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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因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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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如豆。
苏清浅倚着床头,看着掌心烦乱的纹路,思绪万千。她终是杀不了他,也没能死在他的手里。现在这样又算什么?一个囚徒吗?可是她又有什么值得他所囚禁的?难道是怕坏了他的大事么?也对,自己本来也不怎么了解他,现在又怎能猜到他的心思。
身子被一阵猛摇,她才从万千思绪中惊醒。
白黎黎对这个新搬进来的难友不是没有好奇的,一个大活人凭空出现在这里,她在无限的惊奇之后瞬间感到无限喜悦。人大抵便是这样,再怎么建艰辛的局面,若是独立支撑,心理上便先垮掉了。若是突然得知有人是和自己在一起,勇气这个东西总是能死灰复燃,事实证明这是一条通用的真理,对狐狸来说也不例外。
白黎黎心想必她和自己一样,是被人掳到这里来的,难免会有些想不开。思及这些,她颇有些前辈经验的自得之处,便出言安慰这个新来的同伴道:“你莫要害怕,我刚来时也想不开,现在好歹我们有两个人么,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我们总能找到方法出去的。”
“出去?”苏清浅喃喃一问,又苦涩的笑了笑。
白黎黎见她如此,顿觉豪情万丈,深感自己的存在之于鼓舞士气的重要性,她拍了拍苏清浅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老成样子,“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不上进捏。我和你讲,天下没有不破的局,我就不信,他就能把我们一直这样的关着。”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他总是思虑周全的,若是他想一直关着我们,怕是很难逃出去。”
白黎黎脑袋一下耷拉下来,不过马上又来了精神。
“你也是那个楼绍抓进来的?听你这么讲,还挺了解他的吗,他说不会杀我,是不是真的啊?”
言者无心,苏清浅却觉得自己眼前便是层层雾霭,又如何能帮人解忧,出云见日呢?只能涩涩答道:“他说的话,我总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见白黎黎瞬间垮了的小脸,心觉不忍,便柔柔道:“不过,他既是说了不会杀你,便是真的吧。”
白黎黎“哎”了一声,嘟囔着,“明明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干嘛脾气差个十万八千里呢?”
这一句,宛如巨石投入湖底,惊雷闪耀天际,苏清浅急道:“长的一模一样?姑娘,你说的是苏念么?你可曾见过他?”
她因为激动,身体猛然前倾,将白黎黎吓了一跳,愣愣答着:“对……对啊,咦?你怎么知道的呀?难道这个你也认识。”
苏清浅不说话,眼睫低垂,投下一小片宛如扇子般的阴影,神情似笑非笑,又仿佛多了份癫狂,灯火将她的肩头映的圆润,白黎黎却觉得此刻眼前的女子,浑身是长满了棱角的,那棱角裹着坚冰,怕是遇着再热烈的火,也融化不了。
她看着白黎黎笑,“认识……我,自然是认识的”,她才说着这一句话,眼泪却簌簌的落了下来,可是她的表情却是在笑,一身红妆,像极了一朵泣血的杜鹃花。白黎黎一时呆傻,看着她无声无息,却哭得撕心裂肺。
水珠蜿蜒而下湿漉的痕迹,白黎黎在一片云雾烦乱中,还是把她脖间的那颗红痣看得分明,像是找到了线头,那些最近发生的事在脑海里反复,她总算将所有的人对了起来。原来,她很早就知道他们的。原来,果真没什么事情,会是毫无缘由。她们出现在这里,怕是都没那么简单。
她迟疑一番,还是说道“你就是那个叫清浅的姑娘吧?苏念他一直在等你,可是,你一直没有来。”
“他,还在等么?”
“是啊,一直一直。”白黎黎都替那个呆子抱怨起来。
苏清浅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了然,“是啊,我的确不值。”
白黎黎忽然就觉得自己有气儿没处使。眼睛咕噜噜转了半天,还是挠挠头,问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说我也不大清楚,你会信么?”
白黎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显然纠结而又为难。
苏清浅苦涩一笑,乌发垂下遮了半面脸庞,“这事说起来,倒也不怎么复杂。”
左不过是她的一场年少轻狂,只因没有遇见对的人,变成了一场劫难而已,只是这劫难却不仅仅是她的,还累及了整个师门,所以尤为罪无可恕。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他们玄清一门百年传承,除魔卫道,到她这一代,她的师叔亦虚下山历练时,偶遇一少年,骨骼绝佳,便有心收留,带到浮华山上,细心调教,以盼继承自己这一脉的术法。
这少年名唤楼绍,却也不辜负亦虚的期盼,在新一辈的弟子中出类拔萃,剑术隐隐有冠绝浮华的趋向。彼时,她不过是浮华山上爱慕着楼绍的一众女弟子中的一个。只因辈分,年龄与他最为接近,师门也相当,便有了许多亲近的机会。楼绍才华横溢,又温雅谦和,她心里的情谊一日比一日浓重。楼绍待她,也是极好的。她那时总在想,她陪了他度过这十多年的岁月,宛如细水,涓涓不息,绵延流长,若能这样一直下去,便是岁月静好了。
那时她还年少,总觉的喜欢一个人并不难,难的是日复一日的喜欢下去,而这一生她遇见了他,眼里便再也放不下任何人了。她性子执拗,认准了一条路便走到底,一众长辈早看破了她的心思,却是默许,只装作不知便是。她后来想想,那时楼绍对她虽好,却从未逾矩一步,年少的情,不过是她一厢情愿,而楼绍,或许只是冷眼旁观,她却不知晓了。
日子本来这般平凡无奇,后来一日师门听闻人间有妖孽作乱,楼绍便主动请缨,前去除妖。偏偏她那时却生了一场大病,只得目送着心上人下山而去,却无法与他并肩作战。
她在床榻上昏昏沉沉过了月余,也许是心有牵挂,终是察觉到前来送饭的小师妹神色有异,一番逼问之下,得知的竟是一个怎么也无法相信的噩耗。他们说楼绍下山时遇见的是已经修炼大成的野牛精,本来以楼绍的功力,又率领着一众弟子,对付这样的精怪还是绰绰有余的。谁道师门中的一个弟子年轻气盛,贸然出手,惹得那牛精癫狂起来,楼绍出手相救时,却不察这妖孽竟是雌雄成双的,当下便被暗地里冲出来的雌野牛用牛角刺穿了琵琶骨,那些弟子本意出手相救,却被野牛尾部扫起的风势冲出数百米,几名弟子这才心道不妙,赶忙回了山来搬救兵。待一众师尊赶下山去,那里还瞧得见什么野牛精的踪影。只见那曾经打斗过的地方树木倒塌,黄土染血,亦虚师叔当场脸色就变了,几位师叔向四方去寻,却也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大家便都猜测,怕是天妒英才,她心心念念的楼师兄,早已魂归青山。
他们都说,她从小仰慕的师兄便这样没有了,她却总也不相信。那是她愿意相守一世的人,她的生命还那样的长,如何能少了他?那些个字入了她的耳,她只当做是痴人的笑谈。那个长身玉立的楼师兄,那个体贴温柔的楼师兄,那个惊采绝艳的楼师兄,如何就得不到天地垂怜?他们一定是在骗她,又或者他们全被骗了。她从来不觉过自欺欺人,只认为自己坚持的才是真相。所以哪怕万千人同她对立,她也愿困死在一方天地里,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站在自己面前,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她跑到山口一日一日的望着,总相信会有一天,她恋慕着的男子会嘴角含笑的站在她的面前,轻声唤一句,“阿浅妹妹”。师傅见她这般摸样,唯恐她魔怔了,有急又惊骂道:“痴儿啊,你何故如此?”
何故如此?她不懂,她本就是个认死理的人。她只知道,她要寻他,她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便与他交错一生。那个被楼绍救下的弟子哭着跪在她的面前,她看也未看,他们都哭些什么呢?他一定还好好的,好好的活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她对自己这样说,好像这样心底便能衍生出无限的勇气。
她跑下浮华山,跑到楼绍出事的山林里,她找不到关于他讯息,没有白骨,没有腐肉,她把这当做是一种希望。她害怕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有希望的存在,那他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她找了很久,终于在溪涧里瞧见双目如同铜铃般的怪物。那一瞬,她的心思异常的通透。她知道山上流传着楼绍是被野牛精吞食了,所以骨肉无存。她偏就要剖开它的肚子瞧个究竟,若是不能,便让她葬身牛腹,当是生不同衾~死同穴了。
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仗着一时情绪,便同那两只牛精斗起法来。野牛的法术并不精纯,但是力气极大,何况是雌雄两只,她不闪不避,只攻不守,硬生生的将雌牛的腹部划开,凄厉的吼叫荡彻山林,天地都震动了一下,溪流与青石被染得血红,她觉得自己浑身全是血,耳里嗡嗡一片,再也听不见任和声音,她被困在了一个单调的世界里,只剩下单纯的挥剑和进攻。剩下的雄牛精明显被激怒了,狂乱的甩着脑袋向她冲来,她感觉到坚硬的牛角刺穿了她的肩胛,顶着她撞倒一棵大树,横生的枝干便朝着她的肉里刺去,身体里的痛意一瞬达到了顶点,她想,楼绍那时,会不会也是这样的痛呢?她的心里忽然就有了清清楚楚的恨意,拼着力气,长剑划过那双铜铃大眼,她被癫狂至极的野牛甩到了半空中,落下时剑尖刺穿了雄牛的颈部,温热的液体喷薄而出,眼前是一阵血红色的雾,湿答答的向下流着,分不清是谁的……
她不愿记得是已怎样的心情剖开两只野牛精的肚子,撕裂着入目的皮毛肚肠,直到眼前是一摊一摊的血肉,她又好似一个血人,跪坐在一片血腥里……那两只牛精的尸体传来刺鼻的腥臭,她几欲呕出来,没有……没有任何东西……她的楼师兄不在这里。她哭了出来,她没找到他,还好……她没找到他,可是,她要去那里找他呢?她只觉得眼前的山河树木全裹上了一层红霞,天地摇转起来,伤口变得麻木,她终是耗尽力气,又太过神伤,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浑身的骨头像是碎在了身体里,迎面而来便是师傅的一巴掌,这是自她入师门以来第一次挨打,她不哭反笑。
“师傅,你瞧见了么?你们不都说他被野牛精吃去了么?我没……没找见他、没找见他啊。”
只这句话,便把从小养大她的师傅说哭了。
“阿浅徒儿,莫要傻了,你便将这野牛的尸身千刀万剐了,又怎么能找的回来你师兄?”一个字一个字,扎的她心疼,她恨不得把心剜出去,换上颗石头,却又舍不得这因他而生的痛……
她一个劲的反复,“我不信……不信,你们骗我……骗我”,好像这个单调的词汇是她穷尽毕生的信仰……
师傅见她如此,便知再也劝不通,就施法凝了一盏魂灯,又拿出楼绍生前所用的一角衣料,用魂灯的灯火燃了去。这法术她先前也曾听过,用魂灯之火燃询问之人所用之物,若火熄灭了,便表示这人已不再世上。
她盯着那火焰,眼都不敢眨一下,那便是最后救命的稻草,火光摇曳,她的心也飘忽难定……然,她最终还是亲眼瞧见那烛火熄灭在她眼前。这术法的实施极耗心力,烛火一灭,师傅便一口鲜血吐在她的衣襟上,像是腊月天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她只觉得这么多天来没有一刻这么清醒,又这么迷茫。大千世界,只她一个人……
“他……他死了?”
白黎黎诧异莫名,只觉得这事情和她所遇见的连起来,诡异至极。
苏清浅听了这声问,又想起之后的种种造化弄人,双手紧攥至骨节泛白,不知是不是该讽刺这无常的命运,然,却只能无力放开手。
她道,“我倒情愿他那时便死去。”
这样的惨烈决绝,或许好过后来的物是人非。
白黎黎瞧着苏清浅,她不知道她和楼绍后续的种种,却看见此时此刻,灼灼灯火下那双颜色分明的眸子,里面的情绪非恨非怨,竟似一潭死水,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