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 终于将自己 ...
-
终于将自己心中想说的话全部倾诉出来,萧子倩心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其实,自打第一次见到张良的那一刻起,她心中就一直涌动着一股强烈的崇敬之情,很想找个机会向他表达一番。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有这样的契机。他总是那么忙碌,即便经常单独与他在一起,也总是在谈论着其他的事情,让她难以开口。
萧子倩这样直呼张良的名字,是极为不尊敬的。可当时,她一时激动,竟没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一个如此低级的错误。
张良早已习惯了她不同于常人的言辞,将她那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倩儿……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萧子倩一脸疑惑,不解地问道。
张良又将视线投向了暗夜的星空,那深邃的夜空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这是萧子倩第一次觉得,他的语声中透露着一种深深的落寞与无奈。
负手而立的他缓缓说道:“我现在甚至不知道之后要做的那一件事会不会成功。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方式,会不会给小圣贤庄带来无妄之灾。师兄他们……”
姑娘出言打断了他的话:“……子房。”
他看着她,她继续说道:“既然子房内心如此不安,那么,就不能为了小圣贤庄而放弃么?”
张良不假思索地摇摇头,萧子倩其实也没指望他会放弃。倘若因为一句话就能轻易放弃,那么他也就不是张良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大多数人也是这么做的。但她知道,张良不会。他是一个执着的人,也是一个对故国有着深深眷恋的人。
夜渐渐深了,寒气也愈发浓重起来。萧子倩点上了几盏灯,将屋内照得通亮。张良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笑道:“何以倩儿总爱多点些灯?”
姑娘跪坐在案几旁,一手挑着灯芯,一边说道:“太黑了……我不习惯。”
然而,不管点多少盏灯,她都觉得不够明亮。就像有一张深黑的帷帐,总是横亘在她的面前,她拉不开,也绕不过去。不论是进是退,似乎都看不见出路在哪里。她常常想起张良说会带着她走出这第一步,可是……第一步即便迈了出去,这暗夜长路又该如何行止才是正确的呢?她心中充满了迷茫与困惑。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忽然被轻轻地叩响。姑娘一愣,这么晚了,会有谁来呢?她与张良对视了一眼,起身缓缓走向门口。当她打开门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莫逸轩那张笑容可掬的脸。
“你怎么来了?”姑娘惊讶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
“听张先生说明天你们就要启程走了,来跟你告个别。” 莫逸轩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张良,然后又打趣地问着身边的这位女孩子,“怎么,你不欢迎?”
萧子倩让了一步,“先进来,你一直站在门口冷风不停往里灌,我好冷……”
“冷?”莫逸轩认真看了看萧子倩那厚厚装束,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想要为她把脉。平日里他虽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涉及自己专业,他从未离谱过。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萧子倩的手腕上,感受着她的脉搏跳动。片刻后,他微微蹙眉,说道:“你体虚啊。”
“一直都是这样么?”莫逸轩抬起头问。
萧子倩微微一怔,脑海中不禁想起张良曾让颜路为她诊脉,当时颜路也说了同样的话,还建议她吃药调理一下。然而,她却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小时候,她的身体不好,吃了好几年的药,那苦涩的味道仿佛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如今,再让她像从前那样天天喝药,她真觉得冷点也挺好的……
莫逸轩说这话时,萧子倩心中仿佛漏了半拍。她不自觉地望向张良,只见此刻张良的脸上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然而,她却分明感觉到,他的眼神中似乎隐藏着不悦。那感觉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张良那边传来,让她心里怪怪的。
“……神医,我可不吃药。”萧子倩回过神来,连忙把自己的手从莫逸轩手中抽出,动作有些急切。她总感觉有一股莫名的压力笼罩着自己,让她有些不自在。
莫逸轩微微一愣,随即又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暖而灿烂。他站起身来,跟张良行了一个礼,而后,他直接坐到了萧子倩刚才坐的位置上。姑娘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没接,而是从怀中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萧子倩指了指麻袋。
“书啊。”莫逸轩将麻袋口朝下,然后颠了颠,零散的竹片哗啦一声,立刻铺满了整张案几。
“这……也是书?”姑娘看着这一桌子乱七八糟的竹片,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角。
“嘿嘿……”莫逸轩挠挠头,笑得有点儿狗腿,“倩倩,这是昨天小高给我的《墨子》,今天上山采药的时候不小心把线给弄断了。你不是学文的么,串个书对于你来说应该很轻松罢?所以……嘿嘿嘿嘿……”
“逸轩……”姑娘抹了一把脸,忍下想要掐死他的冲动,“你为啥不找其他人?墨家弟子对于《墨子》应当不陌生啊……”
白衣的少年抹了抹鼻子,“可是……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谁有那个闲工夫?”
姑娘挑眉,“所以……你的潜台词是不是我很闲,闲到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给你串书?”
少年捂着嘴笑了笑,“这可是你说的。”
“……”
莫逸轩又自顾地倒了一碗水,将所有竹简也顺势全推到了她面前,两手一摊,眯着眼睛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让萧子倩很想把他一脚踢到屋外的悬崖底下。
皱眉看着这一堆横七竖八的竹片,萧子倩顿了顿,“……要不这样罢,你重新抄?《墨子》的篇幅不长,奋笔疾书的话,兴许三天就能抄完。”
谁料白衣的他摇了摇头,指着竹简上漂亮的小篆说:“你认为我写得出这种字体?”
“你可以写简体字啊,反正是你自己看。”
“……竹片太小,我字很大的。”
“所以……”萧子倩默默拿起一根竹片,咔嚓掰断后果断发飙,“你这无耻的表情是想让我帮你抄?”
莫逸轩看着她佯装生气的样子却是噗嗤笑了起来,麻利地将桌上的竹简又收回麻袋,“这么小气?逗你呢。算了,我再去问问小高还有没有备用的罢。”
“逸轩,你——”
“倩倩……”莫逸轩打断了她的话,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落寞,带着浓浓的不舍,“才觉得找到了组织,好不容易有个人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可转眼间,你又要走了。”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却又故作潇洒地张开双臂,说道:“临别前,抱一个?”
此时,一直在一旁的张良眉头又皱了皱,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眼前的一切。
萧子倩被莫逸轩这跳脱的情绪整得有些无语,她扶额,笑道:“你还是洗洗睡吧。”
莫逸轩放下双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他看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张良,觉得他跟眼前这个女孩肯定有不一样的关系。他轻轻拍了拍姑娘的肩,算是告别,临走时,他又说:“不跟你开玩笑,你那个体虚如果不及时调理,以后可能会越来越——”
萧子倩不等他说完,满脸假笑地打断道:“快滚。”
看着莫逸轩远去的背影,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寂。在莫逸轩面前,萧子倩确实像是变了一个人,鲜活而又灵动,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拘谨。张良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姑娘的头,眼神中带着怅惘。
“起初盗跖兄说你与莫公子一见如故,我心中还有些许迟疑。”张良缓缓说道,“但方才看你们斗嘴,看你笑骂他的样子……我才真的觉得,那或许才是你原本的模样。”
“子房何出此言?”萧子倩抬头,疑惑地问道。
张良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看倩儿与莫公子,我才真的觉得……你们的确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
“……是罢,我……和他。”萧子倩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回应。
翌日清晨,萧子倩才知道,昨晚莫逸轩的到来是怕她走得匆忙,而他早上又要跟端木蓉上山采药,担心错过了送她的时辰,便借找她修书的理由来看看她。
虽然他用的这法子有些拐弯抹角,甚至可以说非常的欠抽,可是萧子倩的心里还是暖暖的。他乡遇故人,总是会让人感觉到一丝欣慰。
昨夜他离去后,门外曾飘来他清朗的声线,吟道:“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天还未明时,萧子倩便被张良摇醒踏上了回小圣贤庄的路。这一路晓行夜宿,未曾多作停留,归程自然比来时快了许多。张良面上虽波澜不惊,未曾多言,但萧子倩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凝重——儒家,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当小圣贤庄朱红的大门再次映入眼帘,心中那份敬畏依旧,只是在这敬畏之中,又多了一份难以割舍的熟悉与牵挂。
颜路早已在侧门等候。两人下马走上前去,行礼过后,张良便开门见山道:“师兄,信中所言之事,良已深思熟虑。不如,先让子倩暂避于师叔处?”
萧子倩闻言,心中一片茫然。这一路行来,张良从未提过匆匆赶回是因她而起,此刻却突然要她避人耳目。她忍不住打断二人的对话,问道:“为何要我去荀夫子那里?你们……要我躲谁?”
颜路看了看面前身着绿衣的少女,目光中带着几分犹豫。他与张良交换了一个眼神,才缓缓开口:“前日探得消息,丞相李斯将微服造访小圣贤庄。而他此行的目的,似乎意在寻你。”
“寻我?”萧子倩更是惊愕,“寻我做什么?”
丞相李斯。
这个名字于她而言,本只是史书上一个作古已久的符号。他是那个在厕所与粮仓之间悟出人生哲学的卑微小吏,也是那个在朝堂之上写下《谏逐客书》的帝国能臣。他的功过与秦的一统紧密相连,虽行事狠厉,但若站在秦廷的立场,却是个能臣,其才具之高,或许足以比肩当年的商君。
颜路见她突然沉默,似是陷入了沉思,便不再多言。他虽与子倩相处时日不多,却也知道这位姑娘心思玲珑,有时想得太多,反而容易陷入迷茫,不知何去何从。
萧子倩本想追问,这是否与她的来历有关。然而,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力道沉稳,带着安抚。她回头,撞进张良深邃的眼眸,见他微微摇头,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张良亲自将她送至荀夫子处,严令若无他的允许,绝不可在庄内露面。萧子倩满腹疑窦,却也只能点头,转身朝荀夫子的棋室走去。
庭院中的积雪已消融大半,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她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忽闻“啪”的一声脆响。抬眼望去,只见荀夫子跪坐于棋盘前,虽已年迈,却自有一股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豪迈。他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淡淡问道:“子倩可知,这下一步该落于何处?”
萧子倩苦笑道:“夫子就别考我了……我不懂棋。”
又是“啪”的一声,白子稳稳落盘。荀夫子抬眼看她:“子房他们自有应对之策,你且放宽心,勿要胡思乱想。”
她点了点头:“子倩记下了……只是,”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夫子难道不好奇,何以堂堂一国丞相,会知晓我的存在?”
“你想知道?”荀夫子呷了一口热茶,目光仍落在棋盘上。
“自然想。”她笃定地点头。
荀夫子微微抬眼,目光深邃:“有些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种福气。”
“……”萧子倩语塞。明明是关乎自身的大事,却被要求置身事外,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虽然理智告诉她,李斯绝非善类——他对帝国忠心耿耿,可这份忠心的背后,往往伴随着令人胆寒的狠绝。
听荀夫子说,李斯今日便会到访,至于为何微服,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想声张。荀夫子见她百无聊赖,便吩咐她去煮一壶茶。萧子倩应了声,端起茶具退了出去。这时代的茶汤,滋味与后世大不相同,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上好喝。
煮茶需得心静,温火慢炖,正如这日子,总要一天天地过。荀夫子居处种满了奇花异草,最多的却是竹子。苏轼曾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在这小圣贤庄,竹影婆娑,而能真正配得上这份“竹”之清雅风骨的,除了颜路,她想不出第二人。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絮絮扬扬,轻若鸿毛。望着漫天飞雪,萧子倩轻轻叹了口气,信步走到湖边,看着湖面那层薄薄的冰。忽然间,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来到这里已是多少时日了?若是待得久了,会不会连回家的路,连另一端世界里那些珍惜的人,都一并遗忘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只见张良与颜路并肩而立。空气中茶香渐浓,萧子倩对着二人行礼后道:“夫子让我煮茶,想必已等候多时。两位师公不妨先进去,我随后就来。”
张良点点头,率先踏入棋室,颜路紧随其后。萧子倩迅速分茶入碗,端着铜盘走了进去。室内,颜路坐于一侧观棋,张良与荀夫子正杀得难解难分。
对于不懂棋的萧子倩来说,这画面实在无聊。看着颜路在一旁频频点头,她也试着将目光投向棋盘,却终究是看不懂。无奈之下,她选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百无聊赖地在心里数起了羊。
不知数到了第几千只,室内终于不再只有落子声。只听荀夫子问道:“李斯所来何事?”
张良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答道:“不过是来打听一件事。” 他抬眼,深深地看了墙角的萧子倩一眼,声音低沉,“关于子倩,也关于近来的天象变异。”
“哦?”荀夫子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满,“天象之说,他不去问阴阳家,来我儒家做什么?”
“据他所言,司天监一年前便测出天象有异,谶语曰:‘下凌上而日有变,追来者而有所得。’皇帝陛下对此极为重视,而子倩的名字,正是东皇太一亲口道出的。”
东皇太一?
萧子倩心头一震,眉头紧锁。她记得,这名字出自屈原的《九歌》,乃是楚国神话中的最高神祇,主宰天地星辰。阴阳家重要人物以此为号,莫非是在暗示什么?难道他们……是楚国遗民?
就在这时,荀子、张良与颜路的目光同时投向了她。萧子倩打了个寒颤,冷汗涔涔而下:“你们……这是何意?”
“子倩,此事攸关你的性命,难道你还要隐瞒?”张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怒意。
这一问,让萧子倩如坠冰窟。她挪到众人面前,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或许,她的存在与来历,在阴阳家眼中早已是了如指掌。秦始皇一心想大秦万世长存,作为他的得力臂膀,李斯又怎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影响帝国命运的“变数”?
虽然这听起来荒诞不经,但这世间之事,本就玄妙难言……
“并非有意隐瞒……我只是不敢……”她深吸一口气,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张良,“我害怕我说的话会连累亲人朋友……更害怕这些话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倘若历史……”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历史真的会因为她的只言片语而改变吗?可她的老师分明说过,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无人能挡。
身后传来木门开合的声响,伏念沉稳的语调随之传来:
“即使,是对我们,也不能说么?”
“师尊……”萧子倩没有回答,反而颤抖着声音问道,“小圣贤庄,现在已经被盯上了吗?”
伏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忧虑:“自秦国东出以来,小圣贤庄的一举一动,便从未离开过他们的视线。”
“如果我的存在,会给小圣贤庄、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那……子倩想要离开。”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棋室内炸响。
伏念面色一沉,猛地拂袖而起,语气严厉:“子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如今外面风声鹤唳,你离开小圣贤庄,你能去往何处?”
萧子倩茫然地摇了摇头,眼中蓄满了泪水与无助。她也知道,离开了小圣贤庄,这偌大的天下,无她容身之处。
“胡闹!”伏念长叹一声,背过身去,袍袖一挥,遮住了脸上复杂的神色,“子倩,你记住,任何时候,儒家都不会弃你不顾。”
棋室内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了。自萧子倩说出“离开”二字起,张良脸上的神情便变得极为复杂。那原本温润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怒意。
他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担忧与……恐慌,统统捏碎在掌心之中。
“师尊……”
门外弟子的通传声打破了僵局。伏念侧头,沉声道:“何事?”
弟子蹙眉答道:“丞相府家老送来一封密信,言明要亲手交予师尊。弟子已安排他在议事厅等候。”
伏念与荀子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李斯行事,果然越来越耐人寻味。方才在庄内话未说透,此刻又送来密信……不用想也知道,这信的内容,定然与萧子倩脱不了干系。
李斯此次前来,似乎早已料到小圣贤庄不会轻易将萧子倩交出。但他并不着急,做事总要循序渐进。何况,这是一个对于大秦帝国而言,极为特殊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