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钱多欢

3、寂静的砂砾

　　我甚至代替她想，当她给她的宝贝维依换上漂亮的新衣服的时候，她有没有想到过，她还有一个女儿，她穿的好不好，暖不暖？当她给她的宝贝维依一勺一勺喂美味的饭菜的时候，她有没有想到过，她还有一个女儿，她吃的好不好，饱不饱？当她看见她的宝贝维依不小心跌倒而心疼的抱起她的时候，她有没有想到过，她还有一个女儿，她过得好不好，伤没伤？

　　恐怕，这些她都没有想到过吧？！

　　有时候，不是失去后才懂得珍惜是悲哀的，而是你知道那就是你的，却被人硬生生的把珍惜的资格剥夺掉，这种悲哀的表层还裹着厚厚的一层嘲讽。就像明明是写着自己名字的果汁，却看着它被另一个人畅快淋漓的喝掉，眼睁睁的束手无力。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天空稍显阴霾，比起屋内，窗外的霓虹倒是显得更加明亮，我跳下窗台，摸索着慢慢走到门口按下白炽灯的开关，回头看一眼沙发，他仍旧睡的死死的。我看着他睡在沙发上平静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苹果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听说平安夜是要吃苹果的，这样这一年才会平平安安，放学的时候阿枪往我书包里塞了一个苹果，嘱咐我一定吃了，我随便应了他两声就走了。阿枪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但是他自己经常说他是混□□的，我看他就是我们这片儿的流氓痞子，整天的打架斗殴，不过也多亏了他的武士道精神，竟把自己打上了“枪哥”的第一地位，我们这片儿的小孩都挺怕他，他偶尔还会去一些学校门口抢劫学生的零花钱，但是他从来没抢过我们学校的，他说这学校的学生都是托了我的福才能幸免于他的魔爪。我认识阿枪是因为有一次他跟别人在雨花广场打架，当时所有的人都吓跑了，唯独只有我坐在木椅上看小说，阿枪和那个人就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打的死去活来，最后是阿枪赢了，但是他的胳膊还是受伤流了不少血，他冲着我说：“喂，看书那女的，给我点儿卫生纸。”

　　我合上书，在兜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两条创可贴和一小张卫生纸，创可贴是上回那个男人喝醉时额头碰到了桌角，我买回来给他用剩下的。阿枪看我拿出创可贴和卫生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向我伸出了手，我一把收了回来，我说：“你以为这是刮风捡到的吗？这是我花钱买的，既然你要用，是不是也要……？”我明显的向他示意我的意思。

　　“你跟我要钱？你知道我是谁吗？”阿枪说这话的时候站的笔直，健硕的肌肉把肮脏的背心撑得很紧。

　　“知道，阿枪嘛，这么有名的人物像我这种人怎么会不晓得。”

　　“你这种人！你是谁啊？敢这么跟我呛声，很拽的嘛，看你……长的还不赖，难不成有什么人在背后罩你？告诉你，在这片儿还没有我阿枪解决不了的人。”

　　“没有啊，像我这种人是不会有人愿意罩的，只是我现在需要钱去买一个笔记本而已，买不到的话，我们班那位白夫人没准儿会活活吃了我，所以，我在你的身上赌运气喽。”其实我说的是真的，我向来是个独行大侠，没有伙伴也没有同伙，而我们班的白夫人是个不怎么好惹的老师，说她不好惹，是因为她比更年期的妇女还能唠叨，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唠叨。

　　我说完这话，阿枪就仔仔细细的打量了我一番，就像在菜市场买猪肉一样，巴不得把所有细节都给看了，我为自己想到的这么个比喻而感到恶心。阿枪打量完我，说：“虽然我不相信现在这种社会还会有人没钱买笔记本，不过，你胆够肥，我……就看在你长的也不丑的份儿上，帮你把赌打赢，但你记着，这样你就欠我一个人情。”

　　虽说事实上他花钱买我的创可贴是你情我愿的对价关系，跟“欠人情”没一丁点儿关系，不过算了，像他这样的混混，欠就欠着吧。我说：“随便你啊。”然后把纸和创可贴递过去，他伸手过来，却拿走了夹在我腋下的小说，翻开扉页，一字一顿的念出声：“黎、静、砂。”然后把一张十元钱夹在了书里放到了木椅上，说：“让你用来买笔记本肯定是够用了，我今天也没多带，就这点儿，你先拿着吧。”说完从我手上接过了纸和创可贴，我本来想说一块钱就足够了，但他已经转过了身，边走边脱掉了脏的一塌糊涂的背心，我也就没再多说话，反正，还会和他见到的，到时再说呗。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据我所知，我留给阿枪的第一印象应该就是那句“胆够肥”，而阿枪一直以来在我的眼里，都是那种不学无术的混混，他以强欺弱，他横行霸道，他蛮不讲理，他不是个好人，最起码他算不上个好人，当然对这世界上的人来说，我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我承认。可是这样的他却超爱干净，一点儿都不邋遢，平时穿的都很时尚，常常打架，却超爱穿白色的背心或是T恤，爱穿蓝色的吊裆牛仔裤，爱穿白色的尖头皮鞋，爱嚼绿箭，头发黑的像墨，左边短的要命，右边又长的要命，甚至快要遮住半个脸，总体来说，的确可以归类为帅哥的行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和他混在一起，但我也不讨厌他，我不是在装清高，装纯洁，我就是觉得阿枪的身上，有让我不喜欢的东西，有时候我自己逼自己从头到脚的想他，但就是找不出那让我不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我走回卧室关好房门，在一片漆黑之中摸索着爬到床上，越是热闹的时候我越容易忍无可忍的感到悲伤，床冷的我狠狠打了一个颤，突然变得好想哭。

　　家庭作业什么的，全他妈的滚一边儿去！

　　圣诞节的早上，我被饿着醒来。我拉开卧室的门，昨晚我盖在那个男人身上的毛毯不知什么时候又掉在了地上，苹果好端端的放在原位，我摸了一把肚子，走过去把毛毯重新盖在他身上，然后拿起苹果一边咬一边提起书包，反正过了昨晚，这又是一颗普通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