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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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多年之后，他还一直记得绍兴三十年的深冬，那是他第一次在江南度过冬天。
虽然祖上一直居于江南，但早在百十年前，就举家族就迁往北方。他早就拿那里当作自己的故乡了。过惯了北方干燥寒冷的气候，江南的阴沉蚀骨令他喘不过气来。如果北方的冬天是刀光剑影般凛冽；那江南的则是绵里藏针，一点也不逊前者，甚至更有杀伤力。
夹杂着冰屑的冷雨刮过马车的朱红色帷幔，钻进车厢，不一会就濡湿了鞋袜和衣摆。他咒骂着，在这十天半日都不见阳光的地方，晾干一次衣袜是多么难得。他不想让这潮湿冰冷的东西贴着自己的皮肤。马车疾行在泥泞的路上，马步一深一浅，车子颠簸的不轻。少年揉了揉发胀的眼睛，掀开车窗的帘子，窗外风雪迷离。
他努力看向前方，就在不远处，雪雾之后隐隐是座城门，终于要出城了，终于可以回南京了。
他出来这么久，第一次有点兴奋的感觉。便开口向身边闭目养息的男子问道：“边叔叔，出了绍兴，我们是回南京去吗？”那男子听罢，睁了眼，刚想回答，面前的帷幔就被掀开，原来是车夫。
虽然带着斗笠穿着蓑衣，但脸上还是满是冰化成的水。车夫擦了一把脸上，压低声音道：“先生，前边儿就要出萧山县的城门了，出了萧山就出绍兴府了。您看……小的是送您们到这儿，还是……城门下好像有守卫。”
男子蹙了一下眉，微微欠身望去，果然，城门洞里站了不少官差，各个配着官刀。向上看，城楼上四名弓箭手架着弩，对准城下，随时可能数箭齐发。城门下聚集了不少等待出城的人，官兵们不顾天气的恶寒，依旧一丝一扣的盘查。
其实自己对付这些人并不难，只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少年正向车外探着脑袋，想必一定急切的想出城吧。男子唤过车夫，小声交代了什么。
马车缓缓行至城门，一名官差走过来，看衣服应该是个小吏。官差用配到挑开帷幔，语气不太客气：“要出城先下车，等到我们自习巡查过了再放你们走！”男子并没有拖延，撑着伞下了马车：“官爷，实在抱歉，小生不知发生了何事，多有得罪。”
官差看着眼前的男子，身材颀长略瘦，却不太单薄。一袭白衣白靴，腰上配着美玉，麂皮的靴尖上沾染了一些泥污，却不显得狼狈。他的皮肤很白，面若冠玉。笑的谦虚而儒雅，星目中却带着一丝凛冽和清傲。像个江湖人，又像个风雅的书生，却更像个偏偏美公子。
官差的语气客气下来：“先生配合就好，你有所不知，几日前会稽的皇陵出了大事，陵寝被炸毁，死了十七个人，其中还有监工和主管官员。震惊了朝野。皇上限府尹大人十日抓住逆贼，所以咱们绍兴府每个城门都有关卡，层层盘问。”
男子若有所思：“小生虽是外乡人，但在贵府这几日也有些耳闻。”
官差道：“听的出先生有北地的口音。”
“小生韩某，是确开封府人士，前几日山阴流觞山庄的蒋老板举办聚贤会。因为小生的父亲与蒋老板有些交情，所以特请小生去弹琴助兴。”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物件：“官爷您看，这便是所赠凭念。”
官差接去，那东西是纯金打造，长约三寸，薄如蝉翼。上边镂刻着精巧的花纹，下方还有蒋老板的亲印。果真是流觞山庄的东西，江南人都知道绍兴府的蒋老板富甲一方，这等华美之物必出于他家啊。官差把东西递给男子，道：“看先生俊逸风流，便知不是歹恶之徒，原来是琴师。。刚才多有得罪”
“韩先生”笑曰：“官爷也是职责所在，我等百姓应当配合，这也是保我宋之安啊。”说毕，拿出一锭不轻的银子：“风凛雾重，这点酒钱不成敬意。”官差也没推辞，谢接去，然后转过身向身后的手下一挥手，城门徐开。回头道：“先生请走。”
“韩先生”提衣上车，车夫挥鞭，马一声嘶鸣，踏雪疾行而去。伴着哒哒的蹄声，身后的门沉重的阖上。城楼的上的字越发模糊。
马车里，少年还在梦中。车夫赞叹道：“先生好计谋，居然瞒得过官差。”“韩先生”笑若桃花：“不过侥幸罢了，好在事发突然，官府还没来画像。不然就难办了。不过那东西真是流觞山庄的不假。”说罢拿出一只盈白的小瓷瓶，放在少年的鼻下。刚才为了保险，他点了少年的穴位，让他睡去。
少年片刻就醒了，一脸迷惑：“我们出城了吗？”得到肯定的答复，稚嫩的脸上闪过喜悦：“要回家了吗？要回家了！”“韩先生”拿出手绢，擦了擦发梢，回答：“公子，我们暂时，不回南京。”
他吃了一惊，然后不依：“为什么！你不是说干完这件事就回南京去！怎么能骗人？！”“韩先生”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公子，你忘了大人临终对你说的话吗？你的身上还背负着大任！我誓死也要帮你完成大业。”
少年含着眼泪，嘟着嘴，叫到：“我不！我偏不！什么大业小业，我不干！要去你去，反正我爹也没说非要我去做！”
这位边叔叔陪伴自己已经五年，自从父亲去世，他就一直跟着他四处奔走。其实如今他也不过二十二三的年纪。边叔叔不但长得英俊，而对自己百依百顺，他很喜欢他。可是每当他一提不想去做那件事的时候，他就变得十分严厉。
男子死死看着可怜楚楚的少年，紧抓住他的肩膀，眼里有莫名的悲愤：“公子，你说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行。我也在大人和父亲面前发了誓，公子，你一定要担起这份大任啊！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一定不会辜负大人的嘱托！”
车外风雪不减，孤车行在寒星下的马道上。车里，他看着眼前那个一反往日潇洒儒雅，面染泪水的男人，听着他带着颤抖和哭腔的话，忽然觉得他很陌生。边叔叔还是那么好看，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但是……
呼啸的风雪淹没的世上的一切声音，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一般。
冬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冬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