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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时光在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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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不知不觉中静静流淌,如白驹过隙。昨日还觉秋风瑟瑟,卷落满阶枫叶,今日已是朔风凛凛,吹得竹林呜呜作响。萧子倩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不想起床。上次在有间客栈遇见的那名男子也再未出现过,不得不让萧子倩觉得那确实是幻觉,人怎么可以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更何况,他还带了一只会说话的秃头鸟。
自入冬之后,萧子倩便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她曾试图找过棉花,但基本都是无功而返,有时候冷得她只能靠抖来产生热量,打了一个喷嚏,她觉得头都冷疼了。
张良第一次看见她这身装备时,实在没忍住,低笑出声,“真有这么冷?”
萧子倩撇嘴,“我自小畏寒,而且这可是我第一次在北方过冬,这里没有棉花没有暖气……”她越说越悲愤,拉住张良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看看我的脸,冷得跟冰块一样!你看看啊!!!”
她的手也是冷冰冰的,张良抚着她的脸摩挲,很是温柔地说,“委屈你了。”
萧子倩听着这温柔的声音,再加上他的手还在她脸上,她耳朵尖都红了,放开他的手说:“不不不!没有委屈!咳,是我自己扛不住冻,但是我现在不冷了,我、我先走了。”
自从每日去张良那里背《诗》,两人之间熟络了许多。张良不再是《史记》里那个遥不可及的留侯,他会笑她背书磕巴,会纠正她的篆书笔顺,会在她冻得发抖时,默默递来一杯热茶。这样的生活,让萧子倩觉得能每日在他身边听他讲诗论史,偶尔被他调侃几句,似乎也挺好的。
冬夜,天狼星大亮,天星尽摇。萧子倩点了一盏灯,小狼匍匐在她脚边,她也毫不客气地将脚放在小狼的肚子上,可不知过了多久,她竟又置身于曾经梦见的那座古城,只是这一次,她手中拿了一把剑在砍杀着身边的怪物,那些怪物怎么都杀不尽,撑着剑,她力竭跪在了地上。
眼看着那些怪物又围上来,她竭尽全力挥剑,剑刃上带着光芒,只一瞬,那些怪物便化作黑烟消散。围绕她身边一圈悬浮着果核一样的东西。
“让我看看,这是谁来了。”一团浓郁黑气缓缓聚拢在她身侧,黑气之中渐渐凝出一头蜥蜴形貌的怪物,缓缓缠绕在她四周,细长舌尖几欲触碰到她的脸颊,语调阴恻蛊惑,“临溪,你灵力强横,如今不也是快力竭而死……你是被抛下的,你和西陵一样,都是被抛下的。他们去了集泷,放弃了西陵。”
“……闭嘴。”她唇角已沁出丝丝血色,强忍浑身剧痛撑剑起身,微微喘息着抬剑直指眼前怪物。而怪物因她的举动更兴奋了,“哦?你想杀我?杀了我,你也得死……不如你跟我合作吧,以你的灵力帮我打开联通魔域的通道,这样不止是西陵,整个人界,就都是我们的。”
“我说,让你闭嘴!”她猛地挥剑,砍断了怪物的一只触手,怪物吃痛退开,厉声嘶吼质问,“临溪,缙云呢?为什么你都快死了,缙云还不来救你?”
缙云……
“是啊,缙云为什么还不来?你不想见他最后一面吗?”怪物裹挟浓浓黑气再度围拢而上,极尽言语蛊惑,“缙云……也抛下了你……不如拿起你的剑,帮我打开通途吧……”
“魔……果然是善于蛊惑人心的东西……”她确实如它所言举起了剑,却不是如它所愿用她的灵力去打开通途,而是一剑刺向了它的身体,手腕转动间,便挑出了它体内的魔核粉碎,随即她又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魔又围了上来,她擦了擦不知什么时候留下来的眼泪,她还记得在出发前,她对缙云说,“等我回来,我们就住一起吧。”
“……对不起,我回不来了。”她的指尖凝聚着最后的灵力,在魔物围攻上来的一瞬,带着她神魂的力量将西陵的魔物一举歼灭。
“这是属于临溪的记忆。”
萧子倩回头,她的脸上还流着临溪方才留下来的泪,看着突然离她好几丈远的那把临溪用来杀魔的剑,带着临溪的记忆,她唤着眼前俊逸男子的名字,“……巫炤……”
“我赶到的时候,你神魂已散,是姬轩辕用龙渊收魂的东西,将你的命魂带去了百神祭所,那里是极好的养魂之地。历经千年,你终是走到了轮回井。”
“……你也说了,那是临溪的记忆。”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可我……是萧子倩啊。”
“呵。”巫炤轻笑,似是带了一点嘲讽,“临溪也好,萧子倩也好,于我而言,你们并无区别。”
“这……是哪里?”她看着周遭景物又变了,方才那座临溪死战的古城,又恢复了生机,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他们穿着兽皮麻衣,脸上还带着笑。
“我梦境里的西陵。”他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屋子,“那里,是临溪住过的地方,你想去看看吗?”
“我——!”
萧子倩是被暗夜里悠长而凄厉的狼嚎声吵醒的,小狼听到同类的呼唤,也以高亢的狼嚎回应。
萧子倩起身披衣,心中五味杂陈。
第二日清晨,阳光洒在雪地上,泛起点点银光。张良感觉后山的丛林里有异动,而萧子倩住的小院子离丛林最近,他有些担心她的安危,却在快要到她小院子时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萧子倩站在雪地中央,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木剑。昨夜,那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一夜未停,她知道,如果再不放手,小狼可能会错过迁徙的时机,甚至会因为留恋她而被狼群抛弃。
白狼静静地伫立在她面前,眼神中满是对她的依赖与眷恋。她对着自己养了几个月的小狼说:“狗子,你该走了。它们在叫你呢……”
小狼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却还是缓缓地往前迈出脚步,朝着她走来。萧子倩见状,猛地一挥手,将手中的木剑朝着小狼的方向扔去,在小狼身前不远处落地,小狼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逼停,脚步戛然而止。
此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急切的狼嚎声。小狼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陪伴它许久,给予它温暖与关爱的不明生物,许久之后,它才缓缓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跑去。它的身影渐渐融入那片洁白的世界,与四周的白雪融为一体,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萧子倩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小狼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头顶传来羽翼扇动的轻响声,紧接着便是带着嘲讽的语气说着:“啧啧,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个烂好人,不过是一匹狼,值得你这么伤心?”
萧子倩捡起地上的石头朝鸤鸠砸去,毫无意外地被那只鸟躲开,它叫了两声就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在鸤鸠心里,它十分庆幸萧子倩没了临溪那样的灵力,否则以它这样的嘲讽,说不准会像之前一样抓着它拔毛,或者直接一刀砍了它……虽然它死不了,但痛是真的痛。
“这是……?”张良望着鸤鸠消失的方向,扭头看向萧子倩。而她则是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如你所见,那只秃头鸟确实会说话……是我上次在客栈喝酒时遇上的那个男子养的鸟。”
“……”
张良的沉默让萧子倩觉得压力有点大而且还凉嗖嗖的,于是她决定率先开口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状态,“我也不知道原因。如果下次你能抓到那只鸟,兴许能问出点什么……”
台阶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她的衣服上落了不少雪花,头发上也沾了几缕,看着格外单薄。张良回屋取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覆在她身上,指尖触到她的肩头,冰凉一片。
“事出反常,以后你还是不要单独行动。”
萧子倩点点头,转而问道:“三师公,你知道缙云吗?”
“缙云?”张良思索了一会儿才说,“上古之时轩辕黄帝麾下大将……你怎么会想着问这个?”
她没有回答张良的问题,又接着问道:“那……除了这个,还有关于他的其他记载吗?”
张良摇了摇头,“那是很久远的事了,况且那时候的记载都介于人神之间,很难说清楚某一件事的来龙去脉。”
“……也是。”萧子倩还陷在那个梦里,那个魔……为何会问临溪缙云在何处,临溪到死也没见到缙云最后一面,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像破了一个洞,生疼生疼的。
“之前的那个人……好像认识我。”萧子倩并没有注意到张良在她提起那个人时蹙起了眉,“我是不是应该去找他?上次喝多了,莫名其妙的,他叫我临溪,在梦里,他也这么叫我……啊啊,为什么来了这里以后什么都变了,我好想回家啊……”
萧子倩的思绪越飘越远,最后彻底跑偏。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巫炤,但他既然将她认作临溪,看他神情,他似乎也很在意临溪,那么她也只能守株待兔了,希望他能快些来找她吧。
“……子倩在这里过得不好么?”张良问道,见她不答,又补充道,“你性子要强,不愿在人前示弱。虽身为女子,可有时候……一点也没有女子该有的姿态。”
闻言,萧子倩听不出他的这番话到底是褒是贬?其实他说得也对,没有哪个姑娘会盘着腿坐在榻上,会爬上树摘果子,更不会像她这样不拘小节……至于要强……那不过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保护自己的习惯而已,若是不装作强一点,不装作洒脱一点,她怕自己会被这份孤独与恐惧吞噬。
不过姑娘还是不服气,挑眉道:“谁规定女子一定要温婉沉静?那种女子,恐怕只有书中才有吧?莫非……”她笑了一笑,“三师公好这一口?”
话才说完,额头就被张良屈起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惩戒的意味。他并未恼怒,只笑道:“我倒不知子倩还这般油嘴滑舌。”
萧子倩揉着被敲疼的头,心里颇为不满。
张良看她一脸纠结懊恼的样子,淡淡笑了。此时空中又渐渐飘起了雪花,他率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问道:“我要去有间客栈,你要一起吗?”
“要!”萧子倩闻言立马忘了方才的不满,眼睛亮了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丁掌柜做的美食,不知不觉间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许多,几乎要追上张良的脚步。
张良有些哭笑不得,“丁掌柜的美食天天都可吃到,怎么子倩还是一脸神往?”
姑娘这才注意到自己有些失态,但转念想想,反正在张良面前出的丑也够多了,估计形象早就稀碎,尤其是在那次剑术课上……
张良教授的是剑术课。
本来萧子倩是被伏念特许不用跟着儒家弟子上课的,可小篆扫盲结束后伏念觉得她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苗子,就让她跟着众弟子一同听课,包括张良的剑术课。
那时她还在每天对着张良磕磕绊绊地背《诗》,偏偏一见到他,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就会变得颠三倒四,每次背完都会被罚抄十遍。
跟着其他弟子一同行礼,她规规矩矩地说:“三师公。”
张良转过身来,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姑娘心里一阵发虚,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悄悄瞟了张良一眼,见他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几分不怀好意。
张良对着学生们缓步踱了两步,停在中央,开始讲解儒家剑诀的要义和宗旨。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润如玉,可说的内容却让萧子倩昏昏欲睡。前一晚背《诗》到深夜,又抄了十遍被罚的篇目,她此刻早已是睡眠严重不足,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张良忽然唤了她的名字:“子倩。”
姑娘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紧张地看着他,只听他说:“子倩似乎不怎么有兴趣,莫不是我所说的这些都太过简单?”
萧子倩立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不是!三师公!我是没听懂!”
“没听懂?” 张良挑眉一笑,头却转向了另一边,“子慕。”
一名身形挺拔的弟子应声出列,张良说:“你与子倩实战演练一下,出手不要太重。”
子慕对着张良一揖,接过身旁弟子递来的木剑,走到姑娘面前,又对着她一揖:“子倩,有请了。”
萧子倩惊得往后退了一步,遂将幽怨的目光投向张良,可他却一脸戏谑地看着她,显然没有要收回成命的意思。
万般无奈之下,姑娘硬着头皮走了出来。接过弟子递来的木剑,只觉得沉甸甸的。
子慕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出于礼节,他再次对她躬身行礼。姑娘只能勉力躬身回礼,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怎么脱身。
就在子慕作势要举剑攻击时,姑娘突然大呼:“等一下!”
子慕收了剑势,张良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想知道她又要会说出什么有趣的话。姑娘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豁出去般说道:“……子慕同学,你一个剑术精湛的弟子,打赢我这么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人,传出去也不光彩啊,这不是胜之不武么?”
子慕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一时茫然无措地看向张良。姑娘也将目光投了过去,眼底带着“师公我错了,快救我”的意味。她估摸着张良是读懂了,只见他缓缓开口:“既如此,子倩,你且退下。”
萧子倩长出一口气,感觉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课后,张良取笑她:“子倩的应对能力倒是很敏捷。”
姑娘假笑着说了句“不敢当”,心里却早已把他吐槽了千百遍……
悄悄觑了一眼走在身旁的青衫男子,她心里暗忖,有些人果然是不能惹的。
寒风呼啸而来,吹在脸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也吹散了她的思绪。她拉紧衣襟,双手早已冻得通红。
一件带着体温的青衣忽然覆在她的身上,紧接着,张良温热的手覆住了她冰凉透骨的手。他蹙眉道:“穿这么多,怎地手还这样凉?”
萧子倩愣了一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她沉吟了一会儿,竟鬼使神差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因为心凉吧。”
“心凉?为什么?”
萧子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她的身影。她说:“三师公……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啊。”
除了荆轲刺秦王流芳百世,博浪沙刺秦亦是让世人记忆犹新。倘若不是国破家亡,谁人会冒着天大的风险去刺杀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每读战国历史,七国纷争,天下动荡,弱小的韩国在强秦的铁骑下湮灭,她总能想到张良。他本是韩国公族,锦衣玉食,却因国破家亡,沦为漂泊之人,心中的苦楚与寒凉,怕是比这冬日的风雪更甚。
张良本想接着问,可看她眼底的落寞,便知她不愿再多说。推开有间客栈的门,温暖的气息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萧子倩立刻收起了眼底的情绪,笑着唤道:“丁掌柜!”
正在记账的丁掌柜立马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还亲自端上一坛上好的青梅酒:“张先生,子倩,天寒地冻,以酒暖身最好。”
雅间之中,只剩了他们二人,还有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盆,暖意融融。
张良自顾自倒了一樽酒,浅酌一口。他透过氤氲的热气,目光落在窗外被白雪覆盖的苍茫大地上,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深邃。
萧子倩好奇地看着酒坛,没想到这时节竟也有青梅酒。她试着倒了一樽,轻轻抿了一口,淡淡的酒香夹杂着青梅的酸甜,口感温润。
就在这时,张良清雅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他手里还端着酒杯,自斟自酌道:“大父、先父曾五世相韩。那年秦兵攻破新郑,我尚在齐鲁求学。待师兄与我赶到新郑时,那里早已是一片血污,宗室亲族,无一幸免……”
萧子倩很惊讶,她万万没有想到,张良竟然会主动与自己说起他的往事。这些事,她从史书中早已得知,可从他口中亲自说出,那种震撼与心疼,却截然不同。那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带着血泪的记忆,是他深埋心底的伤痛。
她有些忐忑地打断他:“……师公,其实你……可以不用告诉我这些的。我……不怎么会安慰人。”
张良轻轻一笑,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动作带着宠溺:“怎么,子倩不想听?”
萧子倩摇了摇头。
他笑笑,却缓缓说了另一件事,“子倩,以后就都跟在我的身边吧。”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眉宇间总是带着孤寂。将你带在身边,你能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许生活也不会这般无聊。”
“……什么?”萧子倩愣住了,她没想到张良会这样跟她说,但心里却暖暖的。
兴许是不想再跟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张良反问:“这是我的决定,子倩有意见么?”
“……没意见。”也不敢有意见。
萧子倩顿了顿,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问道,“……三师公,如果以后我回家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张良放下手中的酒樽,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萧子倩看不出他的喜怒,只听他淡淡问道:“那么子倩是希望我记得你,还是不希望?若是你不希望,又怎会愿意离开;若是希望,此时又何必留下。”
“……”萧子倩语塞。
她知道所谓的“离开”意味着什么。那是跨越时空的永别,一旦回去,便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她不过是无聊时想知道,若是自己走了,会有多少人记得她,尤其是对面的这位青衫男子。
“你说话总是这么不给人转圜的余地吗?这可不像你。” 她苦笑一声。
“太过优柔寡断,于乱世之中,并非好事。”
“好吧。”她低下头,不再看他,伸手去拨弄将要奄奄一息的炭火,转移话题道,“饿死了,丁掌柜这次上菜好慢……”
话音刚落,就听见咚咚咚的上楼声。接着雅间的木门被推开,丁掌柜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我倒不觉得是我慢了,倒是子倩心急了吧?”
姑娘敛去方才的烦乱,露出一脸讨好的笑:“丁掌柜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丁掌柜的手艺,总能让她想起妈妈做的菜。以前只要一回家,妈妈就会想尽办法做她喜欢吃的东西,虽然有时候会咸,有时候会淡,甚至会突发奇想地发明一些看起来黑乎乎、奇奇怪怪的食物,可她知道,那都是妈妈用心做的。
每每吃到丁掌柜做的菜,她总会想起饭桌前妈妈忙碌地给自己布菜的样子,想起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的场景,想起往昔生活的点点滴滴。
她为自己倒了一樽酒,刚想喝,却被张良的手按住,“女孩子,不要喝太多酒。”
他将酒樽接了过去,放在案几上。萧子倩无奈地点点头:“也是,举杯消愁愁更愁……”
她托着腮帮子,看着张良优雅地拿起筷子,慢慢品尝着盘中的菜肴。他这不叫吃,叫品,就像品茶与喝茶是两码事一样。他天生就带着华丽的贵族之气,举手投足间儒雅非常,即便是简单的吃饭,也透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韵味。
“子倩在愁什么?”张良问道。
姑娘百无聊赖地应声:“我曾在书上读到一首诗,那位诗人颇爱云游四海,尤其一句‘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让我很是喜爱。其实他是一个旷达的人,可也会发出‘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的诘问……三师公,倘若是你,你会怎样回答呢?”
张良呷了一口酒,目光望向窗外的飞雪,缓缓道:“楚国的屈原曾说过这样一句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萧子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路,便自己找路;前路迷茫,便一步步探索。这果然是张良的风格,他也是一个执着的人啊。明明知道复国之路艰难险阻,明明知道前路布满荆棘,却依旧不畏艰辛,毅然前行。以他的才华,倘若就此留在齐鲁之地,留在小圣贤庄,或许中国历史上会多出一位才华横溢的文学家,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凶险的那条路。
张良见她一直看着自己,便戏谑道:“子倩怎么投箸不食?”
姑娘笑得狡黠,说:“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我怎么还有别样心思去吃菜?”
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张良什么也没说,只是淡笑着摇了摇头。萧子倩本以为自己这么说会万劫不复,没想到他竟然没有罚她,而且看他的样子,心情似乎还不差?
雅间里,炭火噼啪作响,青梅酒香与饭菜香气交织在一起,窗外雪花纷飞,屋内暖意融融。萧子倩看着身边浅笑的张良,忽然觉得,就这样留在他身边,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