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病》泾渭

9、青青子衿（中） 没几日

　　没几日，兰湘肚里的娃就呱呱坠地了。元生少爷的降临很快就冲淡了众人对正房离世的悲伤。
　　以为这事情就这么算是过去了，但是前些日子看见元生少爷这个样子，张妈就想起了那段在府里绝对禁止的往事。当家的不知何故，自从有了元生之后，就不许下人提起正房，往日和蔼可亲的老爷只要听到有人说正房的事，必然是把他扫地出门不留一点情面。府中的下人，留下的老人都三缄其口，换来的新人也自然不知道还有那么一件事情。
　　方才洛定问李家婶婶事情经过的时候，张妈就想说，但是碍于李家婶婶本是不知道这其中另有蹊跷，所以才等到现在，张妈才全部告诉了安定二人。
　　洛定表示他会好好想想这件事情的。看着张妈回去的背影，洛安心中也感叹那个正房的一生还真是不幸啊。
　　回到客栈，梳洗完毕便各自睡去了。各自心思，一夜无话。
　　翌日早起，吃过早饭便去了李府。
　　李家当家的已经去了镇上的店铺，张妈出来迎安定二人。寒暄了几句，洛定提出想要见一下元生的母亲，也就是兰湘。
　　在后院的花园中见到了兰湘，的确是很漂亮，即便是岁月侵蚀，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美艳动人，只是现在又添了一些沉着稳重，别有一番韵味。兰湘自然也知道府中来了两位高人来治她儿子的病。
　　“二位请坐”兰湘带着安定二人来到一处小亭，嘱咐张妈去准备些茶水点心。
　　“我们来是为了……”
　　“我自然知道，张妈都已经告诉你们了吧？”兰湘一改方才的稳重，微微皱眉。
　　洛安点点头
　　“好，事到如今，若是再不说出来，只怕会连累我无辜的孩儿。”兰湘似乎在回忆一些痛苦的事情，过了片刻，她才微微苦笑“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我们只是听了张妈的一面之辞，不妨听您再说一遍”
　　“我本是想把这些是都带进棺材里的，千算万算没想到这报竟然会应在我可怜的元生身上。”
　　兰湘是随正房小姐一起入李府的，正房小姐本家姓王，名唤芝儿。兰湘从小服侍芝儿，在外两人是主仆，在内两人更像是姐妹。年方二八，芝儿的父亲王员外不想女儿落入官宦之家，一辈子受封建阶级的迫害，推掉了许多前来提亲的同朝官僚，落了不少话柄。后来王员外偶然识得李家当家的，念他年轻有为自力更生又亲和孝敬，便将女儿许给他。两家的婚事就这么敲定下来。王员外本想女儿出嫁后，也给兰湘寻个好人家，当个普通妇女不必再寄人篱下。但是芝儿和兰湘姐妹情深，兰湘不舍芝儿一人嫁入李府，身边连个贴身亲近的人也没有，便求王员外让她当陪嫁丫头，一直陪在芝儿左右。芝儿也不放心爹爹给兰湘找的公家，就生怕那丈夫会欺了兰湘，让她受一辈子苦。王员外拗不过这两个娇滴滴的丫头，便答应随她们意了。
　　初到李府，李家上上下下对这新来的夫人都很好。芝儿虽不算是天仙貌美，但也是大家闺秀，举手投足都让人觉得典雅。芝儿对下人也是客客气气，从不为难他们。李家当家的对芝儿也不错，每逢出远门归来，必定会带些特产小物件讨芝儿欢心。兰湘因为从前也算是丫鬟，做事麻利而且从无怨言，一张灵巧的嘴巴也十分讨人欢喜。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芝儿回娘家看望一个远方姑妈，兰湘又恰好有些事务没办完，形同姐妹的二人这一分开，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亲密无间了。芝儿嘱咐兰湘要好生在李府做事，她要回去月余，小姐不在身边，可千万别让人家欺负了她。虽说只是一个多月不见，两人分别是竟也湿了衣袖。依依惜别之后，兰湘回到李府继续她的差事。李家当家的也正好在邻县办事，说是明日回来。
　　叫了几个丫鬟，兰湘和他们一起打扫当家的和芝儿的房间。清扫完毕后，几个姑娘又上街买了些瓜果蔬菜和肉类。准备做些好菜给明天要回来的当家的吃。
　　七七八八弄完，兰湘是累的动也不想动。躺在床铺上还想着明儿有什么时候，等再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吃了早饭就被张妈叫去后院帮忙，等闲下来时，兰湘才想起来要快点准备晚上的饭菜了。李府不是没有自己的烧菜师傅，只是大家都很喜欢兰湘烧的家常小炒，慢慢的兰湘也担起了烧菜师傅的一部分重任。
　　李家当家的是踩着饭点回来的，风尘仆仆，本应洗了澡再吃饭，但是闻着兰湘的一手好菜，便也忘却了旅途的劳累。就着好酒，一桌子菜很快就被消灭光了。
　　李家当家的说那天是个好日子，给所有人都来了些酒，自己喝的也很痛快。可能是兰湘不胜酒力，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过了那天，兰湘就不可能再是原来那个兰湘了。
　　事后谁也没有说什么，李家当家的自然也没多说。大家都知道，兰湘和芝儿虽是主仆，但实际上却胜似姐妹。
　　李家当家的曾要兰湘给他弹个曲儿，芝儿弹得一手好筝，兰湘耳濡目染自然也不差到哪里。但是被兰湘拒绝了。兰湘哭着跑出了当家的和芝儿的房间，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一整天。晚饭时张妈叫她，她红着两只杏眼儿才出了房门。许是对芝儿心存愧疚，许是别的原因。
　　一个月后，芝儿回来了。
　　府中仍是热热闹闹的，伙计时常弄坏些东西被管家揪着耳朵训斥，毛手毛脚的丫鬟也会洗坏芝儿的缎子衣裳。一切和她离开前一个月都没什么区别。芝儿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自己在或不在，也没什么区别。只是这一个月不见的兰湘对自己倒是更加亲切。本就是亲如姐妹的二人，现在更像是对双生儿，片刻都不愿分离。李家当家的对芝儿倒是如故，仍旧买些小玩意给芝儿。
　　芝儿回娘家时见了那个远方姑妈，说是远方真的是很远，姑妈只在芝儿满月时见过她，看见现在已嫁为人妇的芝儿自然感慨万千。就问芝儿是否已经有了孩儿，芝儿满面桃红，哪里有孩儿啊，她只嫁去李府半年有余。姑妈还塞给芝儿一个方子，说是老家专门用来养儿子的偏方，十分灵验。
　　刚回来第二天，芝儿就要兰湘陪她去趟药铺，兰湘还以为她生病了，急的团团转。直到快到药铺门口，芝儿才道出这方子是补药，是养小娃娃的补药。兰湘才不做声。
　　药铺的伙计也十分麻利，抓了小半月的量，芝儿就拉着兰湘欢天喜地的回李府了。蹦蹦跳跳的仿佛肚里已然有了一个小生命一般，那么快乐，那么满足，又仿佛初为人母，羞涩却透着幸福。
　　谁曾想，芝儿的坐胎药还未见效，兰湘便有了孩子，李家当家的孩子。
　　兰湘在芝儿房外哭喊着，芝儿却一声不吭。李家当家的都看在眼里，但是眼下安慰哪个都不是，自己惹下的祸却要两个女人来承担，李家当家的真是恨死自己了。
　　兰湘的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芝儿从一开始对兰湘不理不睬到拳脚相加，总是指使她干一些常人都难以完成的事情。兰湘都一一完成了，也许这样能减轻一点兰湘心头的内疚，可能这样也能让芝儿宣泄一下。
　　兰湘说到这是，张妈端着茶水和一些糕点过来了。张妈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兰湘扶着额“夫人，您的头风又犯了？”
　　“不碍事，你忙去吧”
　　“哎，那您有事儿喊我啊”
　　“嗯”
　　兰湘继续说着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后来芝儿对兰湘愈加刁钻，府中的人时常看见兰湘的胳膊上有道道血痕。再后来，李家当家的也忍不住了，亲自出马。也不知是说了什么，芝儿突然一夜就变了性子。从这之后就独居在后院的偏房。
　　兰湘也曾经去看过芝儿，但是她说芝儿只是静静的坐着，整日整日的坐着。眼睛失了往日的神采，人也是乱七八糟的。以前的芝儿是大家闺秀，不梳洗整洁是绝对不会出门的。而现在她不出门了，自己却是一团糟，头发似乎都长了虱子，蓬头垢面，身上仍是那件湖蓝色的衣裳，李家当家找她那夜穿的衣裳。兰湘拉着芝儿的手想同她说话，但是芝儿都慌张的把手抽了回来，恐惧的看着兰湘。久而久之，兰湘也就不常来了。
　　幸好，李家也没赶尽杀绝，每日派人去给芝儿送些饭菜。也没听兰湘说有什么不对劲。府里的人本就喜欢兰湘，反正每日就那么些活儿要干完，谁当夫人也没什么大关系，只要府里太太平平就行了。
　　兰湘的肚子越来越大，怀孕八个月的女人像吹气球似的。李家当家的也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这位大肚婆。而每回外出带回的小物件儿也全数到了兰湘的手上。只是兰湘并不似芝儿曾经那般高兴，对李家当家的也只能说是相敬如宾。
　　快过年了，李家当家的为全府上上下下的人做衣裳，之后就发现芝儿的去世。
　　当看到芝儿骨瘦如柴的被人抬出来时，兰湘就晕倒了。请了好几个大夫，用了许多安胎药、针灸，兰湘总算是醒了过来。但是醒来后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喊着。整个人都是病怏怏的，怀胎九个月时，就产下了元生。
　　元生算是这个家的重生标志。大家的生活重归了正常，芝儿的离开已成为了事实，兰湘也渐渐接受了，相夫教子，想把这段往事用藏心底，此生绝口不提。
　　不想元生，今年方才十六的元生，竟被牵扯进这陈年往事之中。真是造化弄人。
　　兰湘抹去眼角的泪水，起身离开了。
　　只剩洛安和洛定两人，耳边仍是兰湘所说的故事，呆坐在小亭中久久不能释怀。
　　“我们该怎么救元生？”洛安先开口
　　“救元生，我们先要搞清楚当年的几个问题。李家当家的那晚到底对芝儿干了什么，导致她一夜转变那么多？张妈说她开门看见芝儿变成另外一个人，那为什么在兰湘的叙述里没提到？”
　　“确切的说，兰湘看到的是早期的芝儿，而张妈看到的是快死去的芝儿。”洛安补充道
　　“变聪明了嘛！”洛定揉乱了洛安的头发，洛安伸手拍掉那只爪子得意的哼了一声。
　　闲话不多说，两人来到了芝儿生前最后居住的那间偏房。芝儿的事情在府中是绝对禁止的，老人不说，新人自然也不会知道。再加之这里本就偏僻，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过来打扫了。灰自然是积了一层又一层，杂草也茂盛的很。
　　除了这的空气十分浑浊，洛定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屋内的家具摆设都是老的样式，上面也是积了许多灰，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洛定尝试着用罗盘算一下房间的种种，但是也没什么异常。没有奇怪的地方就奇怪了，难道当时张妈看到的不是芝儿最后的怨念吗？可是芝儿明明改变了样貌啊，若不是芝儿的怨灵作祟，要怎么解释元生的古怪呢？
　　二人从偏房出来，门口一位老先生模样的人拦住他们。
　　“二位可是老爷请来为少爷治病的高人？”
　　“您是李府的管家？”
　　“正是”
　　在张妈和兰湘的叙述中听到这个管家好几次，今日总算是见得一面。管家也算是李府的老人了，当年之事应该多少有些参与在其中。正想着是否能从管家这得到一些信息时，却听管家说“这件事情不是你们该管的，哪来的鬼神之说，都是我们自己造的孽啊。”
　　“此话怎讲？”
　　“你们只听我一句，不要再管这事了”管家摆摆手，转身欲离去
　　“我们二人下山修行，不为钱财不为名利。元生现在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若是我们不出手，只怕我们来的那日他就魂归西天了吧！”
　　洛定话毕，管家的身子一震，显得更加苍老了，洛定继续说“您必然知道许多内情，不妨告诉我们，我们也好想办法救元生。你们等的起，元生可等不起了。”
　　“怎么说呢，元生少爷这样，其实……”
　　就在这时，张妈走了过来，看到管家和洛安洛定正在说些什么，便对管家说
　　“管家！夫人叫你过去一下”
　　管家回头看看张妈，应了一声，走到洛安耳边轻声一句“勿多管此事”
　　安定二人看管家和张妈走远了，洛安才告诉洛定方才管家又警告他不要再管了。为什么不要管？为什么所有人对他们讲的话都有隐瞒？明明是为了他们家的孩子好，为何总有人处处阻拦？
　　虽然明里暗里，想要完结这件事情都有点麻烦。但是两人即是为了修炼而下山的，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走掉的。还是先去元生那里看看，能不能让他有点起色吧。
　　按着上次张妈带他们走的路线，来到元生的房间。比上次自然是好多了，门窗都打开了，那股药腥味儿也没先前那么重了。少爷住的地方要比芝儿生前住的可好多了，不仅能看到各式的花草树叶，这里的幽静与偏房的冷清完全是两个世界。
　　洛安刚想敲门进入，洛定一把抓住洛安的手。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拉着洛安半蹲在窗下。因为门窗都大开着，所以能清楚的看到里面的景象。刚才洛安没敲门，里面的人应该也没注意到他们。
　　兰湘，兰湘坐在元生的旁边，拉着元生的手说着话。此时的兰湘不似方才一家夫人的样子，倒是像个同密友打闹一般。虽说安定二人在元生正常的时候并未见过他，但是他们相信一个普通的孩子，儿子，是绝对不会有这样的表情的。怎么说呢，兰湘似乎在于元生说笑，元生则是掩嘴笑着。这媚态哪里是一个青春的少年啊，分明是一个少妇。
　　洛定暗暗念起解怨结咒，屋内人却似乎没什么反应。正当二人感到困惑无比时，只觉后脖被人使了一击手刀便昏了过去。
　　洛安感觉像是落入了一泓温泉之中，被温暖包围了全身。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兰湘。年轻时的兰湘可真美啊，一双杏眼儿水汪汪的，还未来得及细看，兰湘就被一个姑娘拉走了。
　　“芝儿，芝儿，你慢点啊”那个姑娘就是芝儿啊，不及兰湘生的俊俏，倒也算是别致典雅。脚步姿态都显得那么端庄，只是拉着兰湘快步走的样子又有几分邻家女孩儿的俏皮。
　　再仔细看，兰湘芝儿已坐在桌旁，玉葱般的手指灵活的剥着橘子，洛安都能闻到那阵阵芬芳，不知是橘儿香，还是姑娘的胭脂更香。两人说说笑笑，若不是先知道这二人本是主仆关系，一定会羡慕这对姐妹关系真好。
　　事情发生的快极了，回过神，兰湘的肚子已经大了起来。芝儿对兰湘也不再是亲如姐妹，当面对她大呼小叫的，但是洛安看的真切，芝儿在背过身的时候抹掉了串串泪珠儿，真是看的人心疼。
　　一瞬间就天黑了，李家当家的轻声敲了芝儿的房门，没人应答，李家当家的便推门走了进去。洛安也赶紧跟了进去。芝儿正熟睡着，芝儿本也是个水灵的姑娘，若不是一旁还有兰湘，这李府也找不到个女子比她更美了。只是造化弄人，最好的姐妹最亲的兰湘，她居然…不想也罢，一想到这里，熟睡的芝儿徒然流下一行泪。李家当家的也楞了一下，但是看芝儿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走向她。一把剪子，洛安以为李家当家的要对芝儿下毒手，但是他只是剪下她的一段黑发。看着熟睡却默默流泪的芝儿，李家当家的叹了口气，出了房间。
　　洛安看到李家当家的在月下，拿出一张符咒，口中暗念一段咒语，用火烧了芝儿的那段头发。随着头发焦糊的味道，洛安听到了芝儿凄惨的叫了一声。
　　不出所料，李家当家的不知寻了哪位懂得法术的人，竟求了这种方法困住了芝儿的一魄，难怪此后芝儿性情大变。
　　芝儿被下人带去了偏房，她甚至连挣扎都没有，顺从的像是个人偶。兰湘再见到芝儿时，芝儿已被关在偏房三月有余了。一直面无表情的芝儿在看到兰湘时，竟落下两行泪来，只是眼神仍然空洞无神，看着窗儿，口中幽幽唱起了曲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兰湘走过去拉着芝儿的手，哭着喊
　　“芝儿芝儿，你看看我啊，我是兰湘啊！”
　　芝儿转过头，空洞的看了眼哭的稀里哗啦的兰湘，便不再有其他动作了。兰湘坐在芝儿旁边，自顾自的说着话，时而兀自笑起来，时而又泪眼朦胧。等天快黑了，兰湘在芝儿耳边说我明日再来陪你。便离开了偏房。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鞠躬