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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来的信 ...

  •   虎头镖局近来的怪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先是局里的老把式老周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接着总镖头忽然下令所有人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镖师们功夫虽不入流,毕竟是刀口上营生的人,成日里没少与道上的人打交道,很多时候光靠狠劲都能唬退动歪脑筋的喽啰,个个脾气都是硬的,岂容一句散了就不明不白丢了吃饭的行当?

      众人集结起来,要问总镖头讨个说法,至少,要大伙儿离开,这遣散费一分都不支可不行。

      他们挺着胸膛昂首踏进总镖头的宅子,未几,却一个接一个慌慌张张地奔逃出来。

      街边卖包子的阿陈很是好奇,他拉住平日里相熟的某个镖师问道:“里边出了什么事?怎么你们进去之前气势汹汹一副要债的模样,出来之后反倒变成欠人家钱的丧气样子?”

      那个镖师道:“卖你的包子去,打听这些不该打听的,小心祸事上身!”
      阿陈仗着平日与镖师一道喝酒打诨惯了,不以为意道:“你就说来,我当个故事听,一块儿去酒馆的时候哪次你们不跟我吹镖局里那些事啊?这次有什么不能说的?”

      镖师道:“此事不同以往。”

      阿陈啐道:“不就是镖局要解散嘛,我一早知道这个,你且告诉我,你们去找总镖头,他怎么说?”

      镖师怒道:“你既然这么想知道,不如自己进去找总镖头问问,岂非更清楚?”随即摆脱阿陈的纠缠,不再理会他,快步消失在街道尽头。

      阿陈怔怔看了会儿镖师的背影,愤愤然道:“去就去,你们总镖头家的院墙我又不是没翻过!上个月做包子肉馅不够的时候我就是上你们镖头家……”
      他振臂呼了几声,意识到已有视线盯在自己身上,忙收敛了声音,向周围的人赔笑道:“说笑而已,说笑而已,总镖头何等厉害的人物啊,他们家我要是真去过还能有命在这儿给诸位卖包子么?”

      嘴上这么说,他的脚却朝后退,退至墙角,眼见已没人再关注这边,泥鳅一样滑进巷子里。虎头镖局总镖头私人宅子的后院,他可是摸得比谁都清楚。要说这个阿陈,又懒又馋,卖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他太爷爷做的包子御厨都慕名前来求师,轮到他,却几乎砸了这么多年的招牌——包子味道做的不地道不说,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赚的那点钱根本不够他胡来,为了买酒喝,这阿陈偷摸的事没少干。

      唐镇最宽裕的人家就是总镖头,原本阿陈胆子没那么大,可是有次实在欠了太多酒钱,老板死活不肯再赊他酒喝,阿陈就铤而走险在太岁头上动了土,结果总镖头的私宅出乎意料的防范松散,不,别说防卫了,整座宅子就像是一座空宅,阿陈数次进出连个仆人都没见着过,到后来他摸走古董玉器变卖,索性不再翻墙,直接走后院小门。

      没人在镖局以外的地方见过总镖头,阿陈知道,即便是在他自己的宅子里,总镖头也是不会出现的。这宅子里一定有密道通往地下结构,
      总镖头想必就是待在那里的。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宅子的后门,向往常一样穿过后院绕到前厅,前厅正中央的墙上挂了一副很大的山水画,几乎覆盖了一整面墙。阿陈早将这座宅子摸索了一遍,唯一没有掀开看过这副画,是以这个家中若说还有地方可能藏匿机关,大抵就是这副画背后的墙。

      阿陈难不成真要找总镖头问清他解散镖局的缘由么?他一个卖包子的混混,何以对镖局的私事好奇到这个地步?
      非也。这个人,其实早就惦记上总镖头私藏的宝物,镖局第一把手,怎会没有藏点私货呢?宅子中的陈设再奢华,恐怕都不及那些藏在地底下的东西。

      阿陈的如意算盘打得精妙,镖师们作鸟兽散,想必镖头自己也不会久留于此,这正是他下手的好时机,他甚至都想好托辞,万一遇到总镖头,就说自己是被某某镖师强迫,不放心镖头回来看看的。

      而当他怀着这种窃喜迈入前厅,抬头看画,霎时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端坐在画前那把精致黄杨木椅中的,不是总镖头是谁!

      阿陈当时腿脚一软,就歪倒在地,脑子里浆糊一般,结巴道:“陆…陆总镖头……”

      陆镖头却没有任何反应,仿若根本瞧不见他这个闯入者似的。

      阿陈定神一看,就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陆镖头竟然只穿着中衣坐在那里,已是深秋时节,天凉得很,他前胸的衣服却被汗浸得都湿透了。
      方正的面庞奇异地紧绷着,硕大的鼻头皱耸,一滴汗珠沿着额头滚落,滑过鼻翼,顺至嘴角,陆镖头却任由这滴汗在脸上穿行,一动也不动,汗出如浆亦不抬袖擦,两手紧按在膝上,似乎在极力忍耐着巨大的苦楚。

      阿陈不由问道:“陆镖头,你哪里不舒服么?”

      陆镖头肥厚的上下唇瓣错开位置,含糊吐了一个音,阿陈没有听清,上前几步又问了一遍。

      陆镖头也重复了一遍那个音,听起来似乎是个“来”,又似乎是个“财”。他发声的样子让看的人都觉得吃力。

      阿陈走至陆镖头跟前,在仅有一步之遥处站定:“总镖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镖头猛地右手暴长,五指成爪抓向阿陈前心,阿陈哪里见过这阵仗,直接被带起的劲风扫倒在地,堪堪避过陆镖头的铁爪。他吓得屁滚尿流,赶忙手脚并用朝一旁爬,陆镖头可不给他机会,抬脚一勾一踹。阿陈只觉膝盖弯一阵钻心的酸疼,再爬不动一步。

      他伏在地上,恨恨扭头看向陆镖头。对方原本半眯着的双目此刻已然暴睁开来,眼中血丝遍布,两颗眼珠子暴突得好似要从眼眶中崩出来一般。
      这简直是要生剥人皮饮人血食人肉的怒目罗刹!

      阿陈骇然。往常他见到的陆镖头虽威严,却何曾有过这般可怖模样,直骇得全身力气尽失,整个人软得如同一团破棉絮。

      陆镖头怒目圆瞪着他,面部愈加扭曲起来,突然大张开嘴。
      阿陈哆嗦得如同筛糠,陆镖头曾向少林释贪大师学艺,狮子吼功夫了得,今天他这条命是要断送在此了。虽知无用,他还是颤抖着用双手捂紧了耳朵。

      然而,声音依然钻进了他的耳内:“就是这个人吗?”

      阿陈诧异地放下双手,这竟是轻轻软软的女人声音!
      堂堂七尺汉子,怎会发出这样甜糯的嗓音?

      阿陈很快明白过来,这声音并非陆镖头本人发出的。因为,他正挤着方脸,努力从喉咙里挤出恩啊的声音,似乎极力想回答什么。而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阿陈得以看清,一切的根源,乃是由于陆总镖头的脖子上,勒着一圈红色的丝线!

      细细的红丝线已然深深嵌入皮肉,在陆镖头颈后绷得笔直,直穿过那幅山水画上一个极细小的孔,不知延伸到何处。

      蓦地,血丝般的红线抽离,瞬间缩回隐没在画后。
      画的后面似乎有风吹起,将画吹开一角。白玉般的手,出现在画的边缘,如果不是这手的无名指间缠绕的红线,这实在是一只任何男人看了都不愿移开视线的美手。

      但陆镖头和阿陈显然都不怎么欣赏这只手。

      手的主人盈盈步出。紫色劲装包裹着曼妙的身材,纤细的腰肢,浓黑的长发瀑布一般随意地披垂在一侧,露出左侧雪白一段颈项,一只蝶翅妖娆在雪肤上,赤红的血色,似乎随时要振翅飞离。

      镇上的姑娘阿陈全都见过,却没有像这个女子这般白的,白得简直不似人间女子,倒像是山野精怪。

      女子的唇却是艳红的。她见阿陈盯着自己,竟弯起唇角,绽开一抹笑,犹如隆冬的雪夜里开出一朵绝艳的蔷薇,让人惊诧之余亦惊艳。

      她居高临下看着阿陈,走到陆镖头身侧,轻声提醒道:“陆大镖头,你可以说话了。”
      陆镖头依然不敢妄动,擦汗道:“夜薇女侠,你要找的人,就是他!”

      夜薇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道:“陆大镖头喜欢开玩笑,我们移石布路设的局,结果抓到的却是个冒牌货,劫来的乃是一封无关痛痒的家信。真正送信的不知被大镖头指派到哪里去了呢。”

      陆镖头急忙辩解道:“虎头镖局已经知道其中厉害,有些生意做不得,再不会有下次了。这个人知道真正的老周往哪个方向去的,女侠且信在下一回。”

      夜薇转向阿陈道:“小师傅,晨起出摊的时候,可有一位乞丐模样的老头问你讨过水喝?”

      阿陈作恍然状道:“是有过,那竟是老周么?他乔装得我竟一点都认不出!”

      “你可知他现在人在何处?”

      阿陈偷眼看向陆镖头,陆目光炯炯聚在他身上,他咽了口唾沫。
      夜薇冷然道:“我只要那封信,别逼我拿走你们的命。”

      阿陈心一横,回道:“他往西南方向去了。”

      夜薇不做声,红线咻地又紧紧缠上陆镖头的脖颈。陆镖头的惨嚎卡在喉咙里,两手拼命抓挠。

      阿陈低下头。陆镖头的生死好似与他一点干系都没有。他竟冷漠到干脆闭上眼睛。

      一把温润低沉的男声在这时响起:“大小姐,在密道里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阿陈睁开眼,循声看去,只见夜薇身旁多了一位青衣男子。男子手中,捧着一只黑布包袱。圆鼓鼓的包袱上,非常显眼地用金线绣着一个陈字。

      男子道:“在通往卧房那一段密道的墙上有个佛龛,里边供奉的却是这个。”

      “你打开看过吗?”夜薇瞧了一眼,目光犀利地在阿陈和陆镖头之间逡巡。

      男子摇首道:“没有大小姐指示,不曾打开。”

      “很好,南徊,把东西给地上这个人看看,如果他不认得,也别打开了,直接毁了吧。”

      叫南徊的男子依言将包袱提至阿陈眼前。
      那个金色丝线绣出的陈字距离阿陈脸庞不过寸许,如果南徊另一只手没有拿着剑贴着他的咽喉,阿陈几乎要扑上去抢那个包袱。

      夜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蛊惑:“你是陈家后人,姓陆的现在这副样子,你难道还要受制于他,替他保守秘密?只消告诉我们送信人在何处,这包袱你便可拿去。你一直在宅子里寻的东西,不正是这个么?”
      她只与阿陈对话,红线崩紧着,即留一丝空气给陆镖头,却也不允许他有多余的气息开口搭腔。

      阿陈当下在心里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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