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献肾婚姻》我心为风

8、爱在繁星间藏住了脸 滕景漠，如

　　【爱情是怎样，逃去了山顶徘徊
　　又在繁星间藏住了他的脸 ——叶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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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夜，举城狂欢。
　　星子也被希贤和他的朋友拉去参加一个Party。
　　在那么热闹欢乐的地方，星子却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她最后终于借故躲了出来，跟王菁打了个电话。
　　王菁正在当班，接到星子祝她圣诞快乐的电话心情大好，“嗨，星子，玩得高兴啊，你还记得姐们呀。”

　　星子跟她七扯八扯了几句，然后，装着极不在意的问了一句：“那个VIP的滕景漠今晚怎么样？”这其实才是她打电话给王菁的目的。
　　“他呀，还好吧。今晚他妈来过了，这会儿他女朋友在陪着他呢。”
　　星子这才放下心来。先前她只怕滕景漠一个人在病房里单着。在这样的欢乐时刻，人是容易倍感孤独的。
　　她跟王菁再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夜里十二点钟希贤送星子到医院。星子和王菁交完班后，平安夜的倒计时已经过去。
　　医嘱交代说滕景漠今天还有低烧现象，要求每三小时记录体温和血压。王菁将护理日志交给星子时特别强调凌晨一点钟要做一次记录。

　　星子先去了一趟滕景漠的病房，门关着，她贴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看，屋里没有点灯，但能看到窗户那边那棵圣诞树上发出的幽幽蓝光，原来滕景漠把那些灯珠挂上了。
　　星子想他应该已经睡了，没有进去惊动他。

　　一点钟时，她再回到滕景漠的病房。轻轻推开门，打开灯，房间没有看到人。
　　浴室的门虚掩着，但里面并没有灯光。星子走过去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小心地推开那扇门，浴室没有人。

　　病人不见了！星子吓了一身冷汗。刚才她一直就守在走廊里的护士工作台，没有看到病人出去。
　　星子第一个念头是去检查阳台。医院曾经发生过一起半夜病人从阳台坠落的事故。
　　她冲过去打开通向阳台的门，一眼看到阳台上坐着的一个背影，顿时松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还好你在这里。”

　　滕景漠连头都懒得回，讥讽的口吻与户外的空气一样凉，“怎么，廖护士，你怕我从这儿跳下去？哼哼，”他冷笑两声，“我就算有这个心，也没那个力先锯断这些铁家伙。”
　　星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慌乱中的担心很蠢，自从那桩坠楼事故发生以后，医院所有的阳台都装成了牢固的铁笼子了！

　　她定下心来，这才看清滕景漠披着睡袍而坐。
　　他身下一张藤椅，那藤椅的背被他靠在墙上，前面两只椅脚离着地，空空的悬着。他自己两只脚高高搭在阳台窗沿上，头微微后仰。
　　星子真怕那藤椅往前一滑，将他一把带倒。

　　阳台上虽然也装有玻璃窗，但毕竟密封度不够，不及屋里暖和，兼之滕景漠还拉开了两扇窗，冷空气就一直往里吹。
　　星子有点急了，他还在发烧呢。也不敢伸手去拉他，只站在他身后恳求：“外面太冷了，我扶你进去，给你量下体温。”
　　星子不知该怎么称呼他，俩人还没有捅破他们是同学这个事实，她不便直呼其名，可是再喊他滕先生，自己心里也觉得别扭。

　　滕景漠不理睬她。语气幽幽地说：“我坐在这儿，隔着这铁牢笼看天空，忽然想起一首诗来。”他低声念道，
　　“And bending down beside the glowing bars,
　　Murmur,a little sadly, how Love fled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星子完全听不懂，只觉得他的英文说得很好听，还有，他低沉嗓音中那抹感伤让她心颤。
　　滕景漠似乎也知道她根本听不懂，但他好像并不介意。
　　或许，他根本不在意身后这个人的存在，他只是想说说话，对着被铁栅栏割断的夜空也好，背着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也好，于他而言并没有区别。

　　滕景漠改用中文念：
　　“我在微光的壁炉前弯腰
　　低语着，有一点点心伤
　　爱情是怎样，逃去了山顶徘徊
　　又在繁星间藏住了他的脸”

　　他的声音在夜晚凉薄的空气里飘过来，又散开，飘过来又散开。
　　星子这次是听懂了，她默默呆立，无法言语。
　　只听到滕景漠又解释：“这是英国诗人叶慈的诗，诗名就叫《当你老了》。我年轻的时候不大喜欢这首诗，现在却是懂了，看来我是老了，哎。”他悠悠叹一口气。

　　他不过才二十六岁，却用这样苍凉的口气讲“我年轻的时候”。
　　星子心里发酸，两行眼泪默默滑过脸颊。

　　滕景漠将双脚从窗沿上放下来，藤椅也搁平了，眼睛却依然眺望着夜空，“我年轻的时候总以为青春的爱和痛都像是水上的蜡烛，蜡烛烧完了，便也痛完了。不过，现在才发现，那些青春的爱和痛都没有被流水带走，而是飞到了天上。正如叶慈此诗所言，它们都把脸藏在了繁星之间。你看，只要这样仰望天空，你就会遇到它们注视的眼神。”

　　星子悄无声息移到窗台，也仰头去看天空。
　　今夜无月，星星也不多，但很容易找到了北极星，它好像永远悬挂在那儿。
　　满天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星星里，滕景漠，哪一颗星星身后，藏着你的爱和痛呢？

　　在这欢乐之夜，远处的天空中还不时绽放起零落烟花，滕景漠，你想起了什么呢，也许是和小百惠有关的记忆吧。
　　可是我知道，那种努力又努力，却依然无法与自己的青春真正告别的感受。所以，我懂你。

　　星子一直没有做声，她知道此时滕景漠并不需要她的话语。
　　然而，他却在这时候看了她一眼，“你送来的查理-布朗让我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之前，曾经因为滕景漠不记得查理-布朗是谁而心有遗憾，此刻，星子却后悔自己自作主张帮他打开了回忆之门。

　　“还有毕业时的最后一次聚会。那时候，我和几个要好的同学约定，毕业后每十年要相聚一次。是每十年啊。就是当我们28岁38岁48岁58岁……都要聚会一次。当时有一个雄心壮志的同学，说他108岁的时候还要参加一次聚会。那时候我们就笑，我们说到你108岁时候我们派自己的骨灰聚去吧。现在第一个十年还没来呢，怎么倒觉得那大笑大闹的岁月离了有一个世纪远呢。”

　　这一段话滕景漠说得很快，他有点接不上气来，咳嗽了几声，然后又自嘲地说，“我总应该有机会亲自去参加第一个十年之约，不必派我的骨灰去吧。”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星子。

　　这是她第一次在滕景漠身边站这么久，是第一次听他跟她讲这么多话，实际上，是他第一次真正的跟她讲话。
　　虽然他也许只是把她当一堵墙，可是她这堵墙却刚好窥探到他真正的内心。
　　原来那里面并不像他表面所显示的那样坚强，原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同样也有着软弱无助。

　　泪水倒流，堵住了她的喉咙。星子悄悄抹去了脸上的泪，吞下了喉咙里那团潮湿，微笑看着滕景漠：“你当然能亲自去，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的聚会你都能亲自去，滕景漠，我说你一定能做到的。”

　　明知道这话只是安慰，可是她声音中的坚定却让他想相信这是可以实现的目标。景漠嘴角挂上了一丝微笑，他自己并不知觉。
　　“我扶你进去，你该睡觉了。”星子少有的强硬地说。
　　滕景漠竟然没发脾气，也没有拒绝。

　　*
　　凌晨四点，赵小琦终于得空能坐下歇一会儿了，她捂嘴打了个哈欠，“今天真累，接了两个新入院的，我趴会儿。”
　　“行，你放心趴，我事我叫你。”星子说。今天凑巧又和小琦一个班。
　　星子对好药核和医嘱，然后再写交班报告。期间，赵小琦大概睡得着冷，迷蒙地扯过一块消毒的单子盖在身上。

　　凌晨五点，小琦扭着麻痹的脖子睁开眼，看见星子手捧一本《护理学辅导》。
　　小琦将头探过去，“干嘛，你在准备考试啊？怎么不眯会儿？”
　　“马上就要发药抽血了。”星子合上书。里面夹着的几页4A纸露出个边在外面。

　　小琦快手快脚，拿过星子手里的书，顺手一翻，就看到那几页打印纸，她念着那文件标题：“2009年《卫生部关于规范活体器官移植若干规定》，廖星子，你看这个干什么？”
　　那是星子刚才得空时从电脑里打印出来的，小琦已经看见了，她也不便急着夺回来，只好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没事随便看看的。”

　　小琦快速地浏览着那文件，其实这个规定她们都已是极熟悉的。
　　当下小琦说：“活体器官捐献人与接受人仅限于这些关系，这个器官移植的规定比零七年那个可又严格多了，干嘛非要这样规定啊。”
　　星子淡淡说：“为的是防止有人买卖器官。”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很多病人因为没有肾源而死去耶。”
　　星子心下一颤，表面上依然维持着淡定：“那也没有办法，如果不这样严格规定，引起的弊端会很大。”

　　小琦缩缩鼻子，“要我说呀，人家愿卖让卖去呀，反正一个愿卖一个愿买的。再说这年头，卖身卖笑的，卖人性卖良心的，为个钱卖什么的没有嘛，人家自愿卖个器官还可以救人一命造福人间，凭什么就不让人卖了？”
　　星子赶紧制止她：“你这话可别在其他人面前乱说。”
　　小琦吐舌头，放低声音：“我只是有感而发，比如你说那个VIP滕景漠，年轻多金，又生的一副好皮囊，可就是等不来一个肾源，就这么死了该多可惜……”
　　“小琦！”

　　“本来就是嘛，滕景漠又不是没钱买，拿个几十百把万的，保不齐会有多少穷人争先恐后来献肾，总会有一个他那稀罕血型跟他配型合适的吧。要真让这样做，这不也是互相帮扶么，那滕景漠还算济贫救困呢哪。但现在这个《规定》可不把他逼死了。”
　　“赵小琦，你胡说八道什么！”星子声音尖利地喝道。

　　小琦被吓了一跳，这个廖星子一向性格温吞吞的，从来没发过这般大火的，但见她满脸涨得通红，连眼眶都是红的。
　　小琦一愣，嘟囔道：“你干嘛生这么大气呀。”
　　“我不想再听到死这个字！”星子咬着牙说。
　　“哦。”小琦似乎有所醒悟，一定是廖星子父母去世的事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廖星子现在谈死色变。
　　小琦便自觉地闭嘴了，觉得无趣得很，看看钟，她趴回桌上去了，“我再眯会儿，过二十分钟再叫我起来抽血。”
　　即刻，护理站安静得只有小琦均匀的呼吸声。

　　星子膝上摊着那份《活体器官移植若干规定》，她埋着头，将那关键的几行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尽管早就熟悉这份规定的内容，在阳台上窥探到滕景漠心底的痛后，她还是忍不住把它打出来再仔细看。

　　是怀着奇迹可以出现的心，可是纵使将那些字一个个吃到肚子里，结论还是一样的：廖星子没有资格将她的一只肾捐给滕景漠。
　　除非，她不是活体。

　　滕景漠，如果我想救你，我必须先成为一具尸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