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人生（OP 马艾）》装兔子抓狗

2、第 2 章

　　2.

　　冬季的列车姗姗来迟。
　　波特卡斯D露玖把盘起的长发塞入厚实的棉帽，大半边脸淹没在针织毛衣里。尽管已经穿上她最厚的一件大衣，但在凛冽的寒风里，她依旧抖得跟落水的小鸡一样。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她不得不挺起胸膛，把自己的大拉链皮夹紧紧抱在怀里。
　　玛琪诺搂着两个孩子站在她身后，她垫起脚，有点焦虑地望着空荡荡的车轨。站台满满当当全是要赶往玛丽乔亚的乘客以及他们的亲朋戚友，工作人员提着熄掉的煤油灯在过道旁不断吆喝，希望这些等得已经有点不耐烦的人们能离轨道远点。随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汽笛声，站长敲响了进站钟声。
　　她被激动的人群挤出了原来的位置。等她扶着帽子匆忙回头时，玛琪诺已经把孩子带出了人堆。被使劲拉住不让动的路飞首先哭了出来。
　　好吧，最后一次。她匆忙回到孩子们身边，强忍着眼泪向他们低声道别。事实上同样的话她已经说了不下百遍，但每一次她都觉得还不够。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嘴里倒出来的到底是话还是单纯的哭声。她吻了吻路飞哭肿的小脸，抬头望向艾斯的时候，她的大儿子依旧固执地站在一旁，头扭向一边。
　　她只好吻了他的头发。玛琪诺已经在催促了，她捂着嘴巴走向列车，藉由列车员粗暴的动作推挤上车门。上车后，她突然不顾一切地推开车上那些来自各地的野蛮人，抱着她的皮夹子艰难地抢到了一个窗边的位置。她摘下自己的头巾，趴在窗口处用力摇晃。她看到她两个孩子同时向她跑过来，但列车已经出发了。她忍不住大声痛哭，忘记自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的身份，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姑娘那样发出无助而痛苦的悲泣。
　　列车很快就驶出了巴苔里拉岛。不到半天时间就来到了海上铁轨的首站，但因为罕见的严寒，往年冬季只会结一层薄冰的沿海海面如今成了白茫茫一片的厚实冰层，连往日热闹非凡的海上集市如今也消失无踪。露玖用毛巾擦了擦浮肿的眼睛，稍微抬起头看着窗外的世界。在她旁边，只够坐两个成年人的位置如今挤了好几位裹着裘皮大衣的太太，最靠近她的那一位甚至将腿挪到她的座椅底下。这位浓妆艳抹的太太冲着她傲慢但又不失优雅地笑了笑，以表示歉意。露玖只好把自己缩得更进了些，刚才上火车时那股可怕的冲劲已经被眼泪消磨干净了，现在她满心只剩下对剩余旅程的担忧以及恐惧。
　　进入茫茫的海上通道已经是夜半。她抱紧毛毯在冰冷的座位上不断打着哆嗦。窗外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不远处起伏的波浪提醒着她仍身在海面。
　　一阵小小的动静击退了她的倦意。她旁边那位太太一直没有停下过她跟同伴的窃窃私语，这时候她把硕大的脑袋转过露玖，似乎在打量着她。
　　“亲爱的，你在睡吗？”
　　她的口音远不如城镇里的浑浊。露玖艰难地扭过身，现在她陷入一堆乱糟糟的皮草里面——那位太太将自己那件长长的裘皮大衣堆在她的身侧——半睁着眼睛。
　　“我感觉我现在一半身体在夏天一半身体在冬天。”她微笑着说，摇了摇头。“很难入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是有这么一件事。”那位太太给她递来一个搪瓷杯。“你能帮我们弄一点冰下来吗？我们讲了一天的话了，再不喝点水我们的皮大概要拖到地上了。”
　　列车上没有乘务员，所以也别指望会有漂亮可爱的小姑娘推着小推车在车厢里贩卖水和食物。这几位太太显然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如果她们对现状足够了解，大约就不会把硕大的绿宝石戒指明晃晃套在自己只剩一层皮的手指上了。露玖接过杯子，她用力扣住车窗一侧，然后在一阵小小的惊呼声里拉开了窗户。
　　寒风灌进来。那位太太匆忙把裘衣披在露玖的肩膀上，看着这个瘦弱却气力奇大的姑娘探身到窗外，用手绢绑住一条从窗边垂下来冰柱子。她微微一用力就把冰块掰了下来。又是一阵惊呼。
　　她又连续掰了好几根。那位太太高高兴兴把冰柱子敲碎，然后把搪瓷杯放到一盏小煤油灯上烤。为了表示感谢，她从行李包里拿出了一点已经被压碎的糕饼。
　　“吃点东西吧。我白天看你一直在哭呢。”太太温和地说，并用她的裘衣把露玖捂紧了一点。坐在她们对面的太太们捂着嘴巴咯咯直笑。
　　“是因为离开家吗？”
　　露玖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饿了，她把糕饼塞得满嘴都是饼屑。她的眼泪又快要掉下来。
　　那群太太们又唏嘘起来。可能是出于她们天生的多愁善感——年轻的时候姑娘们都喜欢这个——对于女性本能来说，分享别人的痛苦无疑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何况她们之间已经聊得太多了，聊到已经到了看对方张开嘴就知道下一个话题是什么的程度。因此她们更希望能将目光从对方脸上转移一下。所以她们纷纷用慈爱的眼神看着露玖，并坚信自己的安慰能把她从悲痛里拯救出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坐在露玖身侧的太太叹息着说。其余的太太们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能告诉我们你要到哪里去吗？说不定我们的目的地一样呢。”
　　“玛丽乔亚。”她哽咽着说。
　　“你去那里干什么？现在在戒严。你有那里的居住权吗？”
　　“因为我的丈夫…….我有通行证，她们说——”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不安地看了看这位太太。
　　“我可以看一看吗？”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小纸条从胸口处的夹层里拿出来。上面还沾有她的体温。那位太太戴起她的放大镜仔细翻看了一下，长而干瘦的手指从第一个字母开始一路滑落到红色的盖章上面。她的朋友们则像一群被掐着脖子的鸭子那样满怀好奇地在对面注视着。
　　“……我就知道。”太太嘟囔着，又细细查看了一遍才把纸条放回到露玖手心里。“这只能让你进入外城区，内城已经封锁了。现在通行证不管用，尤其是你们这些镇里来的人。士兵们只会把你们当难民，而玛丽乔亚是不允许难民进入的。”
　　露玖难以置信地捏着那张薄薄的小纸条，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几乎让她晕厥过去。那位太太搂着她的肩膀，一边叹息一边轻轻摇晃着她颤抖不已的身体。对面的太太们表现的同样难过，几欲掉泪。突然一位有着一头红发的太太抬起头，她深深陷入眼窝里的灰色眼珠在露玖身上转了转，然后说：“但是你可以——”
　　所有人在这个时候都不约而同停止了呼吸，倾听着她嘴里吐出来的重磅消息。但很快她们的呼吸又正常了回来，因为这个红头发的太太意识到自己招惹了全部的目光，反而感到羞涩起来。她正了正自己的嗓音，略带着点责怪的意味看着露玖身旁的女士。
　　“我是说你呐。你可以把她带进去不是吗？”她说，“无论是城内还是城外，你都能去。”
　　露玖感到一直摇晃着自己的庞大身躯有那么一两秒僵住了。那位太太用奇异的眼神注视着同伴，有那么一霎，露玖仿佛看到了她近乎透明的蓝色眼珠里流露出的悲伤。
　　“啊，确实。”老太太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膀。“我差点忘了我家里是有这么一个空缺。”
　　“夫人……”
　　“你可以叫我可可罗婆婆。不用太客气亲爱的，你刚才帮了我们。另外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你要去的地方。”
　　“露玖，波特卡斯D露玖。我要进入城中心。”
　　“城中心哪里？”
　　“…….海军基地，他在部队里头。”露玖低声说，随后低下头。可可罗婆婆的手又停了下来。对面的太太们则变得鸦雀无声。
　　“好的。没问题。”几秒后，可可罗婆婆用轻松的口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