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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周晔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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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片刻功夫,两人就已坐在了厢房中。那先是小心地给王沆满上了一杯茶,就默不作声,像个木桩似的,低头在旁边站着。
王沆知道这是多年养成的规矩,顺应着开口:“情况如何。”
“周爷不知去向,肖爷被禁裕王府。”
“属实?”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眼睛看向张哲之。
王沆轻咳一声:“无妨,说你该说的。”
“周爷和肖爷来了没几天,连王家的酒楼都还没去完,就被裕王派人抓了起来,说是偷了他裕王府里的东西。偏偏肖爷沉不住气,当场就和他们打了起来,更加坐实了他们的说法。当即两人就被抓了起来。我们一接到消息就马上派人去裕王府一探究竟,却得知周爷竟然从府里逃了出来!”
说到这,那女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帕,递到王沆面前:“这是我们在一个巷子里找到的,是周爷的字迹。”
王沆摊开手帕,四个血红的大字——‘春姨,快跑!’,传递出的讯息倒是和自己收到的信差不多。他看向那女人:“这原本就是给你的。”
“是,”春姨点点头,“周爷不是大意的人,这手帕既然准备交到我手里,定不会是半路遗失。说不定是碰上了什么人,才故意放在那儿,希望我们能拿到。”
她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继续说道:“这几个月来,我们倾巢而出都没有寻到他的踪迹,再加上这条手帕,我认为周爷极有可能是被什么人给救了,但这个人应该也不是善茬,要不然周爷也不会故意遗失这条手帕。说不定周爷现在也被这个人软禁着,脱身乏术。”
王沆沉默了一会,才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至于肖爷,姐妹们的收获也不多,裕王府戒备森严。她们只打听到肖爷被关在哪,不过那地还有人把守,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裕王的口令是不是只有周晔出现,才能放了肖齐。”
“是。”
对话就停在这里,房内陷入一片沉默。
张哲之倒是一头雾水,听,倒是都听进了耳朵,可脑子里却没把这些事给理顺。周晔和肖齐难道不是上京查账吗?怎么会变成一个被软禁,一个被追查?偏偏还有像是血书一样的东西,叫王家的人快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等他想明白,王沆已经下了命令:“春姨,明日你跟我去趟太子府。”
“按老规矩准备?”
王沆摇摇头:“我来准备。”
春姨点点头,聪明地推门而出,临走还不忘略有深意地盯了会张哲之。显然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猫腻,打算留点空间给他们,更何况,三爷能够带在身旁的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万一他向自己提出什么问题,一个不小心就得吃不了兜着走,还不如把问题留个三爷来解答,又还避免了尴尬。
没错,张哲之确实有些感谢她的举动,自己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正好趁着这个时候问个清楚。
“王沆,周管事和肖管事为什么会被裕王府的人抓起来?这欲加之罪怎么还显得有理有据了?!”
王沆待张哲之向来温和,总是有问必答,所以张哲之问完之后就开始等待王沆的回答,可这一次,结果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王沆把还没动过的茶推到自己面前,桃花眼对上张哲之的眼,不急不慢地说道:“喝点茶,自会有人来告诉你需要做什么。”
张哲之心里冒起一个大大的问号,这难道是把自己排除在外的意思吗?不过……为什么?!一个没注意,这句为什么就从嘴里滑了出来,王沆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听了他这句话却又重新坐了下来。
他把茶杯重新拿到自己面前,目光盯着杯盖,脑子里滑过一个问题:到底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人?
答案当然不是否定的,可对于王沆来说,不否定并代表肯定。之前张哲之的言行本来就已经有些不合理的地方,若是说他头脑简单愚笨至极也就算了,可他不仅不笨,而且聪明机智,哪会犯烧银票,忘记印章这些低级错误?
可张哲之以前做的账目自己都曾过目,明明白白一笔账都没有算错过,况且自己曾放权让放手去做,也没见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更何况那么一路上对自己的照顾,还有在山上为自己挡的一刀……
回忆起这一桩桩事,不由得有些开怀,这些难道都不足以证明张哲之是真心为自己吗?那些错失,只不过是人之常情的失误罢了。
王沆只感觉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理智和感情缠斗在一起,吵得人心神不宁。他睫毛颤了颤,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
“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值得再提,你只需知道,现在周晔和肖齐都等着我们去救他们,这就足够了。”
张哲之看他开口,以为他会告诉自己实情,没想到却等来这句话,不满全都表现在了脸上:“可是我若是不知道他们为何会突然被抓起来,我也根本无法去就他们啊!这样一来,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不,你能帮我们一个大忙。”
“什么?”张哲之回答的很快,心里着急地不得了。
可王沆却在这种时候还呷了口茶,问了张哲之一个问题:“周晔和肖齐为何来京城?”
张哲之脱口而出:“当然是为了查账和京城的生意,还要揪出内奸,并且把生意恢复原样。”
“你也应听春姨说了,周晔和肖齐还未带上几日就被抓了,账目自然没有理清,内奸也还没有浮出水面。更别说整顿生意了。”
“可当务之急不是救出周管事和肖管事吗?”张哲之有些疑惑。
“没错。”王沆手环住茶杯,时不时敲上一下,“可你一个账房先生,靠什么把他们救出来,论家产,你现在一贫如洗,论武功,你甚至比不上菜场的武夫,论魅惑,你又怎么比得过楼里的姑娘,就算论聪明才智,春姨也比你高出许多。”
这席话成功地震住了张哲之,果不其然,他脸上开始露出一种羞愧的表情。
王沆深知这番话已经达到效果,继续说道:“我自然不会放任他二人被关而不管,可裕王府势力不小,若要与之抗衡,又得牵动出另一大批人马。你当知官场如战场,更别说是亲王太子之间的斗争。
我这一去,就算心神皆废于其中,也不见能够起效,若没有家产做盾,我亦不过是一个无谋之人。可王家在京城中的生意,此刻早出了问题,若是不揪出内奸及早整顿,恐怕之前的苦心经营,都要付诸东流。更不要说救出他二人。”
张哲之这时才有些开窍,他伸出一个手指头指向自己:“难不成你想让我来核对账目?!”
“不错。”王沆颔首,“你只需做好你的本分,账目一清,揪出内奸、整顿生意都是易事,况且这京城上下,除了周晔与我,王家的账目,你是最了解不过。若你能专心致志,账目清算也并非难事。”
张哲之不是蠢人,王沆的话句句在理,自己此次第一次进京,到处都是些生面孔,确实是帮不上什么忙,如果自己能早日把账目算清,倒还能够解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可为什么王沆不愿告诉自己这其中的究竟呢?虽说理智上接受了王沆的安排是一回事,可脑海里的疑问却是另外一回事,这始终像是之前那根鱼刺,卡得张哲之极为不舒服,但毕竟王沆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再问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他只好吹散心中的疑云,老老实实地回答:“既然如此,账目之事我定会全力以赴,让你们无后顾之忧。”
这中规中矩的回答听着实在有些疏离,王沆终究还是心一软,吐露了些秘密:“周晔曾在京城欠下了些债,此番都是在还债罢了。”
“什么债?王家难道没有能力帮他还债吗?!”
“情债。”
张哲之讪讪地闭上了嘴。自古情债这种事,谁也说不清道不明。若是还有些情意,往往都似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若是没了情意……不好说呀不好说,张哲之在心里暗叹,只盼周晔对那位没了情意,万一他心里抱着破镜重圆的念头,就不仅仅是连累了朋友,更是糟践了他自己的一颗真心啊。
刚才那一心软,王沆自觉有些失言,又看张哲之不断变换的表情,索性不多做解释,站起转身就往门外走,等到了门口才向张哲之交待了几句,大意让他待在这里,会有人来引他做之后的事。
张哲之顺从地应了声,直到看着王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趴在桌子上没个正形:“我说王三爷呀王三爷,你怎么还不信任我呢,我可不仅是帮你挡了一刀啊,还一路捏肩捶腿端茶送水地好生伺候着你,真是!”他懊恼地摸上自己的背,“我可怜的背啊,只能要你再吃一刀了。”
王沆当然没有看到这一幕,他此刻正急匆匆地走向后院,脑子里还在想着要如何才能请得动太子出山。他自然也不会想到,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某个人的圈套,正逼着他自己一步步地往下跳。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至少现在的王沆,心里还有着一条笔直的线,能够准备地指引出前进的方向。
所以他仅在一个时辰内就准备好了送去太子府的东西,并且想到了逼太子出山的条件,可他也知道,若是太子丝毫不念旧情,那这一趟只能是火上浇油,更加没什么胜算。可事到如今,自己俨然也没有了第二个选择,只能赌上一赌了!
庆幸的是,这个赌在下人将王沆迎进太子府时,就已经赢了一半。春姨更是喜形于色,眉梢都在往上翘。但之后发生的事,却让这个她眉头又皱了起来。
两人进去之后,就被带到了大堂,好茶好食地伺候着,却不见太子的人影,足足叫人等了一个时辰,才见他被一群锦衣女子簇拥着从门外走来,含糊不清地对他们点点头,就径直坐到了主座上,那几个女人也软绵绵地靠在他身边,一副淫靡的模样。
他伸手在一个女人的背上摸了摸,才微笑着看向王沆:“贵客上门,倒是本王怠慢了。”顺势在女人背上拍了拍,“就让这几个歌女为两位表演些歌舞,就当是本王给两位陪个不是了。”
太子说出了这话,哪有不应之理。王沆一拱手,道:“殿下能接见我等平民百姓,本就是天大的幸事,再久都是值得的。更何况殿下赏赐的歌舞,定是人间难得几回闻,说不定小人一看就沉迷其中,再也不关心这人间乱事了!”
王沆这话说得漂亮,这一番苦等自然给足了太子的面子,后句所说的‘乱事’,也提醒着太子莫忘了正事,如此软硬兼施,自然让太子的动作变得有些缓慢。
可谁想太子的手还是挥了出去,他把身边的歌女往外一推,眼睛却看向王沆:“无妨,万一你王沆不小心痴迷于其中,本王大可将这几个歌女送给你,让你夜夜笙歌舞难停。”
“承殿下美意,那小人定好生观赏。”王沆表面答的流利,心里却暗道不好。
这次来太子府上,本来就是一场豪赌,赌太子还对周晔有些旧情。本以为他没任何阻拦就将自己和春姨迎进府,对周晔还是有些情意。可后面这接二连三的下马威,又仿佛是在嘲笑自己,哪还看见半分情意?
照这样下去,只能按最坏的打算往下走。王沆心里一紧,这最坏的后果他早已想过,太子和裕王联手,不仅王家会毁于一旦,自己和周、肖二人,都将成为笼中之兽,供他们消遣折磨。
但现在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万万不能露怯,再怎么也得撑着一口气,将这歌舞看完。王沆忍住心里的惧意,还拍了拍手,对这几个歌女赞了几句。
幸亏旁边的春姨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察言观色,见王沆夸了几句,眉毛一挑,几十年里习惯的魅惑就使了出来,举手投足都韵味十足,不愧是混惯了风月场的老手,丝毫不逊色于王沆。
不过太子也没期望这么一个小小的下马威就吓坏了两人,他一边悠闲地看着歌舞,一边暗中观察着他二人的反应。
不错。在心里默默给两人下了评语,随即却又觉得好笑。这王沆和春姨,都是能被称作是传奇人物,定是有些真本事,哪会被这些东西震慑住?更何况,周晔身边的人,有几个是凡夫俗子?
想到周晔,太子敛去几分笑意,只把手上的酒杯捏得更紧。
终于等到那些歌女跳完一曲,王沆止不住地挺直后背,望向台上的人:“殿下,此舞犹如仙女所做,堪比玉环的霓裳羽衣舞,叫人回味无穷,”
“哦?”太子给出个笑容,“可本王却认为,这等庸脂俗粉不及玉环万分之一,倒还折煞了本王的兴致。”
他转向大堂,朗声道:“来人,把这歌女带下去,扣半年俸银,禁闭三月。”
此话一出,犹如向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大石。那几个歌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直叫着‘殿下息怒’。
但在场有谁会管她们的死活?
直到她们被拖走,大堂里都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虽然春姨心底里对那些女子满是同情,可她毕竟知道现在自己和王沆都受制于太子,哪能再节外生枝,惹出麻烦?
终于等到她们完全消失在门口,太子才收起他微怒的神情,右手支头,左腿一翘,懒洋洋地面向王沆:“贵客上门,必有要事。既然现在已没有了旁人,不如请王老板给本王说说是何事。”
太子都这么开了口,王沆哪还敢坐着,他立马站了起来,行了个礼,道:“此番前来,是想请殿下看在旧识的面上,从裕王府里救出小人的至交——肖齐。”
“旧识?可本王却不知是哪位旧识?!”台上那位眯起眼,显然有些不快。
这反应自然在王沆的预料之中,他一开口就请太子救出肖齐,提也不提周晔之事,难免会让太子心生不悦,可这不悦正是王沆所需要的。他需要用着不悦来证明,太子心中还是有周晔的一席之地。
更何况,周晔此时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落入了太子之手。若他真的被太子所禁,那太子就不该有不快,反而应该了然于胸才是。这么看来,周晔竟不在太子手里?
虽然这只是猜测,可对王沆来说,周晔不在太子手里并不是什么好消息。这只能证明,有第三方更大的势力正在阻止自己、太子以及裕王的行动。
一个不知是敌是友,身处暗处的第三方势力……
思绪千回百转,电光火石间,王沆竟然直接回道:“殿下可还记得周晔?”
这本不是原定的回答,春姨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沆。她对当年的事情了解不多,可王沆确实知情之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太子对周晔是爱之深却也恨之切,这么直接地问,难道不会适得其反?!
果不其然,台上的太子慢慢放下撑着头的手,放出一股子慑人的压迫感。他脸上露出几分狰狞的笑容,反问道:“记得又如何?”
“只因周晔曾托我带句话给殿下,若是殿下早已忘了他,小人也自觉没了带话的必要。”
王沆话音一落,就感觉大堂里又冷了几分,台上那位也没回答,却突然站了起来,直直地走到了王沆面前。这么一来,那股王者所独有的压迫感更是像大山一样压在了王沆身上,压得人不敢抬头。
半响,太子才开口:“什么话?”
王沆这才终于舒了口气,心知这一把豪赌,自己勉强已经扳回一局,只要下面这句话能拨动太子心弦,那就已经是稳赢不输了。
他调匀呼吸,用了一种略带沙哑的声音念着:
“君看戏子如看我,真亦假时假亦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