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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呐,就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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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就这些。”
梨奈把纸袋子往桌上一搁,她看见小老板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下次不用画帆船了,”对方打开袋子数了数张数,“那边改要花卉写生。”
“具体是什么花说了没?”
“嗯……郁金香、玫瑰吧……正好二十张,呐,钱在这里。”说着递给梨奈五张红钞。
“什么时候要?”
“下个月,画完你就送过来吧。”
走出工厂大门,外面的日头正毒辣。
二十张水粉,五百块。
梨奈叹出口气。阳光这样浓稠,将城市炙烤得无比闷热。没走两步身上已经出了层细汗,她在街边买奶茶,人造香精的味道过于甜腻,带来突兀烦躁感。
坐在回学校的公共汽车里,梨奈轻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空调吹出阵阵凉风,汗液快速地蒸发殆尽。她把视线投向窗外,一家熟悉的小餐馆映入眼帘,停顿两秒,而后倒退、消失。
这辈子再也不要踏进去了,真是瞎了眼才会给人家洗盘子。
糟蹋这艺术家的手啊。
回到宿舍梨奈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郁金香图片。
各种杂乱色泽,亦增添了选取难度。但其实犯不着如此纠结,因为并非名家作画。她只是在为工厂批量生产不能称作艺术品的艺术品而已。
事到如今已无法放弃自己最初的选择。绘画。注定艰难且困顿。
她找到一种罕见紫黑色的郁金香。
极难存活的品种,强烈日光会轻易将花叶灼烧。游离于死亡与毁灭边缘的异类,她下意识搜寻它的花语。
结果亦确实带有悲伤成分。
爱与绝望,它注定要承载这些人类赋予的含义。
梨奈啪地将笔记本一合。
真要命。
她想起那个病入膏肓神情恍惚的中年人。
母亲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越想越头疼,存款所剩无多,只够缴纳学费。五百块,一个月的吃饭钱不知够不够用。
但一个月之后还有无数日子必须逐一押过,梨奈叹出口气,倒在床上,眼睛瞟向电脑桌上摆着的几幅油彩。
或许可以去画廊碰碰运气。
以前也不是没去过画廊,只是很少能卖得出,因为那里的要求颇高,毕竟需人花费重金买下,与小工厂的生产品相去甚远。
第二天中午,梨奈拿着自己的两幅夜景油画去了街边一家不起眼的小画廊。
“呦,这不是梨小姐嘛,又出作品了?”
“是啊。”梨奈盯着那无比悠闲自得抽着烟的老板娘,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俩字儿。
“我看看……哎呀,画得挺好。”
“……呵呵。”
老板娘把烟蒂子往烟灰缸里拧了拧,“梨奈啊,”她翘起二郎腿,“我们现在不收这种写实派的。”
梨奈一愣,“那收什么?”
“客人喜欢抽象派的了,抽象派,你应该知道吧,其实我也觉得没意思,线条乱七八糟的,压根儿看不出画的是啥,但是……唉。”
梨奈望着对方被劣质香烟熏黄的歪斜牙齿,内心顿感无力。
此地来过的次数已然无法数清了,却仍旧没能改写任何结局,怎样来便怎样回去,或许原本就不该涉足。能够带回的,永远只是惆怅与满腹怀才不遇的愤懑。
手指握得几欲将画框揉碎,梨奈干咳两声,抬头望了望老板娘如沟壑般堆笑的面容,转身退出大门。
抽象派。她冷笑。好一个抽象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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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某一天早上醒来,发现世界变了样,自己穿越到一千年前抑或一千年后,梨奈一定会把眼泪都笑出来。
逃避,然后重新开始。
可物理学家太无能,这个愿望恐怕到她死了也无法实现。
她开始画小老板布置给自己的任务。
黑色的郁金香,红色背景。
中午梨奈回了趟宿舍,刚准备上楼,宿管员叫住她,“今儿早上有个姓时的人找你。”
“姓时?”
“一个男的。”女宿管员乐呵呵地说道。
梨奈把手上的水粉渍往运动服上蹭了蹭,“我不认识什么姓‘时’的人,”她说,“不过他要是再来找的话,就说我在西座三楼的画室。”
郁金香画得快吐了,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梨奈的右肩。
“外面有个人找你。”
女生丢下颜料盘,往门口走去。阳光挺刺眼,她看见门口杵着个瘦高身影,恍惚间觉得有些熟悉。
待到看清了,脚步也停住了。
“我不跟你去日本,你也不要来找我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听不懂中文的,不料时生清清嗓子,说道:“家父快要不行了。”
用的是中文。
不过有点蹩脚。
梨奈一惊,又道:“那老头子跟我没关系。”
“还有遗产。”
“送你了。”
她看见时生皱了皱眉,但并未搭腔。
过了良久,他说:“家父的遗嘱里,吩咐我们照顾你的生活。”
呵,照顾,当年谁来照顾她母亲。
梨奈厌恶地摆摆手,转身准备回画室。
母亲没要那个人的钱,她亦不会接受,她们不需要施舍。
“你是学画画的?”声音依旧平静。
“跟你没关系。”
“我们可以资助你,你可以去日本——”
“你耳朵有毛病么?”梨奈倏地扭头打断他,“我说了,这跟你没关系。”
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让自己拒绝这大好的翻身机会?
或许根本就不想拒绝的,只是太爱面子。
梨奈躺在床上,她想起那栋别墅里的诡异气氛。那个神经质的中年人……母亲生前从未提起过他的名字。
一时间有太多回忆涌入脑中,这些不愿再想起的过往,提醒着她所有的悲痛与离弃。母亲生前的事……梨奈开始刻意规避自己的思维。
肚子又开始咕咕叫,明天开学,一大笔学费将要从银行卡里飞走,再这样下去直接可以到街头卖艺了,该死。
睡觉是唯一能够缓解饥饿的方法,她将被子蒙过头顶。等到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还要赶去上课。
进了画室,孙教授站在讲台上以某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梨奈,周围的同学也非常惊讶。
“奈奈,你是来上课的么?”
梨奈诧异,“难道我不该来上课么?”
“你不是已经退学了?”
退学?
梨奈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没申请退学啊。”
难道是卡里的钱不够交学费?
她跑去办公楼找辅导员。
“陈老师,我……被退学了?”
“你自己不知道?”坐在桌前的人诧异地转过脸来,“昨天有个男的替你办的,他说他是你的哥哥。”
电光火石之间,梨奈明白过来。
她此刻真想把那人撕碎,丢进马桶里冲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抓她回东京?樱井家少她一个丫头片子也不能怎样,况且她已经放弃遗产继承,那群死鬼子应该高兴才对。
梨奈有些六神无主,她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晃悠了半晌,最终踏进了西座三楼自己常去的那间小画室。
拿出水粉,小老板交代的郁金香还没画完。
心头如千斤巨石重压,居然可以才思泉涌。
画到一半,有只手搭上梨奈右肩,她想起前两日被叫出画室的情景,眉头不由得锁紧。
该死的,这次又是谁?
她回过头,眼前人无比熟悉,不是很高的身材,瘦瘦的,一双大眼睛有些暗淡。
“查墨?”梨奈震惊,“你不是在纽约么?”。
“回来了。”
“呦,大画家最近如何?”
她看见男生别过脸去。
签在著名的画廊麾下也并不代表从此人生完美无忧无虑,相反,压力可以将其击垮,推入深渊。
绘画这条路不好走,特别是当你没什么天赋的时候。
两个老同学聊了会儿天。
梨奈告诉查墨自己要去东京了。
不得不去。
她没有把真正的原因告诉查墨,只是说哥哥那边给她提供了深造的机会。查墨一脸关切地望着她,梨奈当然明白,他想劝她,但最终没能说出口。
两人间的气氛有些低靡,过了半晌,查墨开口问对方:“什么时候去东京?”
梨奈随口报了一串日期。
哪天走还不一样,反正已经决定要离开。
想不到正巧和查墨回纽约的日子对上了。
这是唯一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晚上梨奈回宿舍,看见时生站在楼下,挺着身板儿好似活体雕塑,女生们路过他的时候都会发出若有似无的唏嘘声,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能移开。
该死的鬼子门神。
梨奈朝大门走了过去,本来想装视而不见与男子擦肩而过,不料却被对方手臂一伸拦下,她转过头没好气地说:“我星期六就坐飞机行了吧,你先回去,我不想看见你。”
说完之后梨奈眨眨眼,这么长一段话,他是否能够听懂。
谁知对方竟慢悠悠吐出一个字:“好。”
梨奈挺好奇,她冲着刚转过身的男子问:“你中文跟谁学的?说得已经很不错了。”
“家父让我学的。”
梨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千夏、纱和也在学,这是家父遗嘱里的要求。”
家父……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枯槁萎靡的面庞,心底一阵悚然。
真是个怪异的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