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我叫月茸,这是师傅给我起的名字,我一直不大欢喜这个名字,因它与我委实不配!我没有月晓那样一头女子该有的柔软且密集的茸茸黑发,却偏生要有这样一个名字。我曾很多次追问师傅,为何要给我起这样的名字,难道我出生时是乌发茸茸的吗?后来师傅抵不过我的纠缠,很是不耐地看了我一眼,“不过因着捡到你的地方恰长了颗松茸,哪里有这个讲究!”
      我一直想长出一头乌亮的头发,不过是因为我曾看到他那样温柔地抚摸过那个女子浓密的秀发。我在不懂爱情为何物的年纪喜欢了他,于是我这辈子也没懂过爱情。
      我是师傅养大的孩子,虽入门最早,却年纪最小,于是所有本该成为我师弟师妹的人都成了我的师兄师姐。他比月晓早一些入门,第一次见面时,是在凉都,那是启乾十年。那一年的祁国战乱纷飞,被贬至南疆的昭王爷经过五年的蛰伏,终于在这一年等来了卷土重来的机会。在南疆五溪部族的帮助下,乘着楚国来犯之际,一举攻到了凉都。而启乾帝在这内忧外患之际,选择了御驾亲征漠河,最终因为粮草被断而支撑不住,战死在漠河的战场上。师傅因为这件事情对启乾帝很是欣赏,认为他是个仁君,他本可以牺牲掉漠河,留在凉都先平内乱。而我却觉得,大约如师傅这样的隐士便喜欢仁义之士,然而这种人若生而为君便是最大的悲哀。启乾帝便是为着他的仁义而招致国破身亡。
      说回那年冬天,那时师傅带着我离开了我长大的地方,漠河绥安村的九华山庄,去了凉都避难。我问师傅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的从一个战场去另一个战场避难?师傅摸着多日未修剪显得有些粗糙的胡子道,“凉都即便是战场,但昭王爷毕竟是祁国人,定不会残害自己的子民,但楚国人就不得而知了。”可我始终觉得师傅会来凉都其实就是为了接他罢了。
      我早已习惯世人看我第一眼时的各种眼神,或惊惧,或探究,或怜悯,或鄙夷。可是他不一样,他用一双静水无波的眸子望着我,和我说了第一句话,“我叫月川。”
      对于五年以来一直被人当做怪物对待的我,这样的反应无疑是特别的,我没有因为这个特别而喜欢上他,不过我因为这特别而不讨厌他,甚至默许他叫我茸茸。
      我一次都没有叫过他师兄,也一次都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尽管他那样郑重的告诉过我。如今想来,我竟一次都没有主动叫过他。
      从一开始,我便知道他心里藏着我无法企及的秘密,我也从未试图去触碰。因为我和他一样,我的心里,也有着不为人知的黑暗。
      自从他出现,便完全取代了师傅的位置,照顾我所有的生活。我不知道,我是在这朝夕相处的哪一个日子对他动了心,但是我却清楚,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他,是在认识他一年以后。那是一个略有些凶险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我们认识了月晓。
      那日是墟期,市上趁墟的人颇多,他说他想凑热闹,让我陪他。其实我知道,他是想逗我开心,因为前几日我被几个小孩骂是妖怪。我其实很害怕去热闹的地方,毕竟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承受异样眼光的我,虽然已经习惯,可也从骨子里透着自卑感。但是他不理会我无声的反抗,略带强势的拉我去了市集。
      那年我六岁,长我五岁的他身量已颇为挺拔。在热闹非凡的集市上,他将我轻轻拥着,我觉得很安心。我穿着厚重的大氅,戴着硕大的风帽,整个头只露出半张脸来。他知道我的心结,眉眼间虽是不赞同的,却并不迫我。
      那一年是兴隆元年,昭王爷初登帝位,楚国之乱才刚平息,祁国正是国库空虚,百废待兴的光景。许多发了战争财的市井之徒急于想要通过做官来提升自己的地位,有了市场,卖官鬻爵之事便屡见不鲜了。凉都太守便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去岁昭王进京,便是这个太守率先打开城门亲迎。他如今仗着是兴隆帝跟前的功臣,常做收受贿赂,买卖官爵,欺压百姓之事。凉都如今已大不如启乾帝时期了。
      我手中拿着月川买给我的栗子糕,正待一口咬下去之际,却撞见了一双渴望的眼睛,那便是后来的月晓。她隐没在路边的乞丐群中,我却一眼便看到了她眸中深刻决绝的渴求,于是我将手中的栗子糕递给了她。
      她望向我的眼神带着不可置信,随即打量了我一阵,方似明白了什么,对我揖了一揖,便拿着栗子糕跑开了。
      对这一切,月川只是在一旁看着,可是在我转身看他时,他的手中又有了一包热腾的栗子糕。师傅说的没错,我这么些年养成的娇纵性子,都是他惯的。
      我并不知道我一时的善意,竟会招致如此的灾祸。若我能知道,我绝不会在那一刻展露自己的同情,即便我帮的那个人是月晓。
      月晓急跑回来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走出去多远。她的身后跟着很大一个尾巴,十数来人手握长刀,凶神恶煞地追了过来。月晓手中的栗子糕已被血污了,她拽着我衣襟的手略有些颤抖,眼中却是分明的恨意。
      “你杀了人?”在我还未从眼前的境遇中明白过来时,月川温沉的声音已经响起,“是谁?”
      “付奇峰。”我一直不知道,一个不过八岁的女孩可以这么冷静的面对自己杀人的事实。“他杀了我妹妹!她才五岁!”
      这个付奇峰是凉都太守付临的长子,在凉都纵横惯了,没想到竟是死在一个八岁女孩手中。
      “你这臭丫头,杀了我大哥还想逃!”一身穿紫衣华服的公子挥刀直指月晓,眼光却有意识的望向一旁的我。
      我想到关于付家兄弟的传言,再思及月晓那蓬勃欲出的怒火,不由胆寒。娈童……他们竟连五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同样想通这一点的月川悄无声息的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我知他武艺不低,但他毕竟才十一岁。对方人数众多,我害怕他会受伤。他像是看懂了我的心思,笑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我不会叫师傅丢脸的。”
      因为身体的缘故,我不曾练过武,我不但帮不了他,甚至成了他的负累。连月晓都可以在对方冲上来时与其撕打,我却只能躲在他的身后,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在他执剑逼退眼前两人的进攻时,两侧同时有两把刀直冲我面门而来。他挥剑格起长刀,以雷霆之势振开二人一丈之远,而剑气也将我头上的风帽划落,露出我满头的华发……
      那原本顾着逃窜的路人此刻见到我,纷纷朝我袭来。眼下纵然是月川武艺超群也无用了。我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月川为我划下的保护圈逐渐缩小,直至他的胸前被一记长刀划破……我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臆破体而出,酸涩的感觉一瞬间侵入四肢百骸,似要将我吞没……月川那一丝一丝被写上苍白的俊颜,始终在对我笑……
      从那一天开始,每逢满月,我的眼睛就会变成妖冶的红色……
      我已近两年没有见过月川了,自他十五岁第一次离开绥安村,我们就总是聚少离多。从前每年八月十五,他都会回来,但是去年他没有回来。我有些害怕,我知道我有多想见他,可我从来都不敢告诉任何人。
      江山多累,美人华发。且兴天下,且亡天下。
      师傅说,这个民间传谣,要追溯到一百年前。那时有一位绝色美人楼苑,虽生了一头华发,却越发风华绝代。那时尚未有楚国,天下皆为祁国国土。便是这个楼苑,诱惑了祁国皇帝,助楚国开国之君崛起,最终与祁国平分天下。所以在祁国,我这样生了一头白发的女子便被认做是祸国妖孽。
      我自认还没有那样的本事,只叹世人愚昧,十年前险些就要将我打死。月川的胸口上,还留着当年的那道疤痕,触目惊心。
      我今年十六岁了,月川从不许任何人提及十年前那件事。他告诉我,是他带着我杀出重围。一度我也相信了他,因为我的记忆只到他挨了一刀为止,之后只剩下空白。我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回漠河的马车上,是月晓在照顾我。月川瞒得我很严,只是后来,我发现了当日我穿的那件大氅,已经成了一件血衣……我并没有受伤,这样多的血,并不是我的,要怎样才能染透我的衣裳……
      那是月川送我的衣服,我很喜欢。他没有即刻扔掉,是要留着仿造一件一样的,因为他知道我会找这件大氅。所以后来,我在衣柜里发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他总是考虑的很周到,只是他没有想到,我在原来的大氅袖子里,绣了他的名字。所以我才会觉得奇怪,才会到他的房间,找到这件被染红的大氅,还有被染红的月川二字。
      在绥安村生活了五年,他便开始四处游历。我知道,他在秘密做着一些事,我并不关心那些,我只是期待每年八月十五,他能回来陪我一月。
      他走的那天,亲口答应我,“八月十五之前,我定会回来,我不会丢你一人。”之后的四年他一直都有做到,但是去年,他失约了。
      每逢十五,我的眼睛都会变成红色,身体会发热。平常并不十分严重,只一晚便能好。可每逢八月十五,在一年中月亮最圆的那一夜,我的身体会异常脆弱,变得高热不止。我常常熬得十分辛苦,几乎撑不过来,但每一次,他都会拉着我的手陪我一起。所以不管多难受,我都要挺过来。去年他不在我身边,我整整昏迷了大半个月……
      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我有些害怕,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这么晚了,一个人坐这看什么月亮!”肩头一暖,是月晓。
      “我睡不着。”我示意月晓坐在我身旁,将头枕在她肩上。我知道月晓这十年来对我一直有份愧疚,认为是她害我变成这样。但是我明白,即便没有她,我也难逃这个下场,因为我有了真心在乎的人。只是月晓是个固执的人,面冷心热,我劝不动她。
      “你要是也睡不着的话,就给我讲讲最近祁国有什么新鲜事好了。”我从六岁起便没有离开过绥安村,也很少离开九华山庄,对于外界,我是无知的。
      月晓沉默了一会,道,“你平日里甚少关心什么,为何每每对家国之事上紧?”
      为何?不过因为
      这是他关心的事罢了。“我不过随口问问。”
      月晓似乎沉思了会,方道,“近日听说有起义军打着前朝太子的名号在易州揭竿而起,给朝廷造成了不小的威胁。兴隆帝倚仗的五溪族内部似乎也出现族长之争,如今两边受挫,正有些焦头烂额。”月晓伸手将我扶起来,“外面凉,早点回去睡吧。”
      重新躺回床上,我仍旧了无睡意,可我不想再打扰月晓,只是闭目养神。没过多久,我忽然感觉身边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我知道每晚月晓都会睡在我外间,我只当是她进来看我是否睡着,便没有理会。却不想一只略带薄茧有些粗糙的手附在了我的手上,竟是师傅……
      我感觉一股暖流顺着那只被师傅握住的手流向四肢百骸,那天生阴寒的身体生出一种别样的舒适。
      “师傅,这样有用吗?”是月晓的声音。
      “当年她娘执意生下她时,我就知道她这一生注定多灾多难。我怕是帮不了她多久了,以后会怎样,端的得看造化。”师傅的声音有些沉重,与我印象中那个略有些小孩心性的老头有些不同。
      “月川他……她很想他!”月晓的声音带着期待。
      “她想,你呢,你不想吗?”
      师傅的话如一记惊雷劈在我心头,我一直知道月晓心思极深,却不想她藏得这样好,我竟一丝也未察觉。
      “我没有。”我没想到,一个八岁便敢杀人的女孩竟也有这样颤抖的声音。
      “是没有,却不是不想。”师傅长叹口气,“我素知你沉稳内敛,可毕竟你还年轻。你更让我放心的便是你晓得分寸,可是这个丫头,却是个十足一条道走到黑的主,也不晓得是福还是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