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倒影》肴齐齐

4、青春变奏

　　大年初一，为关系不错的朋友们派送我亲手制作的巫毒娃娃。我的娃娃在我就读的高中十分受欢迎，所以常常会有认识的人一连预约好几个，久而久之就排成了长队，不仅没有完工的势头反而此消彼长越积越多。我紧赶慢赶断断续续地做了两年半，直到高考前半年实在承受不住这接连不断的需求，一念之下就此断了这门手艺，此后再有人怎样恳求都不肯应下。高一的时候我还是比较低调谦虚的，年前的单子全在放假那几日赶做完毕，就等着新年脱手“还债”。当然我做这些完全出于自身劳力，根本就没有任何报酬，顺便还要搭上各种毛线配饰之类花钱的小玩意。
　　单是奔走各家就用去了我一天的时间，一一比对单子之后发现还是有一只巫毒娃娃没能在新年之日与它的主人团园。这一只是送给十月的，她算得上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中最特别的一个。
　　不知道在你的生命里会不会出现这样一种人，他对你算不上最好，你也不是他的唯一。但是每当有他出现的地方，你的眼睛就再也无法关注除他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你对他的偏爱，情难自禁，义无返顾。这种莫名的感情就像魔咒，你不知道是谁下了这个咒，你只知道它无人可解。唯一不心痛便是守着他，宠着他，给予他全部。
　　在我的生命里，就有这样两个人。他们一个是寒暄，一个便是十月。
　　用算命先生的话来讲，十月就是那种看起来很有福相的女孩子。清眉朗目，鼻高翼阔，唯独秀口里含着两颗小虎牙，虽不圆满，倒也和她的笑容相得益彰，煞是可爱。每每见人先露三分笑再说七分话，如此品性自然少不了朋友相群，桃花也是一朵挤着一朵地开。
　　“今天在大街上和你说话的人是谁啊？”
　　“发传单的。”
　　“发传单的？怎么可能，我明明记得是上一届的学长。他是不是在追你啊，还给你写情书，这么浪漫！”
　　“就他这样也叫浪漫？挺好看的一张信纸活活让他给糟践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夸他，说我上小学二年级的弟弟都比他有出息。”
　　“人不可貌相，字丑人不丑就行呗。”
　　“你这也叫‘人不可貌相’？”
　　“呵呵，十月同学，偶尔‘可貌相’一下不会有人笑你花痴的，‘重口味’会影响下一代的知不知道。”
　　“哎呀，这都是过眼云烟。我只爱我家小峰峰，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一个月前你也是这样说的，‘我只爱我家小傻傻’！”
　　“什么小傻傻，是沙沙，沙沙！亲爱的小莹莹同学，你就不要再戳人家的痛处了，人家刚刚失恋一个月，现在这心还疼着呢。”
　　“是啊，你失恋一个月了，再再再再再初恋也有一个月了吧。我怎么就没看你哭过闹过，倒是每天小峰峰长小峰峰短的好生甜蜜。”
　　“羡慕了？要不我也给你介绍一个，小峰峰的朋友，很有型哦。”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实在无福消受。”
　　“莹莹你放心，不管我身边有多少男的，在我的心里还是会有一个小角落永远属于你，不要羡慕他们。”
　　“你就会说这些好听话搪塞我，算了，玩玩就算了，别把自己栽进去就行。”
　　“当然了，趁着年轻就要多多享受生活，享受爱情！我们不能只会死读书，连人类最基本的情商都丧失了吧。”
　　“才应了你一句就把你捧上天了。学生就应该好好读书，要是大家都像你这么想，人类还要不要进步了。不过，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青春有的是本钱！”
　　是啊，青春有的是本钱！虽然我无法苟同，仍没有足够的底气去反驳。谁没在永远也念不完的书本里挣扎过，谁没对校园里的某一个身影迷恋过，谁没把老师和家长的谆谆教导至若惘然过？就连我这样一个自认为恪守本分的乖孩子还不是被青春这一巴掌扇得鼻青脸肿！那个瞒着父母逃课去网吧的我，那个在寒暄的订婚夜喝得烂醉的我，那个明知会被打还要撑着面子勇敢赴约的我，那个被秋天融化被寒暄打回原形的我，那个爱得要死却永不回头的我，全都是青春成全的我！十月说她不怕，我只能说我不敢。我赌不起也玩不起，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青春这条河的表面结上一层厚厚的冰，避免哪个不小心路过的家伙中途溺死，打乱我这颗看似波澜不惊的心。
　　她不怕，她没有真正刻苦铭心地伤过。我宁愿她一辈子都不怕，这样就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失去过什么。可是青春啊，谁能逃得过呢！
　　很快，告别了小峰峰，十月又开始沉迷网络，肆无忌惮地寻找她的下一个“玩伴”。从初中到高中，十月的每一个玩伴都是从网上结识来的。我曾不止一次地质疑过她，网恋好玩吗？先不说对方的相貌如何，你连他的身家背景脾气秉性都不甚了解，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你敢说爱，你敢肯定你爱的真的就是这个人吗？十月被我的问题搞得头昏脑胀，索性摇摇手说，我爱的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花了两块钱买一张彩票坐等开奖的感觉？要是中了大奖自然赚个盆满锅满，要是不中也没有多大的亏损，全当寻个乐子。怪不得，每次和相恋了一段时间的网络男友见面之后，十月都迫不及待地像扔过期的彩票一样把他们踹得远远的。
　　“所以说，这一次是小笨笨呢还是小癫癫呢？”在十月告诉我她又将初恋的时候，我象征性地关心了一下。
　　“这一次，我是认真的！”十月的脸上写满了幸福和期待，与每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似乎多了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羞涩。
　　“你哪一次不是认真的。”我拍拍她的肩膀，回忆起那些轰轰烈烈的誓言，不禁为一张张过期的彩票感到可怜。
　　“这一次，我会付出我的全部去爱他！”她信誓旦旦的模样让我不寒而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十月你疯了，你还不到１７周岁！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莹莹，别说我幼稚，也别劝我。我只能用我的方式去爱他，我真的控制不了我自己，我太爱他了！”十月有点激动，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十月，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为了那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这一去，有可能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莹莹，你知道吗，和他在一起，我再也看不到自己了。我想和他结婚，为了他让我去干什么我都愿意！”
　　“呵呵，我才不信你。你每次都这样，让我怎么批评你好呢。十月，该怎么去就该怎么回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朋友一直都在。”抱着某种侥幸心理，我就轻避重地把话题转移了。可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大声地叫嚣，“姻缘，就是报应！”
　　报应报应报应……
　　一道道血光扯着一条条白绫，一层一层包裹我的身体，越来越紧，越来越重。我奋力地挣扎着、喘息着，随即一个踉跄跌进鲜红色的大染缸，无数双手在下面挥动，就等着我沉了底把我一块块撕碎。
　　又是一场无根无垠的噩梦，在即将死去之前戛然而止，留于清醒后的人慢慢回味。
　　“我好像又在梦里丢了什么。”我耷拉着脑袋，绿着一张脸冲明明打哈欠。
　　“这一回追你的是恶鬼呢还是色鬼呢？”明明瞪着无辜的大眼睛，色迷迷地向我抛媚眼。
　　“不要这么低级趣味好不好，类似画面放在广电总局那里是要禁播的！”
　　“你当你是社会主义大旗呢，做个梦都得和新闻联播一样一样的！”
　　“你见过做美梦做成我这样的吗？一大早起来，胳膊都磕青了。”
　　“快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明明对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表示认同，“确实伤得不轻，脸都磕肿了一圈，太暴力了！”
　　“伊然明明你找揍是不是，有本事你就别跑……”
　　伊然明明，我最好的朋友。从上初中开始我们就建立了钢铁一般的友谊，而我们俩在一起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讲各自最近看过的三俗小说或者明星八卦，当然也少不了打嘴仗。我对明明的感情就是那种真真的友谊，远没有像对十月那般复杂。我很享受和明明玩乐的时光，那是一段唯有和她联系在一起才会完整的时光。可惜上了高中以后我们就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她分数高自然去了最好的一班，我和十月成绩平平，分别被分到了打乱名次的二班和三班。同样是一墙之隔，我的心却有了偏重，不再每天和明明上学放学，偶尔也会找机会和十月私逃。介于十月为爱献身离开了一段时间，于是乎我和明明重拾美好再度走到了一起。
　　一个星期以后，十月回来了。没有了往日昂扬洒脱的姿态，站在我面前的竟是一个颤抖的小女生。她面如白纸浑身冰凉，瑟缩的手紧紧地拽着我的胳膊，没有更多的语言，走着走着眼泪就“噼噼啪啪”地打下来。那是我第二次看到她为一个男人哭，第一次还是在初中的时候，我们玩了一个游戏使她想起了年少分别的父亲，便情难自禁地抱着我痛哭了一场。她是个爱哭的孩子，那些泪水里有脆弱、有无奈、有疼痛、有失去、有胆怯、有无助，唯独和爱情毫无关系。人生百态，应是百年身方尝百年泪，多一年则盈，少一年则亏。所以说很多东西挥霍无度，到头来为难的是自己。
　　“他真的值得你这样做，你就不怕以后后悔吗？”
　　“既然做了就不后悔！哪怕未来没有结果，哪怕有一天他不爱我，我都不会后悔！更何况，他那么爱我，我们怎么会轻易放弃彼此呢！莹莹你知道吗，有些人在你看到他的第一眼，你就知道这一辈子再也逃不掉了！”
　　十月的话让我忍不住悲伤起来。多熟悉的话啊，“在你看到他的第一眼，你就知道你们会纠缠一辈子！”那时的我也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喜欢着寒暄，恰恰忘了一辈子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那么请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努力去爱，不可以背叛自己！”
　　“哎呀，这个你就放心吧！张煜和别人不一样，他是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如果运气好，我们会结婚的！所以莹莹，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反对，只要他不把我推开，我就绝不会离开他一步！”
　　十月眼里的某一束光深深地刺痛着我。初爱来临，我们拼命抓紧的到底是爱情，还是为爱面目全非飞的自己？我宁愿所有的答案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