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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诗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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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其实就是郢京城西的一片湖,湖面甚是宽广。我们赶去岸边时,见那湖中确有一艘装饰华丽的七彩画舫,阵阵丝竹之声从画舫之上传来,举目望去还可以看到一些窈窕的身影时而旋转,时而左右摇摆,那是有伶人在舫上跳舞。也有一些不喜人多的,于是便单自租一叶扁舟,或三三两两共乘一只小船,在湖中任那舟船游荡,也是别有一番乐趣。
我们是想着先租了一条小船,然后再去那画舫上瞧瞧。但那店家却没有了仅供三人的游船,于是只得便租了一艘稍大的。正欲上船,却见一个长相雌雄莫辩的紫衣男子朝我们走来,一拱手说道“三位有礼了。”
我们仨均是略一点头,大哥问道“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在下本想租一单舟游湖,不料今日船家却是没了那小舟。不知在下可否与三位共乘?”
“无妨。”云赭说道。
“多谢。”那人一抱拳。
待我们都上了船,解开了栓船的绳索。那船得了自由,随着湖水自在地飘荡。
“在下西子梦,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云赭。”
“沈慕晨。”
“沈宁。”
我们仨人依次说道。不知怎么,我总觉得那西子梦始终在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可当我看向他时,却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不知不觉中,船已行至了水中央,周围大大小小的船只也都多了起来,眼看着离那画舫也是越来越近了。我索性放开目光,铺洒一整片碧波粼粼。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耳边传来大哥低吟的《诗经》,这是跟我学来的。记得有一回我女扮男装逗趣冬云时,一个心血来潮就把这首情歌诵了出来,冬云那时小脸儿红的跟麻辣小龙虾似的。大哥当时也在场,半开玩笑中没想到他竟也把这“调情”的句子记下了。
我无意识地转头遂他目光望去,却是瞧见了不远处一只单人小船上一抹熟悉的身影。
“夏梦!”我激动地探身出去,朝她扬手。我想着她许是听不见我叫她,便抄手拿起桌上一盏茶杯,大力一甩向她扔去。茶杯噗通一声落在夏梦身旁的湖水中,猛地溅起一串水花。夏梦轻抬臻首向这里看来,看着我先是一怔,随即盈盈笑开。我手舞足蹈地朝她比划着手势,让她把船划过来。她了然地笑点点头。
待船靠近,我欲上前扶她,却见大哥竟抢先我一步伸出了手。我手僵在半空,转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大哥。大哥却根本就无视我,只是温柔地笑看着迈步上船的夏梦。那眼神柔的,真是比这西湖之水还要波光粼粼,比那白玉兰酒还让人心醉。我觉得要是我叫他这么一电,肯定是落得个非死即伤的下场。身子不禁抖了一抖,低头一看,原来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心中一动,难不成…于是忙收回了手,退到一边,一脸不怀好意地贱笑着看大哥泡妞。
夏梦盈盈玉手轻搭上大哥骨节分明的大掌,大哥稍稍用力一握,仿若握住了一汪丝绸,温柔地牵着夏梦的手,大哥将她带到了船中。引她入座后大哥竟然打起了手势问候夏梦。我心下暗叹,大哥这不糊涂的时候还是真聪明!
大哥打完问候手势后,夏梦莞尔一笑,竟比划道“我已经能听见了,只是不能开口说话。”
我心下一喜,“你听得见我说话?”
夏梦笑着点点头,向我比划道“请把我的名字告诉你的哥哥。”
我遂点头对大哥说道“哥,这是夏梦。”又指了指另外两人,对夏梦介绍道“这是云赭,这是西子梦。”心中暗想,真巧,这两人还都有梦。
夏梦对着云赭和西子梦均是笑点了点头,目光停在西子梦身上,比划道“这位公子我见过,他是一品楼的客人。”
我一怔,“这么巧?”
“是挺巧!”西子梦一双凤目顾盼生辉,妩媚地笑着。请原谅我用妩媚这个词,但我实在找不出比妩媚更贴切的词语来形容此刻西子梦那“醉醺醺”的微笑。
“去画舫吗?”云赭突然出声。
我抬头看了看旁边流光溢彩的画舫,说道“好啊。”
刚上了画舫,却听见有人叫道“宁儿!”
我抬头一看,竟然是霖王,他正从食案旁站起,笑着欲向我走来。只是还没来得及迈步,却见他脸上笑容一僵,生生止住了步子。
“霖王?”这时云赭和大哥他们正好上了画舫,站在我身旁。
我们上前行礼,“免了!”霖王神色如常,脸上挂着淡淡地笑意,坐回了食案。“你们也都坐吧。”
待我们坐定,歌舞恰好停止,一个青衫文士站起来说道“今日适逢寒食雅节,承蒙各位贵人赏脸到在下这琉璃画舫一聚。想必各位也看腻了这惯常的声乐歌舞,不如就让在下与各位作个游戏如何?”
“好!”四下众人一片叫好,我也对这 “贵人们”玩乐的游戏充满了好奇,遂伸长了脖子看着那文士。
“这第一个游戏,就是作诗。”那文士故弄玄虚地摇头晃脑吟道。我心下暗叹,真是天下古人一般酸。怎么古代文人的游戏在哪都离不了吟诗作对?
“作什么诗?”一人问道。
“今日是寒食清明,自然是要作有关清明的诗了。”文士答道。“参与的人都把所作之诗题在纸上,再由众人评选出最好的一首作为今日的诗魁。”文士说道。
我趁着热闹也提笔“默”了一首,只是这诗虽是极品,可我这字…实在是叫人不敢恭维。心中轻叹,我把写好的诗交给一旁的婢女,叫她帮我呈上。举目望去,只见目前与我一样悠悠然的还有三人人,霖王,云赭,还有西子梦。
不过霖王和云赭是写完了诗,他们是皇子,人中龙凤,自幼受过的教育必是集百家之长,他们的见识绝非寻常人可比。但是那西子梦却是根本没有在意这诗不诗的,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见我看他,西子梦笑吟吟地回望我,朝我略一点头。我却突然一阵寒意涌上全身,总感觉他怪怪的,就像一只鬼魅,散发着诡秘而危险的气息…
“可还有未呈上来的诗了?”青衫文士扬声问道。环顾一圈,见四下里再无人呈诗,说道“既如此,那现在就开始评诗罢。”
我看着手里一首首的诗词,心下感叹古人的才情之盛。不过若跟我这个学富五车才高九斗的“奇”女子比起来,他们这些也只不过是小小菜而已,随便吹一口气就能把他们全撂了。我心中窃喜,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看着什么了,有这么好笑吗?”云赭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大家写得都太好了,我这是为我大天坤朝的人才济济而欣慰呢!“我假牙地笑着。
正在这时,只听一人吟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循声望去,竟然是霖王。“不知这是哪位仁兄题得词?”霖王举了举手中的薄纸,扬声问道。
“是我。”我面色平静,但心中却是有些不安。怎么说我也是剽窃了苏轼的诗词,更是轻亵了他对亡妻的情感。
霖王一愣,随即眼带一丝赞赏地笑开,眼底里那一闪而逝的探究迅速地令人难以发现。四下人均都是议论纷纷,好似不相信我一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白面小生如何会有这般深邃的情感和细腻的文笔。
不去理会旁人的猜测,我神色坦然地站在那里任他们打量。突然心中涌起一阵寒意,我下意识地望去。西子梦笑眯眯地看着我,不同于霖王他们的含蓄掩藏,西子梦的目光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探究和浓浓的兴味。我被他看得长刺儿似的浑身不自在,只得生硬地偏过了头。
“字字无清明,却是处处话清明。好词!没想到这位小兄弟看起来年纪轻轻,其才情竟然是如此之过人!实在令人佩服佩服!”那青衫文士叹道。“在下顾清泉,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顾先生过奖,在下沈宁。” 我面色平静,但内心暗道,佩服我?佩服苏大文豪去吧!
顾清泉点了点头,又扬声问道“不知哪位的诗作可与沈公子一比?”
四下人均是小声议论,却再无人吟出诗来。顾清泉等了一会儿,说道“既无人应对,那么这第一等好诗就是沈…”
“等等!”一人出声打断了顾清泉,顾清泉微一皱眉,看向那人,“阁下可是有诗?”
一个须发尽白的老翁徐徐站起,没有回答顾清泉的话,径自吟道: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我一愣,难道杜牧也穿过来了?
“妙哉妙哉!”立即有人出声称赞。
“此诗精巧,辞藻朴实无华,无雕无琢,可谓是浑然天成啊!”
“不错,寥寥数语既描画出清明烟雨迷蒙之景,又抒发出孤身之人的凄迷怅惘。读来一气呵成又通俗易懂,实在是妙极妙极。”顾清泉赞道,看向那老翁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不知此诗所谓何名呢?”
“清明。”确是云赭突然发话,“此诗是我所写。”
“公子好才情!”那吟诗的老翁赞道,神色中透出真挚的欣赏和一种长者对于晚辈的慈爱。
“承蒙先生错爱,只是此诗虽是由我所写,却并非是我所作。”云赭说着,笑看向我。我也是盈盈笑着回望他。仿若这一刻红尘中我与他的四目相对,越过了千山万水。直至很多年以后,每当我午夜梦回之时,这一瞬我与云赭的坦然笑望始终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哦?敢问此诗的作者是?”
“宁儿。”云赭轻声道。
“宁儿?”顾清泉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云赭,见云赭只是笑望着我,遂向我问道“难不成此诗也是沈公子之作?”
“正是。”我略一点头,谦逊回道。
此言一出,立刻那万众瞩目的感觉立时向我涌来。霖王的神色虽然淡淡,但是他的目光却是始终纠缠着我的眼睛。我不知他为何这样看着我,遂疑惑地向他望去,他却不为所动,只是不落痕迹地转开了视线。西子梦仍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懒散模样,暧昧地笑看着我。相比之下,这整个画舫里最冷静的就是大哥和夏梦了。这俩人一个在将军府,一个在一品楼,这两个我常驻的据点,见过我“才情过人”的事儿多了去了,现在自然是见怪不怪。
“今日清泉能与沈公子这等文思斐然之人结识实乃清泉之荣幸。各位若是没有异议,清泉以为今日这画舫诗魁当非沈公子莫属!”
“沈公子头角峥嵘,这诗魁之名得的是实至名归!”那喜欢杜牧的老翁说道。
其余人等也纷纷是对我赞不绝口,我一时有些飘飘然的,想我这前世今生两辈子了,何时受过这等待遇?我是真想发表发表获奖感言,就像电视里那些明星一样。我在心里死命地感谢着苏轼感谢着杜牧感谢我的祖国感谢盘古开天辟地感谢党和人民对我的栽培…面皮一阵抽搐,我强忍着体内荷尔蒙的冲击,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却是却在心底里止不住地暴吼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