什么时候都击不起波澜的眸子，在此刻竟然浮起了浓浓的雾气，这让她无端的害怕了起来。
　　辗转厮磨，他隔开她的贝齿，长舌深入，一如既往的霸道，她竭力躲避，却被他强硬的囚住，被迫和着他的节奏，与他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陌颜终于撤了出来，却仍是贴着沐小雨的唇。
　　窗外有阳光缓缓的落入，沐小雨看到陌颜的侧脸渐渐明朗，连眼底也有了浅浅的金色。
　　这时的他就像误落尘间的仙人，那么的空灵美丽，一时间，沐小雨目光有些涣散，但她却不想承认陌颜的耀眼，更不想承认在这样的陌颜面前，如此卑微的自己。
　　如此近的距离，陌颜没有漏掉沐小雨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竭力平复着自己急促不稳的呼吸，强自压下血脉里翻腾涌动的叫嚣。
　　陌颜翻身反抱住沐小雨，让她紧紧的贴在自己身上，或许，只有这样才会使自己的心稍稍安慰，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实实在在的感应到她的存在。
　　“陌颜，你究竟想要怎样呢？”沐小雨轻轻的问道。
　　听得怀中人虚弱的气息，陌颜只是紧了紧自己的臂弯，不发一言。
　　“我想，或许有一天我会动心，但是我不可能爱上你，更不会为你迷失掉自己，而你，你的心很大，即便有我，也不会是全部。”
　　这一刻，陌颜突然明白，哪怕是像现在这么的紧紧相拥，沐小雨依旧是离得自己很远，无论他将她囚到哪里，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