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 轮转》席芸依

27、噩梦般的男人

　　除却被钉死的门与窗，这间屋子大到造型淳朴、漆饰华丽的红棕色底大漆描金柜与红漆洒螺钿嵌琺瑯面五足香几，精致优美的落地灯架与镜台，小到雕刻奇禽怪兽的五足式香炉与紫砂陶土茶具，无不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富贵、或者是权势。
　　若不是因着门与窗被木板钉牢，若不是因着光线无法透入而导致室内幽暗、憋闷，云兰若险些以为自己是被请到了哪家豪门大户作客。
　　室内的人对于光线的流转判断并不明确，她只能大概推测她们已被困了三天。三天之内，她与李娆已经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到现在的泰然自若，唯有余儿还不能适应这种幽闭的日子，好在身旁还有两个他所熟悉的人可以让他心安。
　　两人对于如何被拐到这儿至今一头雾水，只知道一觉醒来就身在此处。本以为绑架者至少会露面威胁恐吓一番，顺便告知她们被绑架的缘由，可除了每日送饭的哑婆婆，她们并没有见到其他任何人，这让她们既忧心又放心。
　　此刻，李娆坐在圆桌旁，云兰若哄了余儿入睡后，绕过屏风走了出来，坐在她的身侧。两人暗叹口气，又无比庆幸余儿如果能在睡眠中熬过这段日子是最好不过。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和余儿，他们一定是冲着我来的。”李娆歉然，伸手握住她泛凉的手，满脸愧意。
　　“不要说这么见外的话，我们做女人的能做出什么让人恨的大事来，此事与你无关。再者，庄主既然救了你们，又带回府来，就意味着他没当你们是外人。我相信，他与令兄现在一定忙着寻找我们，或许已经找到了，正想方设法营救。我们会没事的。”
　　云兰若伸出另一只细白的手覆在她同样冰冷的手上，安抚地轻拍两下。如是可能的话，她还想向她宽慰一笑，不过，她勉力扯扯嘴皮，实在是有心无力，只得放弃。
　　“你能这样想就好，顾大哥那么在乎你们，不会让你们有事的。还有我大哥，虽然他表面上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其实他最看重家人了。我们现在只需耐心等待就好。”听她这样说，李娆总算心里负疚少了些。
　　沉重心思放了下来，李娆觉着有点饿，拿起盘中的糕点就往嘴里塞，一边递给云兰若一块，“这几天你也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多吃点。逃跑也是体力活，体力不够可不行。”
　　云兰若原本没什么食欲，听她这么一说，也觉着有道理，小口咬了几下，如嚼蜡一般，吃不出什么味道。
　　眨眼的功夫，李娆已经狼吞虎咽吃了两块，看她小鸟啄食一般，不由狠狠盯着她，逼着她多吃一些。
　　面前女子白皙的皮肤几日之内尽显苍白之色，比她这个受了内伤的人还像病人。可是，李娆侧脸看她，越看越觉得和她胃口，巴掌大的小脸，杏仁大眼，小巧的鼻子与嘴，处处精致，却并不小家子气。
　　她心不在焉地吃着手上的东西，动作不慌不乱，气度沉稳。经过几日的相处，李娆已经可以断定她并不是一个内外皆柔的女子，她不是小家碧玉，而是一块璞玉，若是细心雕琢，将来必定可以发光发亮，问题在于掌握她的人能不能发现她的好。
　　这一刻她无比的庆幸，如果让她同一个发疯大哭大闹的人关在一处，她会是先疯的那一个。
　　“怎么了？”云兰若在她眼前挥手，好奇问道。
　　“嗯，没什么。你快多吃一点。”拽过盘子到她身前，“把你饿瘦了我可怎么跟顾大哥交代。”语带戏谑。
　　云兰若垂眸一笑，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几乎看呆了李娆。
　　“顾大哥真是好福气，好眼光，找了你这么一位夫人。”李娆喃喃道。她自小野惯了，跟着哥哥上蹿下跳，一点大家出身的样子都没有。父亲骂她野性难驯、不成体统，母亲则常在她面前提及京城哪家的小姐精通诗书、蕙质兰心，以望挑起她的斗志，孰知此举起了偌大的反作用，从此她们在她眼中莫不是虚伪做作，让人随意掌控、毫无生命的木偶。
　　“说什么呢？”苍白的脸上终于现出一片晕红，云兰若抬手轻拍她，“我才羡慕你呢，恣意潇洒，又有那么好的哥哥。”
　　“顾大哥不好吗？”李娆反问，不解。
　　云兰若愣怔，唇微抿，目光凝滞在她的脸上，又似乎穿透屋墙投向远处，良久说道：“很好。他对我也是很好的，衣食无忧，我害怕的时候他也会耐心陪着我。”她收回视线看她，诚心说道：“你也一定会遇到真心待你好的男人。”
　　李娆撇撇嘴，满不在乎说道：“好男人么？遇不到大不了不嫁喽，我就烦我哥哥一辈子，反正他也没成亲的想法。”
　　话到此，两人再没有谈下去的兴趣，毕竟场合不对，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未知。也只有到了此时她们方察觉，生死面前，以往让她们揪心苦楚的事情都化为虚无。
　　满室静谧，不知过了多久，“呲”的一声轻响，房门左下角打开一处小门。一双苍老的手从小门递入一个食盒，是哑婆婆送晚饭来了。
　　云兰若走到屏风后将余儿唤醒，三人趁热吃了一些。送来的食物并不丰盛，像是怕她们吃饱了有力气逃出去。好在两人刚刚吃了不少点心，故此绝大部分饭菜进了余儿的肚子。
　　饭后半个时辰，哑婆婆取走了她们放在门旁的食盒，又递进来一盘梅花饼。抽手关上小门的一霎那，风中携带的海腥味飘了进来，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喧嚣声。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却没有出声，继续低头陪着余儿玩。一个时辰后，当余儿再次陷入梦乡，两人蹑手蹑脚来到门边，仔细聆听是否还有什么声音。
　　可惜什么都没听到。
　　两人颓然坐在桌旁，除了知道宅子所处位置是海边，其他一无所知。那刚刚的那场喧闹呢？如果那不是她们的幻觉，是不是意味着事情有了进展？
　　“我要是没受伤，或许还能拼上一拼。”李娆恨恨说道，捶了一下桌角，没敢太大力，生怕吵醒了孩子。
　　“即便你没受伤，我们三个也不可能同时逃出去的。他们既然敢做出这种事来，只怕也都是过着刀口舔血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你一个弱女子怎么拼得过一群亡命之徒？不要多想了，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了。”云兰若坦然道。
　　又静坐了小半个时辰，云兰若疲累抬眼看向不知想什么一脸复杂的李娆，“早点歇息吧，连着几日你都睡在榻上，今晚你睡床，我睡榻。”说着站起身走向角落的暖榻，背影挺直，语气坚定不容反驳。
　　李娆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身子再熬下去怕是要成为拖累，轻轻点头，乖乖起身朝屏风后走。不过一刻，便沉沉睡着了。
　　云兰若蜷在榻上，拥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即便睡着了也不踏实，不过一会儿便会转醒，如此反复。
　　恍惚中，头顶射下一道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转眼又消失不见。似梦非梦间，云兰若不予理会，可耳边又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先是在屏风后绕了一圈，她浑身一僵，屏息凝神，果真那脚步声听在耳中清晰了许多，紧跟着脚步一转，却是朝她的方向来了。
　　脚步越来越缓，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海风的味道，当中夹杂着男人的气息，陌生而又熟悉的男性气息。
　　心跳如雷，随着每一声脚步，她攥着被角的手就紧上一分，当脚步完全停下来，她整个人已笼罩在男人的暗影之中。男人的嗤笑传入耳际时，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让人想不发现她再装睡都不成。
　　她可以感觉那人倾下身来，她猛地起身想要逃离他的钳制，却被那人提早按住。想是她惊恐的模样愉悦了他，不经意地一咧嘴，露出了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这场景是何其的熟悉，唯一的差别是他没有捂住她的嘴。
　　黑暗中突然燃起的火光让她不适应地别过头去，闭着眼等了片刻，她才再次睁开，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回头看向那个让她经历人生第一场噩梦的男人。
　　入眼的是一袭普通的黑色布衣，男子向后退开几大步，狡黠的一笑，只差没张开双臂转上几圈让她好好观赏。
　　视线慢慢上游，一张周正的脸映入眼底。
　　若是面无表情或许还没什么特别，若是笑容灿烂，眼神冰冷，配上摇曳烛光，益发显得面上扭曲。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什么抓我们到这儿？”她悄悄向后靠，尽可能能离他远些就远些，攥着被角的手指青白，声音抖的厉害。
　　她的一举一动他都没有放过，轻蔑的一笑，而后三两步来到榻前，俯下身，两张脸离得极近，“我就这么可怕？”
　　云兰若背靠着墙，再无处可躲，只得侧过脸去逃避他鼻间喷出的热气，双目紧闭，抖得更甚。
　　男人双眸闪过难堪的怒意，“嫌弃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要了你，让你再没脸回去见你男人？你说……到时他会不会嫌弃你。”说到最后，语声诡异地转为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