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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师傅曾和我说我是个被遗弃在九华山庄外的弃婴,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少年白发,眼下看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师傅既然提及我娘,就证明我并非被遗弃。就像月晓说的,很多事情我都不关心,包括我的身世。因为我知道自己大约长寿不了,所以关心在乎的东西越少越好。原本我以为我这辈子只会有师傅一个亲人,师傅年纪也不小,就算要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也不会相差太久。只是我不曾预料到,会有月川这个意外……
      八月十五这天,我一直呆在房里,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人推开我的房门。当黑暗慢慢从窗户溜进来,一点一点侵蚀整个房间的时候,我的意识也随着一点一点被抽离……
      模糊中,我好像听到月晓破门而入的声音,她冲我喊,“这个世界上,难道你只在乎一个月川吗?”
      我知道她是误会了,她恰好将因果弄反了。我想见月川,不是因为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而是因为我害怕自己活不下去了,我想在临死前见他最后一面。
      “他在路上了,他在赶回来,你听到了没有。”
      月晓从来都不会跟我说谎,看来我在月川心目中也并非可有可无,他至少愿意为了我赶回来,我很开心。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他有他的使命,所以他离开时,我什么也没说。其实我哪里有资格说什么,这只是我自己的心思,他从来不曾向我允诺过任何事。
      十年前在凉都的时候,我听到许多百姓说,昭王爷入主凉都后将所有启乾帝的余党尽数杀害,启乾帝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当时的太子在众多死士的保护下逃脱了。师傅没有和我说过,但是我知道,那个孩子就是月川。只是我不明白,师傅和启乾帝到底有什么渊源,让他愿意不远千里从漠河赶到凉都去救下月川。
      表面上看,月川是个十足的谦谦君子,但是我知道,他的内心异常冷漠,没有人能真正让他敞开心扉,虽然我很想,可我也不行。
      “茸茸,茸茸……”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终究还是赶回来了,真好……
      我想见他,想看看他是胖了还是瘦了,想知道两年来他有没有什么变化。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了他依旧俊逸的容颜,我张了张嘴,听到自己风掠枯叶般沙哑的声音说到,“犹恐相逢在梦中……”我看到他修长的身躯一震,略显僵硬的手颤抖着想要抚上我的脸颊,却仿佛要用尽所有的气力……
      我终究还是没有就这样死去。师傅说,是我命不该绝,其实我知道,师傅如那天晚上一般用内力替我压制体内的寒气怕已是有段时间了。这经年的毛病越来越严重,药物已经无法控制了,师傅只能用这种方法留住我的性命。
      “在想什么呢?”月川端着药碗走进我的房间,我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听话,喝完药我领你出去走走。”
      “我……我走不动。”我如今的身子,莫说是走,怕是站都站不稳。
      月川却故意屈解为我在撒娇,摸着我的头笑道,“知道了,我背你。”
      他真的背我出了九华山庄,山庄在九华山半山腰,他知我不喜热闹,并没有带我下山,而是往上,去了九华山顶。他走的很稳,大约是怕我难受,一段山路愣是妥妥当当的走了下来。伏在他背上的时候我就想,哪怕这段路要走一辈子呢!
      我靠在十年前我们亲手种的桂花树上,淡淡的桂花香气扑鼻而来,很好闻。他就坐在我身旁,如幼时一样用草给我编些小玩意。
      “盯着我做什么,有话就说。”他将手中编好的蚂蚱放到我的手里。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斟酌了会,方道,“我若跟着你,是不是会拖累你?”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眉眼间有些落寞,“你不会愿意亲眼看见我在做什么的。”
      虽然早就知道答案,可我的心还是隐隐作痛。“你说得对,我不愿意。”
      休养了一段时间,我的身子已经大好了,月川一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很高兴。
      这些日子我没有见过师傅,月晓说师傅闭关了。我想我真是不孝,师傅是为了我消耗了过多内力才会闭关的。我去月灵阁,原本只是想在门外给他老人家磕个头,没想到师傅竟知道我在门外,还把我叫进去。
      “师傅,你怎么样了?”我见师傅盘腿坐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
      “我一直当你是个孩子,没成想你就十六岁了。”师傅的声音有些苍老,“你一向伶俐得紧,我就猜到瞒不住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月川的身世?”
      我没有说话,我了解师傅,可师傅更了解我。
      “你们两个的事,我也不愿多讲,总归,要看你们的造化。我叫你进来,是有些话要对你讲。”师傅摸了摸我的头,“小丫头片子,以后心思别藏这么深,人总会死,你虽可能比他人早些,但也不意味着你就要白来世上这一趟!我原本瞒着你的身世,是想让你活的自在些,哪知反倒叫你不快活了。也罢,你若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便是。”
      师傅本是五溪族的长老,世代守护五溪族的安宁。可他老人家性喜自由,不爱在那方天地里拘着,所以在扶持新任族长上位后,便离开了五溪族。谁知几年后,他便得知五溪族发生叛乱,在之前族长大选中落败的人勾结外人,抢夺了族长之位。他赶回去的时候,前任族长已被杀,他的夫人正值临盆,孩子难产。那位夫人拼死生下了一个女孩,只来得及给她取了个名字,便香消玉陨了。那个孩子,叫月熔。原来,我叫月熔,不叫月茸……
      “我当时将你的名字改了,是不愿叫你背负太多。一旦你真的成了继承月家火灵的人,那你的人生便注定不快活。”师傅摇了摇头,“也是我自欺欺人,即便改了你的名字,哪里就真的能改了你的命格。师傅现在都告诉你,你应该自己选才对。”
      “火灵?”我不解。
      “五溪族在从前,叫五灵族,因为它由金木水火土五个灵系组成。你的父亲,是火灵的继承人。虽然每个灵系族人的灵力都隶属同宗,但只有一人可成为继承人。一旦成为继承人,就必须参加族长的大选,除选出一位族长外,落选者就必须成为五灵族的长老。”
      “可我终究还是继承了火灵,对不对?”这么久以来,我被人当做异类原是这个原因。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师傅有些担心的看着我,“五灵族人不可与异族通婚,族内各灵系之间虽然未禁止,可因为五行灵力相冲,故而不同灵系的通婚也是不常见的。但你的母亲,她是水灵的继承人,她为了嫁给你的父亲,散尽了一身的灵力。我早便知晓你继承了水灵,因为你一出生便有一头华发。直到你六岁那年,瞳眸变成了赤红色,我方知你母亲当年为你取那名字的意义。傻孩子,我终究还是帮不了你。继承多灵系灵力的人,是五灵族注定的族长。因为一旦她能够驾驭她的灵力,便无人能及。五灵族史上只出现过一位这样的人,便是百年前那位将楚国从祁国割裂出去的楼苑。”
      “师傅,你是想我回去继任族长吗?”
      “要不要回去,随你自己的意愿,师傅不想迫你。如今的族长楼蛮,与兴隆帝相互勾结,先后篡夺了五灵族长与祁国帝皇之位,你若回去,会很危险。”师傅是真心担心我。
      “他知道吗?若我能做五灵族长,他亦可以让祁国回归正统不是吗?”月川,他有没有想过利用我呢?
      “当年我离开五灵族,遇见了私访民间的启乾帝,后来他临终托孤,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现在想来,你们之间,大约便是命。我虽从未与他说过你的身世,但以他的心智,怕是早已知晓。至于他是怎么想,你应当亲口去问他。”
      我最终还是没有问,因为师傅说的对,不管我得到怎样的结果,我们之间都不可能。他不会放弃夺回皇位,而祁国,是绝无可能再接受一位华发的皇妃。
      我没有想到,师傅之所以这时告诉我我的身世,是因为他料到自己尘缘已尽。月川告诉我,师傅的身子损伤太过,灵力已经耗尽了。师傅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对不起他。月川为师傅办了丧事,整过程我很平静,我似乎透过这场丧事看到了我的将来。我知道师傅心里觉得他愧对五溪族,所以我决定帮他回五溪族拨乱反正。
      “你想清楚了?”月晓问我。
      “月晓,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我一直晓得我活不长久,所以生生死死的,我看得很开,可是师傅拿命救了我。明明不值得,可师傅却做了。所以我想,我应该要好好活着,至少为了师傅,我也应该好好活着。”回五溪族是我唯一能为师傅做的了,我想我应该去。
      “好!我在九华山庄等你回来。”月晓抱了抱我。
      “其实你可以遣散那几个下人,去过你自己的生活。”我不想绑着月晓一辈子。
      “这里就是我所有的生活。不仅因为对你的歉疚,也因为这里是我生活的全部,记得要回来。”月晓说着转身走回了庄内。
      “为什么不让她一起去?”月川将我抱上马,问道。
      “师傅说,会有危险。”我靠在月川怀里,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那又为何让我去?”月川笑。
      因为你想要得到五溪族的力量,这便是最好的机会。“因为我需要你啊!”
      我和月川都没有想到,这一趟五溪族之行会如此顺利。他们是一个淳朴的民族,却因为生而具有的灵力被卷入王朝的是是非非。如今的五溪族长楼蛮,便是十六年前从我爹手中抢走了族长之位,现在也是他主动提出合他与其他四大长老之力打通我体内浑浊的两种灵力。
      我被送上五溪族长之位并不意外,土灵长老说,“既然大长老已经过世了,那便由楼蛮接任大长老之职,族长继任仪式就定在三日后。”他说的大长老是师傅。
      “今日多谢各位长老,月茸初回五溪族,许多事情还请各位长老提点。”从前我身体的温度似乎不受控制,永远透着寒意。在导通体内两股灵力后,我感觉到身子渐渐暖和起来,我知道,以后的月圆之夜,我大约不用害怕了。只是不知道,三天后的继任大典,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
      “不要怕,我不是在这吗?”不知什么时候,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月川,我有些不确定,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刚才的情形,你觉得谁可信?”即便我拥有赤瞳华发,要做五溪族长,却还是不能只靠我自己的力量。
      “你记住,谁都不能信!”月川正色道。
      继任大典当天,月川一步也不离我左右。我想告诉他,我已经能很好的运用灵力保护自己了,但我贪恋他带给我的温暖,我不是个好姑娘……
      动乱发生的时候,我早有准备。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冷眼看着土灵长老带人与乱军厮杀,我才发现,向来近乎有些自卑的我,原来也有未被磨平的傲骨。
      “族长,”暴乱平息后,土灵长老单膝跪地对我行族礼,“乱贼已尽数伏诛,继任大典可以继续。”
      我点点头,上前扶起土灵长老,“辛苦长老了。”
      就在我扶住土灵长老双臂时,他的胸前突然伸出第三只手,一掌向我袭来。我早有所准备,正要合掌对上,却被身旁的月川一把拉开,他飞身上前接下土灵长老的那掌。我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月川嘴角熨染开的红色,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咳咳……”俯倒在地的土灵长老咳出两口黑血,“我果然还是小看了你这个女娃娃,不愧是拥有水火双灵的人!”
      “解药呢?”我没有想到他掌中有毒,在对掌时,由于内力相冲,不论谁掌中有毒,对掌双方都会中毒,他竟不惜用同归于尽的方式……
      “哈哈……”土灵长老大笑起来,“适才刚夸你聪明,怎么就问这么蠢的问题。那毒本是要下在你身上的,我既抱了必死的心,岂会给你活路?”
      我以为我这辈子大约不会哭了,毕竟连师傅死时我也不曾掉眼泪,可当月川微寒的手指触抚我湿润的脸颊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他笑笑,“我没事,别哭。”然后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你真的没有解药?”我问土灵长老,明明知道答案,却无论如何不肯死心,“你的女儿,我不会放过。她死的,一定不会比你好过。”我怨毒的说出咒骂的话,上一次我现出这样张扬狂躁的模样,还是十年前那次……
      “你……你怎么知道的?”土灵长老面色惊惶,“你从一开始就怀疑我?”
      “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你们任何人,你不是早就说了,我不是个普通的女娃娃!”
      楼蛮发现我全身暴涨的灵力,一把上前在月川百汇穴扎入一针。
      “你干什么?”我抢上前阻止。
      “我是在救他!”
      “我说过,我谁都不信!”
      “那你师傅呢?你师傅没对你说过,木灵最擅长的就是治愈术吗?你师傅难道没有让你相信我?”楼蛮吼道。
      没错,师傅说过,若我回到五溪族,唯一可以相信的只有楼蛮。可是我怕,我不敢把月川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上。
      “你若执意这样,他只有死路一条!”
      我最终还是放手让楼蛮带月川回屋治疗。我有些怔忡的守在屋外,他是师傅以外第一个给了我温暖的人,我害过他一次,如今又害了他第二次……
      楼蛮从屋里出来,在我身边坐下,我知道我要听到十六年前那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真实的版本。
      “我和你爹,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当年我们都喜欢上你娘,只可以你娘瞧上了你爹那个榆木疙瘩。争族长之位的时候,我们约好要尽全力,虽然最后我输了,倒也输的坦荡。土灵长老是老一辈的人了,他一辈子没有娶妻,就连我也是出事后才知道他有一个私生女。她女儿喜欢上了当时被贬来苍原的昭王爷。土灵长老为了女儿,在水井里下了毒。你爹知道后来找我,让我主动投靠昭王爷,保住全族人的性命。他说,这个族长之位,只有交到我手里他才放心。后面的事,你大约已经知道了。”
      “我不明白,五溪族即便会灵术,也不过才区区千余人,怎么敌得过千军万马,如何值得昭王爷如此煞费思量?”
      “上古秘术中,有一种化灵术。每一位族长死前,都会用化灵术将自己毕生的灵力传予下一任族长,这也是五溪族只有族长才能修行的秘术。昭王爷,便是想得到这个秘术,从而得到五溪族的灵力。我谎称你爹宁死也没有把化灵术的密钥告诉我,兴隆帝虽然相信了,但他一直没有放弃。”
      “得到灵力,又能怎样呢?”我不懂。
      “如果灵力足够强大,可以控制人心。一百年前的楼苑,是我的先祖,她不惜违反族规也要与外人在一起,却最终被辜负。心灰意冷的她就是用灵力控制了当时祁国皇帝的心,才会有后来的楚国。”他顿了顿,面色有些犹豫,“化灵术,你爹传给了我,然后我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你如果想学,我可以传给你。”
      “你和我说这些,是有什么原因对吗?”为什么要教我化灵术?
      “拥有双灵之人,的确天赋异禀,可也需要承受更多的痛楚。若是能将灵力传予他人,不但可助人修为,你自己也可以解脱。况且,这是唯一可以救他的办法。”
      我身子一颤,“你说什么?”
      “这毒,比当年下在井中的要猛烈得多,当年的毒我尚且无法,如今也一样。你若用灵力灌注他全身,便能将毒气凝聚,从几个大穴逼出。”
      我起身往房内走,“不要叫他知道。”
      逼毒的过程进行的很顺利,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感觉有些脱力。那熟悉的寒意重新充斥全身,只是从前,并不如现在一般冷。只不过看到月川褪去黑气逐渐恢复生气的脸,我觉得什么都值得。师傅说我是一个一根筋走到黑的人,我从前不以为然,现在却觉得,师傅说得极对,至少在对待月川的事情上,我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
      我的脚步有些虚浮,楼蛮搀着我走出了房间。我知道往后的路越发难走,但我想,月川没事,我很满足……
      我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我本想将族长之位重新交回给楼蛮。但他说双灵之人是五溪族人信奉的神灵,现在土灵长老之乱才刚平息,五溪族需要这样一个神灵来号召所有的子民。况且不论是五溪族还是祁国,都应该回到本来的位置。
      “你是指,反兴隆帝吗?”楼蛮这么多年来背负着叛变的名声,还被逼杀死了视为知己的人,心中定然悲愤异常。
      “他的确不是个好皇帝,十一年来,祁国比之启乾帝时大有不如。”楼蛮恨声道。
      “若果启乾帝的太子活着,你要扶他上位吗?”
      “现今的祁国要的不是什么启乾帝或兴隆帝,而是一个明君。”
      明君,月川会是的……虽然师傅说楼蛮是可信之人,但这场赌博的筹码是月川,我有些犹豫……
      “如果我说太子会是这个明君,我可以信你吗?”
      楼蛮有些诧异的看了我一眼,随即跪在我面前,“若果如此,楼蛮愿以性命起誓。”
      我让楼蛮单独去见月川,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是楼蛮回来的时候满脸敬佩的同我说,“他的确是个明君。”
      大约男人,都有着伟大的抱负,当遇见一个明主时,便会死心塌地。可是他们不明白,一个女人最大的抱负,只是她们的男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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