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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与君别 一场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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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江南烟雨,她命里的劫。
浮浮沉沉之间,一场秋雨寒。那是她生命中所向往的暖。
抓不住如风般的消逝,她在万千花丛中,祈一个圆满。
曲终人散时,她还是一个人。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清俊温柔的眉眼,把淮阳一路的风景淡成陪衬。他笑得如春日暖阳。
“采薇,玉桥边的红药开了,我娶你进门,好不好?”
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摸到。好不好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没有人告诉她,可不可以。她一声声问着自己,野心像是秋末的蝉,不知疲倦的嘶鸣:答应他吧……答应他吧……
那不是他在等她做出一个答案,而是她逼迫自己,接受突如其来的欢喜。她也曾期望过的,他能看得懂她的含蓄隐忍。她从很早开始,就不愿与他面对着面,离的如此之近,却隔得那样远。
可为何他说出她藏匿于心底的愿望时,她的心,还是那样的空,仿佛什么都盛不下呢?
“柳岑”,她说着,仿佛能确信无疑的,只是这两个字。他的眼里面装着日光,照亮的,会是她的黑夜吗?
也许,阡陌红尘里,他们只是相遇,然后走开。
鲜花为嫁,他问她,愿不愿意。她站在他的对面,仿佛隔着纷纷扬扬的雨雾。她视线模糊,隐隐约约,就看到了他们彼此白发依偎,携手到老的光景。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一起到老吧。
伏苓盯着何采薇睡梦里的浅浅笑容,他确信,此刻的她是幸福的。这一场镜花水月,如若唤醒,便是从云端跌落到泥土,这一下,摔得会有多疼。他们怜悯,但只能远远观望。毕竟他们都不是她,那个倔强起来,眼眸如同小兽一般的女子。
自古情深不寿,一念动,总有破绽,伤的体无完肤。
门吱呀一身打开,伏苓了然的看着柳岑,然后随江南出去。
解铃还需系铃人。
“我把采薇做的事都告诉他的,至少,他该知道这些,不是么?”
见伏苓不答,江南又说道,“可惜啊,我看得出来,除却感激,他很感动,但终不是感情。”
“你知道吗?从丰都来的路上,她把他谁的那样好,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依着我看,他未必是世上最好的人,却因为她,得到世上最真的情。”
想起刚才见过的白瓷,究竟是你们注定擦肩,还是世人皆爱一副皮相?
“江南,你生气了。”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江南恍然,她为何生气?她本来是客栈的小老板,会挂心的无非自家的小店,同这些人也不过萍水相逢,又何必动气?
伏苓负着手,看着遥远的天际,灰蓝的天空。
“江南,我知道,你有你想过的生活。”
这声音清清洌洌,如浮毛飘絮般的细雪。
“倘若,你所求的是安稳,便无需再理会这六界的纷扰。”
他侧首一笑,竟是月出云天的风华。
“可是以你的性子,实在做不到对眼前的一切置之不理。很多事情,你不该卷入。”
江南瘪瘪嘴,“那要是事情找上门来呢?”
“不是还有我么。”语调轻轻地,偏生是让人无法质疑的认真。
江南眸光微动,神色变幻几番,终是问道,“仙,便是这样守护众生的吗?”
良久。
“此番事了,我便将灵殊仙草带过去,丰都虽然鱼龙混杂,但你若只是照料店铺的话,也不会生出多余事端来。”
他未答她的问题,江南古怪一笑,道“那我的笛子呢?你怎会用的那般顺手?还是,那本来就是你作为亏欠的补偿?”
伏苓身形一顿,“你这样想,那便是吧。”
江南低头,这笔生意并不亏本,不是么?何况,他说的很对,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屋内,柳岑望着何采薇略黑的小脸,心里复杂成一团。在遇到他之前,他怎么也不回想到,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姑娘,这样的如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可惜,他不是她的亮光,却还是像火焰一般,灼伤她。
为何这般执念?为何傻得连命都不要?
他知道答案,却又不想知道。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早在灯影暗香浮动的淮河岸上,他的眼里,就只有哪个不经意间,将绣帕掉入水里的姑娘。那时他认定的妻啊,心里在放不下更多。
风乍起,搅乱一池春水。
他已动心,无可回转。她的盛情,注定辜负。
光阴错踏,古寺石阶路迟迟,落花何故逐流水?梵音不改,三千情丝终是痴。
他满眼满心的沉痛。
“采薇,何采薇……采薇”,他一声声的唤着,缱绻而又温柔。
怎样的情谊,竟将她逼到这个地步?不是知道他要娶妻了吗?不怨吗?终是……放不下吗?为什么不醒呢?
他呢喃,“柳岑此生,欠你良多”。
再苦的药也及不上这一句,纵然你情深,我只道缘浅。原来,他也能这般伤人。
“傻丫头,莫要睡了,你瞧,你拼尽全力护着的那个人,他好好的,就在你面前,只要你睁眼,便能看得到。”
这一场造化弄人,谁的话语,和着花香入梦来。
江南一瞬烟雨起,打湿满地落红。
何采薇站在天地间,锦瑟华衣,胭脂醉人。
忽然就想起幼时被自己捉在在木笼里的鸟儿,困一方狭小空间里,死在凉凉微风中。
那时,父亲是怎么说的?
给它最好的,未必是最合适的。
有人生就王侯将相,金玉满堂。有人偏爱餐风露宿,行者万里无疆。所以啊,又怎会为一颗旷世珠宝,放弃山长青水长流?
那二十四骨雨伞下的安稳,不是她的晴天。何苦自欺欺人呢?
庄生晓梦迷蝴蝶,十里红妆,一场了无痕迹的春梦。那满地的红花入了眼,潋滟一片。他和她,都值得更好的,而不是围困在一场虚假的幻境里。
爱上一个人,围困一座城。这一场画地为牢,她终是走了出来。
天地那般辽阔,她的双脚,何苦非要走进他的心里?耳边像是有嗡嗡的声音,隔着一层水流,熟悉而又安心。
她看着雨洗过的淮阳古城,树荫斑驳的梧桐深巷,把那个新郎埋葬在心底。
然后,对着滔滔江水,郑重一揖。
“采薇心慕公子,永以为期”。
那场曾以为旷日持久的恋,随着浩浩汤汤的江水,东流而去。
君既无心,我便休。
可能还是放不下你,却已了却自己的情。
情之一字,终是伤人。她累了,倦了,不如归去。
柳岑似是呆愣的看着她微动的质指尖,猛的反应过来,朝屋外喊着,“仙长!”
伏苓扣住何采薇的手腕仔探查一番,一向矜贵的脸上浮着浅浅笑意。
还好,大家都没事。
“这死孩子,总算捡回一条命。”江南语调凉凉,却含了欣喜,传在何采薇耳力,虽然答不出来,还是尽力笑了笑,这么多人在为她操心啊。
晨曦,光照打在柳府屋檐上雕刻着的石兽上。
何采薇一身装扮简单利落,确是少有的活力,简洁明朗,仿若新生。
淮阳,这座鲜衣怒马的城,她终是要离开了。
那位伏苓仙长见她无碍便携着收服的水鬼走了,江南也是今日离去,柳岑裹着厚厚的披风,执意要来送她们。
她看见他斯文俊秀的脸,大病初愈的苍白,可能还是有些不舒服,鸦黑色的长眉微拧着。她听说白柳两家又重新结亲,倒是没有惊讶,反而觉得这样的结局挺好。倒是柳岑,看着她,总是欲言又止。
他到底是觉得欠了她。偏又给不了她想要的。只是临别,才苦笑着说:“何姑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极客套的话语,却是含了极复杂的情感。终于明白,何为大恩不言谢。有事情分,远非苍白的语言可以承载。
何采薇一笑,露出细白的牙齿,居然生了捉弄他的念头。
“没齿难忘,是有多难忘啊?”
柳岑一愣,随即认真郑重道,“此生此世,铭刻于心。”
会记得有人为他出生入死,会记得有人待他逾重生命,会记得有人爱他,却未言一字,在晨光熹微中离去。这种感动,生命里恐怕不会再有了……
何采薇看着他,忽然就懂了那里面的所有情感,这个人啊……
她叹息,递给他一个檀木盒子。
“临别礼物,回去再拆吧。”
柳岑笑着点点头,目送她和江南一道折出巷子,直走,再转身。
然后,他的眼里看不见她了。
一场曲终人散。
他打开那个雕工不算细致的檀木盒,里面只有一本普通蓝皮诗经。
骨节分明的手翻过书页,动作流畅的一如他曾经将伞移在她的头上。
那时,他是看见的,那个跌落在石阶山的女孩,有多在乎怀里的一道护身符。
他不信神,不拜佛,却爱着大觉寺的清冷风景。执伞而望的那一刹那,只觉的那个女子小心倔强的护着一道符的摸样,使这清冷的山涧有了一丝暖意。也罢,便送她一路。
书页翻过,白纸里夹着一片红色花瓣,还是鲜艳着的,应是新摘不久。
他看清了那页的诗。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
他的手抚过诗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采薇,诗经里的采薇?”他记得他这样问她。她沉默的点头。
然后,雨停,他们各自转身,背道而驰。
他合上了那本书,她已经离开。
他们交错的生命,依然按着不同的轨迹,各自前行。
渐渐热闹的街上,江南不满道,“哎呀呀,欠的房钱都没还,礼物还就送一个人,这世道,人心不古啊~~”
何采薇扑哧一笑,仔细一想,凑近她的耳朵,耳语一番。末了,拍拍她的肩膀,“这个就算是送你的临别礼吧,我们后会有期。”然后头也不会的往前走。
留在原地的江南面色在何采薇说完之后古怪极了,好一阵,才摇了摇头。
丰都,黄泉客栈,江南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往桌上摆。
景砚看着那一堆零嘴,眼神闪烁几番,终是苦涩开口。
“江南,对不起,把人弄丢了。”
江南一愣,随即无所谓笑笑,“我知道啊,冥君殿下把苏念带走了,黎黎呢?快叫她出来,我都累……”
景砚摇摇头,猛的双手板着她肩膀,浑身气息异样的沉重,一项稳如山岳的他,黑衣下的身体居然绷得紧紧的。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而又压抑。
“我是说……黎黎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