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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下雨了 “你是在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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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床头的电话毫无征兆地突然响起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不断地咆哮着,死寂的房间被这吵闹激活了渐渐麻痹的活气。电话那头,客服小姐很客气地跟西喻说着退房时间,西喻这才缓过神来。
穿上支离破碎的衣服,西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了金茂大厦,当她缓过来,自己已经站在了街边,看着往来的车辆。
脸上被涂得厚厚的粉混着不知是什么时候的泪水已经凝结成粉块粘在皮肤上,又痒又疼。西喻眯着发肿的眼睛倚着身后的梧桐树,刚才在大厦门口被一个高个男人撞到,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她一边揉着一边发呆。
街道上,一股闹着脾气的冷风卷带着灰土从身旁刮过,钻进鼻子里,西喻这才感觉自己能嗅到土的气息。
她不知道发呆了多久,脊柱摩擦树皮有些疼。微微定了定神,她才意识到已经起风了。警察叔叔在哪里?西喻那双已经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在空气中巡视着,此时,她就像是一个走丢的小女孩,站在上海繁华的街道,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阴郁的天空开始飘下毛毛细雨,西喻仰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雨滴,轻盈地、悲伤地滴到她的眼睛里,她的脸上,滴到她的全身。雨滴击打着她的眼球,她的泪水跟天上的泪水混合在一起,苦涩中有种疼,疼到她不想再睁开眼睛看到这个黑暗的世界。
“你是在为我哭泣么?”,西喻微张着双唇跟天空说话,望着越来越阴郁的天空,她感觉老天在陪着她一起难受,西喻的嘴角竟然划出了一道笑容,笑得那么无助……无力……
雨越下越大,然而西喻难受的心情却开始平静起来。
“受第九号台风‘玫瑰’的影响,今天下午上海将迎来大面积的强降雨,部分地区风力将达到八级,请外出的市民注意安全,受台风影响,上海两大机场也被迫取消了190个航班,其中虹桥机场……”
关慧萍关掉了电视,右手放到嘴边打了个哈欠。
客厅恢复了平日的安静,只有厨房窗边挂着的黄铜铃铛,被漏尽来的风吹得铛铛响。关慧萍坐在沙发上敲着腿,一到阴雨天,她的双腿就像被扭断了一样疼。
“铛……铛……铛”,电视旁摆放的那口老上海的挂钟敲打着五点的钟点,躺在沙发睡着的关慧萍一个哆嗦睁开了眼睛。
“最近总是没完没了的困”,关慧萍起身走进厨房,铜铃依旧在铛铛作响,窗户上起了一层水雾,“噼噼啪啪”的雨滴声有节奏地敲打着窗户。
在这栋复式的两层小楼里,关慧萍已经居住了十年,每年她都能在这个时候听着窗外的雨滴声,现在,这些声音已经勾不起她任何的兴趣,关慧萍拿起菜刀,在菜板上同样“当当当”地切着土豆丝。
“慧萍,注意房间漏水”
“晓得啦”
一楼住的是房东,一对老知识分子,老两口退休后就靠着工资和出租费过活,简单快乐。热心的老太太,经常在下雨天提醒关慧萍房间漏水的事情,每次关慧萍都扯着嗓子给她答复,如果不答复,老太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她。
老两口的孩子早在十几年前就移居国外,中间也没回来看过几次,这栋有着半个世纪历史的老房子经常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可是,老头年纪已大,现如今就凑合着用。上海房价一年比一年高,而老两口却没怎么给关慧萍涨过房租,这让关慧萍已经非常感激,房间漏点水算什么。
关慧萍关上煤气,跑进厕所拿起准备好的红色塑料桶,走到自己卧室的西北角,垫上板凳,她站在上面,将塑料桶放在了箱子上。正像房东提醒的那样,卧室的西北角跟往年一样,被雨水冲刷得开始不停地从白色的墙皮缝隙中滴水,关慧萍找准位置,放置好塑料桶,跳下板凳,走出卧室继续准备晚饭。
古钟敲打着六点的响,按道理女儿应该早回来了。
“怎么还不回来,死丫头”
关慧萍按开了电视,电视上依旧在播报着台风的事情。她拿起电话准备打电话,楼梯的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哎呦,怎么被淋成这样?”
母亲关慧萍看着被浇成落汤鸡的西喻,赶紧拿着毛巾给女儿擦拭。
坐在沙发上的西喻看着电视上播放金茂大厦的镜头,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
“没带雨伞,你不会打车啊,怎么会被浇成这个样子”
关慧萍蹲在西喻面前,拿着毛巾给女儿擦拭着身体。
“拍照不是当场就给钱的嘛?你随便抽一张都能打车到家了,何苦浇成这样?”
关慧萍看着女儿被雨水淋成这样,心疼地在一旁絮叨。西喻听到拍照两个字,全身一颤,顺势躺在沙发上。
“哎呦,不能这样躺,快去吃口饭,洗个澡到床上躺……”
关慧萍已经快变成了典型的上海女人,热心周到又啰嗦。
桌上的饭菜还散着热气儿,全身裹着毛巾的西喻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丰盛的菜肴,听着母亲给自己烧洗澡水的声音,眼睛又开始模糊了,原以为没有眼泪了,竟然又流了下来,滴到饭桌上。
洗完澡的西喻发烧了。全身抽搐,裹在被窝里,身体蜷成了一个圈。
窗外,刚刚停歇的天空再次雷声大作,雨滴像黄豆粒脆生地敲打着窗户。“嘣嘣嘣”的声音,像手指拨弄琴弦的声音,又像气泡破灭的声音,让心灵原本就在紧张中没有恢复的西喻,神经变得更加敏感。
雨一滴一滴地落到玻璃上,西喻的嘴角也一下又一下地抽动着,她伸出手,摸着露在外面的脸,脸上什么也没有。
印染有茉莉花的被褥被西喻裹成了一个蛹茧,她就像是那只需要进化的蛹一样,在被子里慢慢地进化。
闪电划过,光亮在西喻的脸上一闪而过,她又敏感地睁开眼睛,窗外,泼墨般的乌云在卷着身躯翻滚着,两条电线在呼啸的风中疲惫地打着秋千。
西喻就这样望着窗外,要是从前,她会扒在窗户,静静地观赏着大自然的脾气,她会拿起画板,记录窗外闹脾气的风和雨。而今天,她没了力气,更没了心气。
电闪雷鸣刺激着她脆弱敏感的神经,让她不断地产生现实与记忆的错觉。雨滴敲打玻璃的声响会让她一次次地以为自己仍旧站在街头,仰着头在接受老天哀怨的倾诉。她总是想伸出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等她抬手触碰到被子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在家里,在自己的床上,在被窝里,没有雨水落到自己的脸上……
这些雨水已经落进了她的心里。
他们只是拍照,并没有对你怎么样。西喻知道,她知道这个道理,对于正面的结果,哪怕是再痛苦的过程也不会有人过多地去回忆,但是负面的结果呢,过程就像是噩梦一样,死缠烂打地缠绕在你的回忆里,尤其,这种不好的经历,几个小时就能冲灭?西喻绝望地看着天花板,一只瘦小的蚊子正趴在棕色的吊灯上休息,它可能没有不好的经历,否则怎么会这么安然地休息呢?对于它来说,好的结果就是喝到血,不好的结果就是死亡,所以,它不会有不好的经历,因为,它已经死亡了。
西喻侧过身,闭上了眼睛。死亡的话题太沉重了,她不可能去选择这条她无法提起勇气的路。
房间内的潮湿味道掩盖不了扑鼻的姜味,西喻嗅到了门外厨房里姜汤的味道。母亲关慧萍揉着发酸的眼睛,拿着汤勺搅动着锅里的姜水。
门轻轻地打开,床脚的台灯亮了起来,一碗热气腾腾地姜汤放到床头,关慧萍看着蜷成一团的女儿,伸手摸着女儿的额头,用脸贴着女儿的脸,感受着体温。
“先喝点姜汤,发发汗,要是再难受,妈妈带你去医院,别扛着”
母亲给女儿掖了掖被角,走出了房间。
劳累了一天的关慧萍打着哈欠收拾碗筷,“哎,太困了”,关慧萍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水,精神了许多。
胃里暖和的姜汤正散发着能量,西喻抹了抹嘴唇,将碗轻轻地放回原处,裹进被子里,听着屋外洗碗的声音,渐渐地睡着了。
窗外的雨停了,黄色的小台灯映衬着潮湿的卧室温暖宁静,床上的粉色被子下,西喻还在熟睡中。现在才刚刚入夜。下了半天的雨,弄堂里总算有了点人声。
电话响了起来,在迷迷糊糊中,西喻伸手接起电话,是那个摄影师。
西喻立刻把电话关掉,全身又是一阵发冷,西喻将被子裹了又裹,蜷缩在被子里。
眼泪又开始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出来,这已经是第无数次控制不住地流泪,西喻闭着双眼,将脸塞进被子里,大哭起来。被子里的哭声在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的屋里显得回声四起,隔壁房间有声响,西喻捂住嘴,她不想让母亲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