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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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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一刻不停地落下来,一滴一滴融化了刻骨的悲哀。云洛终于掌不住,一口血呕了出来,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白纱,正要昏厥过去时,耳畔却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如此轻柔如此焦急。
“阿洛……”
“阿洛……”
“阿洛,我在这里呢……”
云洛睁开眼,入目是一双泛着血丝的眸子,那双眸子漆黑却又隐隐有暗红流动,她抓住那人支在自己身侧的手臂坐起身子,“哇”的一声,呕出了一大口黑血。
云铭脸色一白,却见云洛抓住他的袖角,说出的话让他一愣,她道:“沈仪不是陈容锋杀死的。”
“什么不是陈容锋杀死的?”一个女子掀开帘子端着一个铜盆走进来,插嘴道。
“锦娘?”云洛错愕地看向云铭,想不太明白怎么方才还在沈府暗宫里,这醒来便到了这里。
“我将你带来的,锦娘医术很好。放心,沈墨呈没有过来。”云铭解释道,不过又是一皱眉头,“不过,方才你说沈仪不是陈容锋杀死的,又是什么意思?”
云洛压下胸口的那股子滞留不去的痛楚,将梦中的场景向着他们说了一遍。
许久的沉默,半晌云铭方才开口道:“阿洛,梦中所见,你怎么便这么确定一定是真的呢?”
云洛张了张口,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的确,明明只是个梦而已,为何自己便这般笃定是真实的呢?
锦娘却似有所悟,折身出了屋子,叫过褍儿说了什么,不一会儿便瞧见褍儿手中拿了一只杏花枝桠走了进来,上面尚且点缀着淡粉色的花骨朵儿,险险地缀着几点露珠儿。
锦娘接过那花枝,摘下一朵杏花凑到云洛嘴边,道:“含在嘴里。”
云洛一怔,将那朵杏花含在口中,心中尚存疑惑,不知锦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想间,突然忍不住作呕,一阵一阵的恶心,终于控制不住,吐出一口血,腥臭扑鼻。
只见那滩血水里像是沁了一团透明的丝线,以肉眼可见缓慢蠕动着,最终团成一只小小的茧状物件,在那透明的躯壳里隐约可见其中有一枚小小的血点,竟像是在搏动着。
“果然。”锦娘将花枝靠近,那枚茧便无声无息地附着了在花骨朵上。
“织梦。阿洛所梦竟是真的。”云铭沉吟道。
织梦……云洛像是隐隐约约想起来什么,却又朦朦胧胧记不太真切。
“织梦是以现实为基给他人编织梦境。让对方感织梦者心中所感,想其所想,所以你在那梦中才会产生那般凄苦的情绪。”锦娘见她迷惑不解,解释道,“织梦以花魂为食。云洛姑娘,你可曾记得有人给你闻过什么东西?”
云洛一惊,脑海中突兀冒出一个人的面容来,刚要回答,便听见有人在门外大呼小叫起来。
“褍儿!”锦娘听见那声音脸色煞白,急匆匆便冲了出去,只见褍儿站在门口,一脸愕然,门口儿兀自倒着一个人,一身黑衣。云洛见那人身形,已猜出了七八分。
果然便看见云铭舔了舔嘴唇一脸的无奈:“陈容锋?沈府看样子是回不去了。”
说话间,门外走进来一位大汉,双手抱拳道:“少主,属下见沈墨呈那老贼遣令这人,心知对少主不利,便偷偷跟了过来,果然便教我捉个正着。”
“……何叔?”褍儿犹豫片刻,怯怯喊了一声。
这就是何川?只见那人一身粗布衣裳,方脸粗眉,一身绿林之气。云洛暗自想:这长相着实亏了他的名字。
云铭挑了眉:“谁让你跟过来的?这倒好,原本想从他嘴里套点儿话出来,让你一棍子敲晕了。你自己说,我该如何罚你?”
那汉子闻言,单膝跪地道:“单凭少主责罚!”神态坦然自若。
褍儿一听便急了,张开双臂挡在何川身前,一张小脸皱着:“你敢!”
“褍儿。”何川轻唤了一声,复又拜倒在地,“属下甘愿受罚!”说着便要解开衣裳领罚。
“停!停!”云铭一扇子打断了他,“你乐意受罚,公子我还不愿意罚你呢!免得污了阿洛的眼。”
云洛在一旁默然无语:不知道是谁从小到大一直腻着,今日倒开始讲礼数了。
“不如这样,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云铭眯着眼,“给你一天时间,你将九宫老头儿给本公子带来。”
“属下遵命。”
云洛不禁问道:“九宫是谁?”
“他以前是我家的工匠。精于各种奇诡机巧,大家便唤他九宫。只不过后来,同墨书那一帮子人看不惯,便不知隐居到哪里去了。”
“隐居?连你都不知晓他在何处,何川又上哪里去寻他?”
云铭闻言,突然将脸凑近了她,笑吟吟的眯缝着眼不作声。
云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身子努力向后仰:“怎、怎么了?”
“其实我挺开心的。你把我想得这般强大。”云铭笑看着她,“这是不是证明你开始依赖我了呢?”
“胡、胡说!”云洛脸色涨红。
云铭哧然一笑,不再说话,蹲在地上,拿扇子戳了戳陈容锋的脸,颇有些幼稚地说道:“这人晕过去的时候,看起来倒不像平常那么讨厌。”
云洛:“……”
锦娘:“……”
沈墨呈既然派陈容锋监看他们,沈府自然是回不去了,只得暂且歇息在锦娘家中。锦娘没说什么,褍儿却是一副崩溃般的表情,也不知道这小孩子为何偏偏不喜欢云铭,云铭对此表示很无辜。
赖着用过晚饭,陈容锋还不见醒,也不晓得何川到底下了多狠的手。
房间不多,云铭收拾完不见云洛进来,撩开帘子见云洛正托着腮坐在石凳上看那深蓝色的夜幕。云铭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难得没有黏上去。
他不知怎么心里有着一丝莫名的情绪。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虽然想着不要要求太多,面对云洛时却总忍不住希冀着更多。此时此刻,他仍旧禁不住想:一辈子就这样看着她,杏花微雨下,一生足矣。
“阿铭?你还不睡?”
云铭恍然惊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容来,吊儿郎当地晃悠过去:“你在做什么?在想我?”
“我在想沈仪。”云洛回道,“那样的年纪正是最干净的时候,那梦却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打破了。”
云铭何尝不知,大抵是她想到了无名才心生感慨。
云洛又道:“沈仪临去时,不知是怎样的心灰意冷。不到万念俱灰时,怕是她的性子也不会轻易自刎。”
云铭想了想,道:“若是她知道自己的爹可能是假货,大概也不会死去了。”
“你是说,沈墨呈是假的?”云洛失声叫道。
“只是猜测罢了。”云铭索性枕在云洛腿上,闭了眼睛自顾自道,“那梦里,沈仪称呼自己父亲很是亲密,沈墨呈必然极其疼爱她。之前锦娘也是说过的。既然这么疼爱又为何突然要置她死地?即使为了保密,也不至于此。更何况,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那日也见了沈戎的性情,也算是耿直,为何有个这样的父亲?”
云洛手不禁一抖:“难怪那日到大堂议事,陈容锋在场,沈戎反而没在。想来大概是陈容锋尚且蒙在鼓里。担心沈戎瞧出破绽来。不过,沈墨呈是谁假扮的呢?”
云铭冷然一笑:“这可就不归咱们管了。左右逃不过沈府的那些亲戚……”
“不可能,不可能!义父不可能是假的!”不知什么时候,陈容锋已然醒了过来,脸色苍白如同鬼魅一般,毫无血色,踉踉跄跄冲上来拽住云铭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胆敢污蔑他!”
云铭眸子里藏着一抹嘲意:“你是生气我污蔑他,还是害怕我说的是真的?”
“我要杀了你!”说罢,便要拔剑,这时只听“叮¬¬¬¬¬¬——”地一声,剑尖儿被弹开,一个声音道:“少主。”
云洛循声看去,门口站得正是何川,他的肩上此时正扛着一个大麻袋,目光烁烁,看也不看陈容锋一眼,径直走到云铭跟前道:“少主,我把九宫前辈请来了。”
“唔……这么快?”云铭也有些讶异,“你在何处寻到他的?”
“晋州吴安。”
云洛不禁问道:“人呢?”
何川蹲下身打开麻袋,坦然道:“这儿呢!”
云洛无语凝噎:“……这就是你说的‘请’来的?”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么?
果然便看见云铭一脸的淡然,或者不如说是幸灾乐祸:“哎呀!哎呀!难得见他这副模样。啧啧,何川,你真是越发长进了。”
何川一脸的憨厚:“嘿,九宫前辈实在不肯同属下前来,属下着实没办法,就索性给他麻倒了。”
云洛:“……”
陈容锋阴沉着脸在旁看着,只是不说话,不知何时将剑收了回去,大概也是知道硬拼是拼不过的。
何川冷然道:“陈公子,你最好不要起什么旁的心思。我家少主不做的事情,未必就代表我不会去做。”
话中意思相当明了。
这时不知云铭给麻袋里的老者嗅了什么东西,只听一声猛烈的咳嗽,那老者便醒了过来。
他才睁开眼,便迅速从地上跳了起来,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破口大骂:“哪个小兔崽子敢给老子我下药?!不想活了是不是?!等老子揪出你这个小王八羔……”突然一个转身,瞟到了一旁忍笑的云铭,眼睛紧紧眯了起来:“赤色眼眸……你小子是喻家的?”
云洛讶然,这还是第一个敢这样称呼云铭的。
云铭却仍旧笑得一脸的春风和煦,不见一丝恼意,向着何川努了努嘴,顺口便说:“下药这事儿可不是我干的。”
果然便瞧见那九宫老头蹦到何川面前,跳起脚来狠狠打了一下何川的后脑,骂道:“你个臭小子!十几年没见,你倒是长进了!敢给老子下药了!”
何川被打的一愣,醒悟过来后唯有苦笑。
骂完了,那老者一屁股坐在地上哼了一声,瞪着云铭:“今儿的事儿与你脱不了干系!你甭想骗我!”
云洛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那老者目光灼灼突然看向她:“你便是出云老头儿说的那个人?”
“九宫前辈,今儿个找您来是有要事商量。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云铭在一旁截断了话头。
九宫看了一会儿云铭,冷哼一声,却也不再多说,只道:“拿来吧!”
云铭一抖袖子,一支玉簪便落入了九宫手中,正是之前沽月给他的。
云洛先前还想着这等世外高人必有奇招,却见那老者只是捻着玉簪借着月光看了两眼,又摸了摸,便将玉簪扔还给了云铭,道:“这玉簪是一枚钥匙,其他的并无甚稀奇之处。只因这个你便将老头儿我绑出山来?”
“自然不是。”云铭答道,“只是尚且需要些时候。我要回沈府一遭。”
“沈墨呈已经开始怀疑了,又如何回得去?”
“不能从正门进,莫非后门我还进不去么?”云铭挑眉,“何况,不仅有些事情要查清楚,还有一位仁兄在这里呢!”说着看了一眼一旁的陈容锋,接着说道:“怎么样?敢不敢同公子我打个赌?”
云铭语气懒散:“若是沈墨呈是真的,我便再不踏足济青。若是我猜的对,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给你一个亲手杀了他的机会。怎么样?无论如何,你都不吃亏。”
这是个陷阱也说不定,陈容锋知道,然而也许他本心竟也有些隐隐期盼着沈墨呈是假的。他被自己这一个想法唬了一跳,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人,究竟有多少面孔呢?”云洛看着被夜色遮掩了的云铭的身影,身后传来这样的话。
“原来这里的人都喜欢偷听别人说话么?”云洛回头,果然看见只着了一件单衣的锦娘。
锦娘没有说话,嘴角紧抿:“这般多的人,一张一张的面目,看多了便会觉得恶心吧?但是,你的云铭却有些不同。”那语气竟像是含了隐隐的悲哀。
“……我知道。”
“只是你自以为而已。”锦娘目光温和,嘴角却有着难掩的讥讽,“迟早有一天你会害死他。”
云洛心中突地一跳,目光沉沉。她怎么会不知云铭的心思?朝朝暮暮,两面相对,彼此的心思再也清楚不过。
从什么时候,云铭看向她的眼神开始不同了呢?青山之上,乱花迷了人眼,那时他还唤她“阿姐”,吐字缠绵带了不知名的心意。那日岸边,她并未睡熟,怎会听不到身旁的呓语。只是,她下意识便选择了逃避。
逃避,有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她是那样想着的。
阿铭,阿铭……称呼总是太过亲昵。十年光阴过去,便于齿间磨碎彻彻底底融入了血脉里,太亲近便总是免不了疏离。
她知道,或许云铭亦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想,不愿承认,不愿接受罢了。
世间几多痴人,亦不过一场清梦了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