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前尘误 ...

  •   也许时间捉弄,也许宿命无常……也许,从开始的开始,一场谎言,就注定了今生的背道而驰。
      直到如今,苏清浅都不曾后悔自己为楼绍所做过的一切。她知道,若是重新来过,她依旧躲不过那人的一个微笑,然后一步步,重蹈覆辙……这也许便是所谓的劫,他是她的劫,只要遇见,便躲不过……若是重新来过,她情愿不曾遇见……遇见那个曾经重逾生命的人。
      当时年少的她并不知晓,自己的一番执念,竟卷入一个惊天的阴谋之中,而自己记忆里的楼师兄,也确确然然,一去不返了。
      师傅为了她耗尽心力,那一巴掌,是爱也是责,她也着实不忍,牵连如此多的人为她担惊受怕。然而,自打楼绍去世的消息被证实,她只觉得人生漫长,她恨不得一瞬间满头华发,恨不得一夜之间便已垂垂老去……她只是觉得,这世上少了一个人,她的余生都那样漫长。今生,他们是有缘无分了,她却是满腔的不甘,为何……为何偏偏遇着了他、为何偏偏爱而不得……
      她在这样的偏执中度过了一日又一日,思绪如同纷乱的野草,在满心的荒芜里面疯长。这样的怨忿强悍而又磨人的存在着。终于,心魔难除,竟真叫她琢磨出一个有违天道的法子。
      这法子说来,倒与他们二人颇有渊源。她与楼绍早些年在藏书阁读书时,曾意外发现过本门密卷,因为当时少年心性,两人便将密卷上的东西看了大概。那密卷上的记载,本与她无关,却在她绝境时指明了一条路。那书上说,浮华山一处风水绝佳,得天地庇佑,雨露恩泽,感日月之灵气,造化孕育成一株灵殊仙草……
      “苏……苏念?”
      苏清浅点了点头。
      “你姓苏,他也姓苏?”白黎黎似是觉察出这两人的牵连,又想不通个因缘究竟。
      苏清浅想,这其中的曲折离奇,听起来匪夷所思,却是一步步的机关暗设,算尽心思。那人,当真是太过聪明……
      她的思绪顿了一顿,又转了回来,解释道:“苏取自我的姓,至于念么,那寓意着的是一个念想,至于念谁?”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纵使白黎黎再笨也猜的出来,她念的是谁。
      烛火啪得爆了一声,她们的影子投影在墙面上,高大,却是一片虚无。
      人有的时候可以因为某种信念而变得强悍,然而再强悍的人,只要有一个对的契机,便可轻易地分崩离析、溃不成军。可笑的是,这种契机,往往是曾经所矢志不渝所坚持的那个信念……
      苏清浅原以为,她的信念是不会变的。所以密卷那上的话语,便如同一个魔咒,将她紧紧地缠住了,挣也挣不脱。
      六道轮回,天理所在。死生之事,本非人力所可以逆转。但灵殊仙草得天地庇佑,虽不能生出白骨血肉,却可齐魂聚魄,助楼绍再世成人。这法术施起来艰辛,只因仙草初成,未到出世之时,难以离开灵气所聚之处,强力为之,只会得个叶落根枯的下场。若是要聚混还阳,须得以人血将仙草滋养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过后,可将仙草摘得,以法力幻化出生前幻象,再从旁唱诵经文,须得三个昼夜不停不休,魂魄再聚,此事方成。草木本是无心,得魂魄后,犹如初入凡尘,再世轮回。灵殊仙草以地为母,因此肉胎得成后的百日,不得离开生长之地百里。
      这是本门的禁术,她虽然千般思量,却到底抵不过心里的魔念。她想着,自己与楼绍一直得师门垂爱,待此事木已成舟,她便去请罪。能得到掌门以及众师伯垂怜最好,若是不能,她甘愿接受一切惩罚。
      灵殊仙草一事在玄清派中极为隐秘,但是仙草所生长的后山却是惯有一名弟子把守着,她主动请求去看守后山,大家只当她是心灰意冷,一心远离凡尘俗物。师傅觉如此对她也好,便请求掌门允了。
      她按着书里记载的方位去寻,仙草周围被阵法包围着,这些阵法书上有所记载,楼绍曾经仔细研究过,将破解之法讲与她听。她依着他说过的话,找到了最后的希望。
      她记不清自己看着仙草那一瞬是何种感觉,她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这世上,没谁可以阻拦她……
      “那……那你真的就给一棵草喂了四十九天血?”
      苏清浅低头,卷起袖子,细白的胳膊上还清晰可见的刀痕,一道一道,突兀狰狞。
      伤痕对于男人来讲或许是故事,是功勋。但是对于女人来讲,没有谁愿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这样的印迹。可她那时,看着温热的液体自身体里流出,倒是真生出了些英勇气概,她想……血脉交融,是怎样的,亲密无间。
      白黎黎咋咋舌,“这肯定很疼啊。”
      苏清浅竟是温柔笑道:“你一定很难相信,有人割自己一刀,还觉得很是幸福。”
      白黎黎想着自己把大把工钱全拿出去买零嘴时,江南嘴角抽搐的评价,都下血本了,你居然还能吃得这么开心?她那时虽然吃的开心,但还是颇为忧虑地询问,等到自己的血都抽光了那一天,会不会依旧很开心呢?她记得江南白了她一眼,“那你一定是遇见你的价值连城了。不过,居然只是吃的?很好,觉悟真高。”
      她现在明白了,这个苏姑娘也遇见了她的价值连城,所以,砍自己一刀,还是高兴的。这个逻辑虽然诡异而又强大,但重点是,苏姑娘方的血是实实在在的,苏姑娘还实实在在的连续放了四十七天的血。
      这让白黎黎不由的钦佩起来,不管初衷如何,决心伤害自己本就是一种勇气。
      苏清浅足足割腕取血了四十九天,直到仙草根部的土壤都染成了暗红,她拔下仙草后,施了一番障眼法,便带着仙草回了自己所居住的小屋,不眠不休的念咒做法,三个黎明子夜过后,她重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那便是苏念了,再世为人,只因她的念想,她从上天手中偷来一世光阴,成全自己一番情深,续写那本该浅薄的缘分。
      她自己不提自己已犯下触怒门规的大大错,只是在偷来的时光里,安然的享受久违的温柔。苏念至纯如婴儿,他那般的相信她,相信她描摹的世界,在后山的茅屋之中,她想尽世俗的欢愉,他待她那般好,惯常的温柔之外又多了几分信任与亲近,她想着,他初醒时便遇到她,真好。
      然而百日之后,纸包不住火,她私用禁术一事终是被师门窥知。
      她屈膝叩首在殿堂冰冷的大地上,无怨而又虔诚的在一众师长或惊或怒的神情中坦言自己的罪名,那一刻檀香缭绕,模糊了大殿上所供奉的神明面庞,她叩首的一瞬,似乎看见那肃穆而立的神祗,宝相庄严却又冷眼看待着这十丈红尘里翻滚着的贪嗔痴怒。
      耳边是嘈嘈杂杂的私语,她辨不清楚,雪白的拂尘如逶迤的白云,师尊紫色长衫萎地,扶起她时,是睿智而又慈善的眉目。
      那个一门至尊的长者,似是叹了口气。
      “好孩子,陪我聊一聊。”他挥手屏退围观的众人,朱红的大门合上,门外的风景极快的掠过,须臾便消失于眼前,似乎这里成了另一方天际。
      她惴惴不安的心,似乎是被师尊的澄净淡然所安抚。那个老人慈眉善目,没有责备,像是在同一个涉世不深的晚辈探讨一些极为平淡的事情,即使这件事情关乎到他们本身。
      “那个孩子,你给他起名叫苏念么?”
      她点头,师尊笑了笑,“是个好名字啊。”
      她的眼眶忽然温热,为这亲人般的宽容慈爱,“师尊,是我不好,可是,可我不后悔的,我什么惩罚都可以接受,我真的……不愿他走。”
      师尊轻拍她的肩,眼里并无责备,只是语重心长,“阿浅,你年纪还小,遇见事情,更加执着于自己的感觉,感觉虽然强烈,却也是容易让人自缚的茧,可是,我们不该仅仅围困于一方天地,这世上除却情爱,还有很多的责任、道德,你要明白,你从不仅仅是为某个人而活,因为你的生死,亦牵动着众多关心你的人。你与那野牛精斗法,浑身是血的回来时,我便在想,这孩子,真该善待些自己。”
      她身子猛一僵,才恍觉自己竟让这么多人担忧,真真是不该,心里便无限酸涩懊悔起来。
      似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师尊抚了抚须,仍是温言道,“你入我门下一十八载,可知我心中对你期愿?”
      她摇摇头。
      师尊眉眼愈加温和了,“不光是你,我只是希望,凡我玄清弟子,能够坦荡落拓,不因己过而自伤,不因人非而自弃,心之所向,行之所至,若终有一日痛悔前尘,不迷失于过往是非而能够担其责,不问路阻,不问艰辛,那便是去伪存真,心若明镜了。”
      她似懂非懂,只听见师尊指点前路,“此番灵殊仙草现世,世间免不了一番觊觎,你带他到鬼都丰城,那里是往生之人常常游离之地,阴气素重,或许能掩盖他身上的灵气,躲避些祸端。”
      她灵台一阵清明,这才知道,师尊是要让自己离山了,那些觊觎仙家灵物之人,又岂是好相与的?她嘴里一阵苦涩,自己到底是闯下了弥天大祸。
      她不敢再违师命,却又记挂玄清上下的安危,将苏念送至鬼都附近又约定好相会地方,便匆匆赶回韶华。
      一路上她总是隐隐有着极不好的预感。
      愈加靠近,身心如同困于一方虚无,毫无着落。纷繁复杂的传言入耳,沸沸扬扬,一路听到的消息让她心惊不已。仙草在玄清的消息居然被传了出去,有人包藏祸心,指控玄清为一己之私,以仙草制成密药,助门下众人早日得道成仙。众山门以此等侵残天地灵物而助力修为之事大为不耻,更有豺狼之辈,借问责之名,亦欲夺得秘药。听闻上山滋事之人已结成同盟,誓要玄清上下给个说法。这是一个罪恶滔天的阴谋,而她的师门,因为她的任性,不得不扛起所有的祸端。
      而她迟到一步,却连与师门同生共死的权利都没有。
      玄清一门,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以最血腥惨烈的方式,消逝于这个尘世,那些曾给与过她最大善意与包容的人们,在她脑中还是鲜活的,入目却只有刺眼的鲜红、冰冷的尸体与暗沉的死亡。满门尽灭,除了她,像一抹孤独的游魂,背负着最沉重的罪孽,永世不得轮回超度。
      她亲手堆起一座座坟冢,立碑,血字凄厉而殇惋。
      玄清之墓。
      她亲手而掘,没人告诉过她,哪一种任性,会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永生永世,百身莫赎。
      她沉默地坐于地上,黎明黄昏不知几次交替,而她如一座石碑,与这块土地连为一体,直到她耗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直到她倒下,如同婴儿一般回归到一片黑暗当中,她想,这样死了,真好。
      可是她没有死,她做了一个梦,她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个人和她说了许多话,他说,楼绍没有死……他说,仙草只是得她相助,修成灵体……他说,他一直在利用她,藏书阁的密卷,与牛精斗法而死,一切的一切,都是刻意安排的虚假……
      她迟钝的心好似重新有所感知,她想让他闭嘴,身子却沉重而乏力。她用自己所有的意志,抵抗如潮水般的黑暗。
      她似乎是睁开了眼,却被阳光刺痛,眼前一片恍惚。
      前方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像。
      可是那人的声音出奇的熟悉与温柔,她看不见他,不知他的脸上是何种表情。
      她只知道他的语调平缓而未有起伏,好像是对着山峦细语,“红尘多厄,愿你们此去,了无牵挂。”
      待她双目适应了阳光的明亮与温度,周围静悄悄的,好似从不曾有人来过。
      她几乎怀疑自己仍在梦里,循着那人站过的地方看去,遍野的坟冢前,她亲手立下的墓碑,像是沉默寡言的武士,守着最后一丝骄傲,立在这空荡而又癫狂的天地间。
      眼角处温温热热,她听见山风呼啸而过的声音,那个钟灵毓秀的韶华山,从此只是前尘遗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