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偕行》不才木

4、疗伤

　　梦晞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大山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举起手说：“老规矩！”梦晞摇摇头说：“没精神。”大山说：“规矩不能随意破坏，来吧。”梦晞微微一笑说：“好吧。”两人各伸出手，说：“石头”、“布”。大山哈哈大笑道：“瞧你那智商，永远都是我手下败将！好了，第一件事情，我做主。我们现在吃饭，好好吃饭，好好活着。不许说不想吃，不许装成小淑女吃一点点。谁吃的多，谁拥有第二件事情的发言权。”梦晞无奈地点点头。
　　大山一边哈哈笑着，一边风卷残云般地消灭掉面前的食物，梦晞只是浅尝即止。大山劝道：“多吃点，否则又得我说了算。这样是不是显得我太没绅士风度了。哈哈……”梦晞说：“那你就让我一次，吃过饭的活动由我说了算不就得了。”大山呵呵笑道：“那怎么成？我们从小定的规矩，长大了却去破坏它不好吧？再说了，长此以往，我们之间就少了回忆的味道了。”梦晞心不在焉地答道：“行，按规矩办，好吧？”大山又呵呵笑道：“好，还是过去的乖小晞。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证你不会后悔。”
　　饭后，梦晞说不想睡觉，大山说：“不如我们开车去看夜景。”梦晞道：“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上了车，大山说：“你要是累了，先靠着沙发休息。”梦晞的确感觉到很累。但是，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她这时怕安静，怕想什么东西。于是她说：“不累。我想听你说话。”大山哈哈笑道：“我的话匣子打开可关不住了，别烦哦。”一路上，大山说他的生意，他的客户，说他旅游途中的趣事。还回忆起小时候两个人偷黄瓜。
　　记得，他们小时候，有一次小晞说她饿的肚子疼，大山建议两人偷邻居大妈（特能骂人）家的黄瓜。大山偷，小晞放哨。小晞胆小，当大山悄悄地爬到黄瓜地里的时候，小晞吓得也趴在地上，还把眼睛闭上了。所以，当大妈一把抓住正在行窃的大山的时候，小晞才睁开眼睛。结果可想而知了。两人的祖宗八代都被大妈骂了。晚上两人回去，大山被爸爸好一顿打，小晞被妈妈推在屋外罚站。直到小晞哭喊着说看见鬼了，妈妈才让她进门。想起偷黄瓜的这段经历，梦晞忍不住哈哈地笑起来。突然感觉心情好多了。不知不觉车子进入了一片绿荫环抱的别墅区，并在一座面朝大海的房子前停下来。
　　“在这里休息一会，天亮了我带你进去。”
　　梦晞疑惑地问：“哥，这是哪里？”大山揽住梦晞的肩说：“天亮了，你就会发现这是个好地方。”大山指着前面这个带有庭院的房子说：“这里住着一位神奇的老人。你不会后悔认识他。他会让你平静、快乐！”
　　“真的吗？我现在就想看见他。”
　　大山捏了捏梦晞的鼻子说：“傻啊，你不睡觉，别人也不睡觉？乖，靠着我休息一会。”
　　梦晞倒在大山的怀里，说：“真累了，我睡了啊，记得喊我哦！”
　　小时候，当梦晞的妈妈发疯的时候，被大人们锁在房间里，他们就这样睡着。只有这样，梦晞才不会怕，才感觉踏实。
　　梦晞一会就睡着了，大山看着她，听着他熟悉的声音，也很快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在鸡鸣狗叫声中醒来。梦晞稍稍整理了自己，便和大山下了车，来到这座带庭院的房子前。大山按了门铃，来了一个帅小伙，大山隔着庭院的防盗门把自己的名片递进去。小伙看了一下，打开了门：“您好！我是王先生的新来的秘书，我姓吴，请喊我小吴。”大山问道：“先生休息了吗？”小吴回答：“先生说了，要来贵客，已经闭门谢客十个小时，现在正在等您！”大山说：“谢谢！”
　　大山拉着小晞的手往里走，大门已经打开了。小吴将两人领到写着衣帽间的房子说：“如果需要，请将你们不需要的东西和外套放在这里。”两人走进去，梦晞看见门口的衣架上挂着一顶绿色的帽子，帽子上有个漂亮的蝴蝶结。梦晞伸手将帽子戴到自己的头上。小吴笑着说：“这是一位客人留下的。说起来是一个小故事。这位客人来的时候伤心欲绝、寻死觅活，和我家先生聊了半天后，居然高高兴兴地走了，还把帽子留在这里，说是纪念。”梦晞疑惑地看着大山：“这是什么地方，到这里来干什么？”大山对她点点头，说：“这是一个让你忘记痛苦的地方……有给自己戴绿帽子的吗？”梦晞说：“我觉得这位客人很神秘，也很有意思。估计我现在的心情和她也差不多。我觉得这顶帽子戴在我的头上很合适。”
　　大山拍了拍这顶“可爱的”绿帽子，说：“随你，只要你开心。”
　　两人脱下外套，随小吴来到一个大大的客厅。两人刚坐定，走进来一个穿旗袍的小姑娘，笑盈盈地端来一套茶具。每个小巧的紫砂杯下面都放着一个口很深的洁白碟子。小姑娘笑盈盈地说：“女士、先生好，我是小琴，很高兴为您服务。”说着，将两套茶具分别放在两人面前，她把水瓶提的老高往下倒。开水缓缓地倒入杯中，一点没有外溅的痕迹。水满了，她还是不停地往下倒，水就静静地往外溢出，像流金岁月里的水静静地流淌。梦晞和大山对视一眼，正要叫停止，小琴说：“先生说了，一个人本来心都满了，就听不进任何意见，就像这杯水……”说完这话，小琴才放下水瓶，将杯子和碟子里的水倒在一个小木桶里，又重新拿出一个洁白的浅口的碟子，将紫砂杯子放到上面，再拿出一小袋普洱，放入杯中，仍然将水瓶高高举起，但这次她倒的很快，又迅速地将杯中的水倒掉，再快速倒入开水，这才端给两人喝。
　　大约半小时后，小吴走进来说：“先生请二位去他的书房。”大山拉着梦晞的手走到二楼，到王先生的书房，小吴轻轻地敲了敲门，不等回答就把门打开了。这是个不一般大的书房，一面墙边大书架上摆满了书，一边挂满了字画。在房子的尽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大书桌。旁边放着沙发和茶几。一位个头矮小的、大鼻子的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书，看见客人进来了，便缓缓地转过身来，向两位点点头示意后，站起来走到一把椅子边坐下来。小吴示意两位坐在靠门的沙发上，取下了挂着墙上的一把二胡递给了这个男人。梦晞想这个人大概就是他们口里的先生了。只见他面色红润，他的不一般的从容和说不出的淡定给人一种亲切感，又有一种主宰而超凡脱俗的味道。梦晞觉得很震撼。
　　先生没说话，拉起了二胡，舒缓而平和的音乐令梦晞松弛了神经。她好像置身于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看着日出日落。好像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欢喜。乐曲随之欢快起来了，梦晞想起小时候坐在爸爸的肩头，撒了爸爸一身的尿，爸爸却乐不可支地告诉妈妈的情景（这是听妈妈说的唯一留给梦晞的爸爸的回忆）。最熟悉的还是自己被大山背着和小朋友赛跑，梦晞不停地喊：“大哥哥爸爸加油！大哥哥爸爸加油！”失去父亲的梦晞就这样喊着大山“大哥哥爸爸”长大的……想到这里，梦晞深情地看一眼大山，大山正在看着她，两人相视一笑。两人这时感觉很温馨，大山拍拍梦晞的手，梦晞反向拉住大山的手，轻轻地说：“大哥哥爸爸！”大山笑了，控制住自己的眼泪……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不知为什么，他，一个纯爷们，常常为梦晞流泪。
　　音乐戛然而止，好久，这里的人都没有动。最后还是大山鼓起掌来。先生站起来，大山走过去和他握手。先生说：“贵客临门，真是蓬荜生辉。招待不周，敬请谅解。”大山笑呵呵地说：“王先生，客气了。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家人，她叫汪梦晞。喊她小晞好了。”王先生笑握着梦晞的手说：“经常听陈先生提起你。幸会！”梦晞感觉他的手很粗糙，她想一定是拉二胡的杰作吧。
　　“大山，要不要去图书室先看看，我先准备一下，等下你们直接到音乐厅等我。”
　　“好的。您辛苦了！”
　　小吴走过来，对两人作了一个请的动作，大山拉着梦晞上了三楼。梦晞默默地跟在大山的身边。大山的事情她都听过，大山的朋友她都认识，可是她从没有听过大山说起这位王先生。他是音乐大师，可是没在音乐界听过什么王先生。至少不是什么名人。可是他拉二胡的水平，在不懂音乐的梦晞听来是一流的。大山的手温温的，一如从前。在大山面前，梦晞再次感觉到踏实。
　　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图书室。所有的图书都在四周的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摆在那里。光线是柔和的。室内放置几张桌椅。这时走过来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子，朗声说道：“女士、先生好！”大山说：“你好！”侧身对梦晞说：“她的图书管理员小美。小美，这是小晞，我的家人。”
　　小美说：“小晞好！”小晞冲她一笑，点点头。大山拉着小晞的手，在图书室内走一道。文史类、地理类、文学类、哲学类等等，图书很多也很新。由此看来到这里看书、借书的人不多。小晞很疑惑，这个所谓的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拥有这么多的财富。正想着，大山在她耳边低低地说：“这里的图书一大半儿是我捐的。”梦晞笑着说：“难怪你和他们这么熟络。”大山说：“我是这里的常客。没事的时候，我常常开车到这里来住几天，看看书，看看大海。看到了吧，那里……”大山手指着哲学类书籍那个方向，说：“那旁边的位置是我常坐的。”梦晞走过去，坐在大山说的座位上。她伸手抽出一本书，一看是《易经》。这本书翻的有些多了，里面还夹着几张书签。梦晞问：“这是你看的吗？”大山说：“有时会看。难懂。你可以看看，看完了讲给我听。”梦晞说：“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碗，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我说的对不？”大山说：“你也有看？我以为你没有时间看这些呢！”梦晞说：“无聊的时候会看。有时候我想预测自己的命运。也想给你还有其他人算命。”大山说：“真正的大师是不会自己给自己算命的。”梦晞问：“为什么？”大山说：“如果人的命运是天注定的，算与不算又有什么区别？如果命运是自己主宰的，那我们自己的生活就是我们的命运！来，小晞，有时间看看他们的书，你看这有弗洛伊德、叔本华、苏格拉底……”
　　梦晞说：“人们说哲学家整天在一间黑屋子里找黑猫。所以根本找不着。哲学是无解之谜。不要指望他们给你人生答案。”
　　大山说：“但是他们会给你人生启迪。这位王先生，拉二胡属于自学成才。当他觉得在音乐上难以拔高的时候，他选择哲学。是哲学加深他对人、对人生的理解。所以他创作了很多曲子，很多人从中得到共鸣。等下我们还是下去听他的演奏。我好久没听过了。一般是没有机会听到的。”
　　梦晞问：“刚才在书房里，他拉的也是自己创作的曲子吗？”
　　大山说：“当然。还有更多。靠他的音乐足可以让他盛名远播，可是他只愿意给性情相投的人演奏。所以不要看他拥有这么多的东西，全是别人赞助的。”
　　这时，小吴走过来说：“先生、女士好，我们先生已经在音乐厅等你们了。”
　　大山回答道：“好，谢谢，我们马上下去。”
　　两人一直走到一楼，到了音乐厅。这是一个可以容纳一千人的音乐厅。汪先生已经在演出台上坐定。大山和梦晞找了一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来。大厅的灯暗下来了，只有舞台上的光柔和的照射下来。先生的脸在光线的照射下阴晴不定。梦晞的心忽然紧缩起来。
　　一样的二胡，不一样的曲子。音乐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像是晴朗的天空突然刮来了一阵疾风，带来了一阵骤雨。接着琴声悠然停止，像是雨过天晴，万里无云，没有一丝风……
　　梦晞安静地等待他的又一个开始，哀怨的曲调突然蹦出来敲打梦晞的心。她突然想起了肖毅，子涵，尚书，他们不停地在她的脑袋里旋绕。她想起尚书哭肿的双眼，悠悠地对她说的话：“汪梦晞……你赢了。” 当时的梦晞紧闭着双眼，拼命地忍住泪，头不停地摇着，感觉心碎，当她抬头的时候，尚书已经走了……
　　接着她又想起了子涵在阴冷的月光下的惨白憔悴的脸，那一直挥着再见的手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想到这里，梦晞不禁打个冷颤，她抓住大山的手，她的手冰凉。大山双手握住梦晞的手，他感觉梦晞有些发抖。大山感觉揽住梦晞的肩。梦晞泪如雨下……
　　梦晞说：“哥，我心理难受极了……”
　　大山说：“我们走吧。”
　　大山拉着梦晞的手走出去了，等着门外的小吴说：“没有几个人受得了先生的这首曲子，我会告诉先生，你们已经走了。”
　　梦晞像是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这时，小琴走过来，递给他们一人一杯热奶茶，说：“这是我们专门调制的奶茶，你们喝了会舒服多了。”好久，梦晞感觉才好点。却觉得特别的累，大山扶着她上了车，梦晞马上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特别沉。一直睡十个小时才醒来。梦晞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我好多了。”
　　大山笑着说：“我可难受多了，你压得我胳膊麻了。”
　　梦晞看看车外，车子在一棵大树下面。还能听得见远处海浪的声音。
　　梦晞说：“谢谢，大哥哥爸爸。”
　　大山捏了捏梦晞的鼻子：“小样！”

作者有话说

　　好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