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当时明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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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汪清泪将出未出，桃三月踉跄回头，端起桌上满满的酒壶，狠狠灌下半盏。又静静坐了片刻，待到酒气微微有些上了头，才站起来走到门旁，抽闸开门，一身素衣，广袖风拂，仿若无人的投入墨黑夜色。
嘴角隐隐带着笑：你看，我还是了解你的。你不来，怎么叫我把苦演给你看。秦朝，且让我一试，我在你心中可还有份量？
月满若银盘浅浅薄薄镀着院中景物淡淡若雾。有些风，有些冷，有些桃花瓣被吹得落下又与东风缱绻飞舞。桃三月在飞花中站立，双臂逆风扬起，丝绸素衣在风中隆起，孱弱孤寂得经不起东风吹醒。
她赤脚未着鞋袜，一足站立，另一足稍稍向前抬起，脚尖绷直，点地又起，点地再起，如此三次，竟在落花风中飞舞起来，口中念念有词，不响亮，却婉转清晰：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幼时，桃三月的母亲曾请宫廷中的舞者教授她舞步，她虽不多勤奋，却足有些天赋，不必日日苦练便也可舞得胜环赛燕。加上纤细颀长，手腕脖颈腰肢间软韧有力，在这月色朦胧，东风送花的美景中，更显出尘。舞动中，她曾微微回头，偷偷看了墙上之人一眼，眉目如星，带着醉意的笑，敲得人心似猫儿爪在挠。
舞步终结时，她半腾起，自高处落下，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故意的，脚下不稳，微微向后退了三两步，直到更高更宽的一个胸膛将她接住，牢牢扶稳。
桃三月笑了，抬起头望向那比陈墨还沉的双眸，还隐约带了些怒意的双眸道：“看来我家的院子还不够高，尚拦不住你。”
接住她的人，目光深且冷，看得桃三月直打哆嗦，一时间不知道应该狠狠地推开他，还是装装样子，醉得往他怀里倒。最后，她一个未选，只是醉眼朦胧地直直望着他。
一双手遮住她的双眼，身体在瞬间一轻，整个人被她抱起来。他的声音比这夜还沉，却又比桂花酿还醉人：“你这墙，还不及同里镇上最低矮的人家。还是，桃三儿，我们依旧情好？”
桃三月一时失控，抬臂合紧在他颈后，面孔埋在他肩上，泪水汩汩流进他灰白的长衫，一声呼唤喃喃：“哥哥……”
秦朝手里极小心地抱着她，脚下却阔步迈出去，直直走进她卧房。他想把她塞进棉被里去暖着，可桃三月怎么也不愿意松开环着他的手。她的固执性子，有谁能明白得过秦朝。他只能伸长手，扯过一旁屏风上她的外衣，将她裹了个仔细，再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嘴上小小的唸叨：“愈发孩子气又不懂事了！”
他哪里知道，桃三月死死抱着不肯撒手，只是不想叫他看见自己哭的样子。明明不想哭给他看，可四年一别，再怎么也做不到入他怀时不哭出来。所以，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自己藏起来。藏哪里才好？自然是他的怀里。
一个是不知如何开口，一个是隐匿伤悲无法开口。两个人就将彼此抱在怀里，久久不言不语。他们最初遇见的那十六年，无一日不是静好。可这一刻，却敌得那十六年全部的静好。
桃三月长长吸了口气问：“你怎么会来？”
秦朝像是无意间笑了一下，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我若是不来，恐你连这最后一年都不等，就随那萧子期走了。”
一句话，将桃三月心上撕开一道口子，刚准备讲什么，却又听见秦朝开口：“我如何能不来，你今日将那些事说出来，不是逼着我来吗？”
又一句话，将桃三月被撕开的口子又扯大了三分，张口想还嘴，又被秦朝打断：“其实，不用你逼，我也要来的。明知道你心里难受，怎么能不来？可是，桃三儿，我来了又能怎样？”
这一下，桃三月的心完整地被一分为二了，她不可思议的仰头看他，眉头紧锁：“秦朝，你的意思是即使我等满了五年，结局也不会不同。”
他的眼睛里有不忍，有无奈，可是没有心疼。他早已经不再心疼她了，那个连她不好好走路摔了，手上蹭了道血印子都要心疼几日的人，现在三言两语便扯碎了她的心，也不再有感觉了？
“秦朝，到底我是你花轿迎娶，拜了祖宗父母牌位，入了你的洞房的妻，你若真的不要我，送我回家的时候，这整整四年时候，你为何连一纸休书都不给我。你不要我，为何还要占着我的一生。为什么？”
现在的桃三月是多么烈的性子，迅雷不及掩耳的伸手往他胸膛用力的推去。秦朝始料未及被她推倒在榻上，而她自己则离开他的腿上，跌落在地。他急急伸手去拦也没拦得住。她跌在地上，也不爬起来，只一点点往后退，直到桌脚抵住了背，才好似有了一个依靠，便蜷在桌角，瑟嗦着说：“那天之后，我就觉得是那天的日子不够好，不该在那一天嫁给你。总是心存幻想：如果时光可以倒得回去，四年前的事，若是再重来一回，就该换个日子。哥哥，如果换了个日子，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面上的情绪顿住了，然后又失神的傻笑片刻，呆呆地说：“至少你应该会多掀个盖头，让我有机会羞涩的看你一眼。哥哥，你还未给我个机会那样看你呢……”
秦朝极艰难地走过去，依旧将她抱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一下下轻拍，一声声地哄：“桃三儿，你乖，你再乖一点……乖呀……”
他低头去看她，表情呆呆的，不哭也不笑，眼神是散的，直直的望着前方，竟是今日之前从未见过的楚楚可怜模样儿。一时不禁，他低头亲上去，先是额，再是眉眼，最后是嘴唇。
他早就亲过她了。两个人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当她还未长牙，口水还在嘴角挂着的时候，他就亲过她了。她十岁以前，都是亲在额头和脸颊。当她十岁的时候，他已是十五岁的懵懂少年，又堪是聪明，隐约已经明白些男女之事。
有一回，桃三月在父母的带领下，到秦府玩儿，两个人在他的书房里，他写字，她便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看书，看得极认真。他都停下笔，看了她许久了，也未见她有所反映，一手持书卷，一手轻翻，书页摩挲是唯一的声响。
秦朝丢下笔，走到她面前去。他的身影挡住她的光线，桃三月抬头看着他粲然一笑，整张脸明媚动人。刚刚十五岁的他，便动了情，抬手随意抚了抚她的头发，然后控住她的后脑，弯下腰便亲上了她的嘴唇。虽然少不更事，但竟也无师自通，并没有浅尝辄止，而是深深的一吻。
事后，十岁的桃三月红着脸被他抱在怀里，他温柔的唬她：“你不可以和别人说呀！说了，我就娶不了你了。你也不可以给别人亲，不然，我也不娶你了。只有我能亲知道吗？”
怀里的桃三月点点头，两个人静了半晌问：“哥哥，你以后会只亲我吗？”
秦朝挑眉，问：“三儿希望我只亲你一个人？”
桃三月从小学的三从四德一早便丢得远远的了，小声地说：“我不喜欢哥哥你亲别人。”
秦朝笑：“好，以后只娶三儿一人作夫人，也只亲你，只抱你。”
他听得见女孩如愿以偿的在怀里笑，笑得他心里又痒痒的。秦朝抬起她的脸，肤白面红的女孩，眼睛里干干净净，惹得人直想亲近，他心里一阵心烦：等她长大还要好久，真不容易：“那桃三儿再给哥哥亲一次？”
小女孩的脸红得像暮晚的霞，雨后的虹，乖巧地闭上眼睛点点头。
从她十岁，到十六岁，他从来都没有断过亲吻她。而且，次数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久。渐渐的，桃三月知情知事了，不大好意思，便会在他怀里躲，可最终的结果，还是被他箍在怀里里外外亲个过瘾。
那夜洞房，她盖头都未揭，便跑出府去，他远远的跟在后面，几次都想将她抱回来，拥在怀里亲吻占有，把她变成自己的。他都已经等了十六年了。
只是，他抗不过命运娱人于股掌。
不知过了多久，桃三月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秦朝这里才敢松开她的嘴唇。她睡着了，眼角有泪流过的痕迹，他伸手拭了拭，又理了理她被弄乱的长发，轻轻启口在她额上又印了一吻，柔声道：“傻瓜，我说过只娶你作夫人的，虽时年少，但好男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三儿，你只要乖些，别闹……”
秦朝将她抱起来，安置在床上，轻轻掖好棉被。桃三月无意识的“嗯”了一声，侧过身去睡。他又在她发际一啄，道：“别不要我……”
说完便悄悄起身离去，轻轻地扣上了门。桃三月在这关门的一刻睁开眼睛，汪着泪的眼，莹亮莹亮的，闪着狡黠的光。
秦朝，原来你还是那个秦朝。而我，再不是十六岁一身艳红嫁衣跑出你家的桃三月了。
哥哥，我们来日方长。
回到衙门，只见宋仲挺着腰，坐在正堂等着他。见秦朝回来，站起来，双手撑着腰站起来，活似一个怀胎月久的妇人。他走到秦朝面前说：“见过了？”
秦朝瞥他一眼，未应。宋仲继续撩拨他，拍着他的肩道：“这儿可是有人趴着哭过的，你秦朝什么人，能纵着一个人在你肩上哭？”
秦朝听言，侧头一看，灰色长衫的肩头一片深色，这傻姑娘不知道哭了多久，还不想叫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任何时候，她只要一哭，他的心便会疼。刚刚他的心都疼成那个样子了，怎会不知她哭了。思及此，他莞尔一笑。
宋仲难得的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心底是有人的，你这种人，喜欢一个人是一世不变的，自然也看不上小七。秦朝，不管小七喜欢你是真是假，是无知，还是一时所惑，答应我，到时别伤她。”
秦朝回头望了一眼，什么也未说，转身便回房了。不可能喜欢小七，无论如何也喜欢不上的。他的唇齿心头，早留下了她的味道，她的气息。
那是支持着他一路走下来的唯一的勇气。
那是他的桃三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当时明月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