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陆仁甲》工设师

6、第三章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3） 何非卿，也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中秋的花灯将人间点亮，长街之上灿若星河。

　　人来疯，这个词似乎就是专门造出来形容我的。所以在中秋所有的活动里，我最中意的不是猜灯谜，也不是吃小吃，而是拜月：年已及笄的女孩儿到时候都会聚集在一起，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排成排，挨个上前呈上祭品，拈香朝着月亮拜上三拜。而整个中秋活动则会在这个环节上达到高潮，姑娘们盈盈下拜，回身微笑。台下的人们不论是适龄青年还是耄耄耋耋的老汉都会一齐欢呼鼓掌，为她庆祝她人生将要迎来的最璀璨的一段年华。
　　而我最爱的便是那一声声的好喊山呼，我也喜欢看台下那些呆傻的男孩儿们，莫名其妙的脸红和闪着光的眼睛，我觉得真有趣。我曾经这样和嘉实说，但是嘉实似乎觉得第二天在城墙墙角堆的高高的鞋子山更有趣。但我却不以为然，因为同为被挤掉鞋子的人来说，我并不觉得光脚回家会很有趣。

　　我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捧着一包小月饼，向已经初见规模的人群中挤去。
　　挤啊挤，呵，我居然挤到了第一排，我欢呼雀跃，丝毫没有发觉我已经与何非卿走散了，直到仪式将近尾声，我的腿也麻了，我才发现我居然弄丢了同伴……
　　我被散场的人群挤着，最后居然走到了我自己根本不认识的巷弄。
　　黑夜似乎在一瞬间便把适才的所有繁华喧闹都赶走了，我光着脚，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却又不敢停步，只怕被人看出我的不知所措。渐渐的连人声都渐渐稀少了，只有时而想起的狗吠声零星的散落在远处的街巷里，敲打着我的无措与恐惧。
　　我鼓起勇气弱弱的叫着：“何非卿？何非卿……”没有人应。
　　我又叫：“嘉实？嘉实……”叫了几声也没人应。
　　身后传来陌生的脚步声，我下意识的加快脚步，那陌生的脚步却也加快了。我心下更怕，三步并作两步拔腿往前跑。那人也跑起来，我感觉他越来越近了，我生怕被他抓住，我听嘉实说，那倒卖孩子的人贩，专拣与家人走散的下手，被抓到了还不知道会被卖到哪里。
　　眼看前面有一个小巷，我便一头钻进去，我看到了河！是泰河！没错这个我认识，河边的大树有一个大树洞，我以前曾经钻过。我想都没想就没命的跑过去钻进树洞，蜷在里面，不敢出声。只听外面似乎有两个人在讲话。
　　一个道：“跟了这么久，怎么就给跟丢了！看你到时候怎么交代！”
　　另一个道：“别说这种狠话，跟丢了人，你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接着就听两人互相埋怨着远了。
　　我一时间不敢出来，生怕那两人还在找我，班蜷在树洞里，一动也不敢动。此时我心中想的只希望天快点亮。我还没等到哥哥回来接我，我怎么能被人卖了呢？
　　想到这一节，我心里突然心酸起来，眼泪便噼里啪啦往外流。
　　直感觉，就连那次被南宫羽推推下山石，摔倒重伤都没有现在的害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有人从树洞外伸手拽了拽我的脚腕，我吓得一个激灵。
　　抽出插在头发里的发簪就向那人的手上扎去。
　　只听那人“啊”的叫了一声，抽回了手。
　　道：“丫头，是我。”
　　我一听，是何非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蹿出树洞，扑在他的怀里。
　　周围依旧黑漆漆的，只有泰河水在月亮的照耀下粼粼泛着波光。
　　他抬起一只手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道：“别害怕。我在呢。”
　　我听了这话却不知怎么的，眼睛鼻子都酸酸的，竟然哇哇大哭起来。
　　他静静的，什么也没说。
　　等我哭累了，他便拍拍我的背说：“回家吧。”
　　我一起身，脚下突如其来的一阵痛，又摔会到地上。
　　他道：“怎么了。”然后捧起我的脚一看，两只没有穿鞋的脚，分明都被我跑破了，伤口上还沾着泥巴沙子和杂草。
　　他心疼的看看我说：“疼吧。”
　　我却不说话，直看着他的手，反问道：“你疼不疼？”
　　他似乎是没反应过来，我是问他手上被我扎伤的伤口疼不疼。
　　却道：“你伤到了，我心疼。”
　　我顿时感到脸上烫烫的，道：“我是问你手上的伤。”
　　他笑了，然后呲着白牙，很浮夸的叫：“哎呀，真疼啊！”
　　我看他样子有趣，也乐了。
　　他见我乐了，却正色道：“我是说真的。”
　　我紧张了，捧起他的手，用袖口捂住伤口，嘴上还冲着他的伤口吹气，道：“我就说，扎的那么深，流了那么多血怎么会不疼？”
　　他却将用另一只手抱住我，把我的头放到他的胸前，轻轻的说：“我是说，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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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恭敬的问他道：“少爷，湖心亭的东西，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道：“撤了吧”
　　那人又问：“那烟火呢？”
　　“随便，点了吧。”他道。
　　然后，那人就不知道退到何处了。

　　何非卿松了松我，道：“回家吧。”
　　我又想站起来，他却按住我，对我说：“到我背上来，我来背你。”
　　我没做声，爬上他的背。

　　他背着我，静静的走在寂寞的街上。
　　节庆后的街巷狼藉的十分萧索，秋天的夜晚凉飕飕的。可是那时，我却觉得，那个后背很宽，很暖。我伏在何非卿的背上，我温暖的笑了。
　　我突然意识到：何非卿对于我，也许是不同的。与嘉实不同，与哥哥不同。与何非卿在一起，我会开心，我会耍无赖，我会笑……
　　于是我弱弱的对他说：“也许我可以试着喜欢你看看……”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他脚步顿了顿。
　　这时候，几声巨响夜空中绽放出无数美丽的烟火。
　　他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天上的烟火。
　　我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只自言自语道：“看，好美。”

　　那是我过的最美丽的中秋。

　　后来，许多年后，我再见到何非卿。远远的，我望着他。那个熟悉的背影。一个孩子从远处跑过来，跌跌撞撞。他一把将他抱起，并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到我。
　　那时候，我才真正的感受到了离别。

　　哥哥曾经问我，想不想知道，他那时候说了什么。
　　我告诉哥哥，永远也不要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因为我希望那个中秋永远成为我最美丽的中秋，比戏文里写的还要美的中秋。

　　白未晞停住了。她与她对面的僧人都没说话。似乎是为这个短暂的，没有条理的故事做一个收束。
　　白未晞起身，僧人对她合十敬礼。外面的丫鬟忙进来扶她。

　　仁嘉和尚，突然又开口道：“施主，可否借问一下，你的眼睛，是，是何故如此？”

　　白未晞，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萧索的笑容，道：“那有是很多故事之后的故事了。”

　　送走了白未晞，仁嘉和尚枯坐着发呆。
　　因为他听过刚才的那个故事，只不过讲个他听的是另外一个人。他知道何非卿到底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